第2章 這不是錯愛
喪禮過後的幾天,為了償還連日缺下的值班時間,段笙笙得使勁兒彌補起自己落下的時數。
夜裏結束值班後,她渾身疲軟躺在床上打開廣播,聽到主持人說今晚是百年難得一見月球最接近地球的日子,爬起身去看外頭的月色皎潔,果然是超級月亮,夜空裏的圓月如一枚火球,吸引多少萬人在這時一起同看一顆月,她趴着看一會兒,心裏莫名鬧得慌,想打給蘇格,卻驚覺這念頭太過浪漫,蘇格根本不是她可以這麽輕易打擾的人。
頹然倒在床上,她終究是翻來覆去一夜不成眠,住院醫師的工作得在早晨五點半準時讓生理鬧鐘給喊醒,她索性不睡了,下床看報告,時間到了就趕赴醫院進行一早的例行工作,忙碌可以使人忘記思考私事,她暫時忘了蘇格距離自己如此近,專心一致在工作上,直到黃柏來電話提醒。
電話那頭他殷殷懇切,提醒她下午四點不見不散。
黃柏是蘇格在醫學院的學弟,人木讷了點,可是那副厚重的鏡片下,倒也不失專業。從蘇格那結案後,她對定期的谘詢就一直處于意态闌珊,轉診給黃柏也只是為了讓蘇格安心,當然她也不是沒好處,至少安眠藥來源不至于匮乏。
來到診間門口,看他低頭在看資料,她在門板上輕敲三下,悄悄走近。
“看什麽這麽認真,黃大醫師。”
黃柏摘下眼鏡,露出歉意,“在看個案資料,抱歉沒注意妳來。”
“不要緊,我本來打算吓你,誰知道你這麽靈敏,讓我沒法得逞。”
她在診療椅上坐下,可椅子還沒坐熱,黃柏就又道歉。
“還有,喪禮那天我剛巧出差,沒來得及去幫妳,一切還順利嗎?”
她揮揮手,“不要緊,我有一場意外的及時雨。”想起蘇格,疲憊的面容不知覺中也滲出淺淺的笑意。
“何方神聖,讓妳想起也笑。”
她垂下眸子,手在口袋裏掏着空氣,神情有淡淡的羞澀,“一個很久不見的朋友。”
不敢跟黃柏說,是因為不想自己的小心思被發現,可是她不自知,眼底眉梢的情意,早出賣了自己。
“我猜……”黃柏摘下眼鏡,用拭淨布輪流在擦過兩邊的鏡片,“是我的學長,妳的前任?”
“你怎麽知道的?”她心裏面一驚,笑也挂得有些尴尬。
“蘇格回來的事,我怎麽可能會比妳晚知道,再怎麽說他也是聖醫出去的名醫,過幾天我們科裏有個聚餐,就是為他洗塵而辦的,到時妳可千萬不要來,女人特別多。”
他不是恐吓,而是依照真實狀況提醒。
她輕哼一聲,目光看向別處,“別再取笑我了,我對他有沒有那種是非不分的想法你很清楚,我們現在是朋友,以後也只會是朋友,他要成為萬人迷也不甘我的事。”
那時還在迷惘裏,曾經一次的失言,段家那些老老少少都卷進她迷失自我的漩渦裏,沒見過蘇格的人也好,見過的也罷,沒有一個懷疑他只是她的妄想,一步錯就步步錯,事到如今要解釋也只是徒勞。
她猜黃柏早猜出自己還想着念着,所以更嘴硬,“要不然,你當我的情人,替我解釋清楚好了。”
老實人黃柏果然不敢招架,“不必做無謂的事只為了解釋給人聽,人是健忘的,慢慢的就會忘記那些陳年往事,妳也不用一直揣在心上,大方接受他的善意,蘇格這人,很大肚量的。”
“是嗎?我倒覺得,他根本不是我們以為的那種人。”
黃柏把燈光調暗,以鋼筆輕拍她肩膀,不打算繼續浪費時間在這話題上打轉。
“好了,別在我的診間想念其他男人,時間寶貴,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一周一次的谘詢,是蘇格的指示,坐在她面前的診療椅上,黃柏開始進入工作裏,她也知道該收回心思,專心在要價不菲的時間裏,否則怎麽對得起黃柏的一番用心。
其實谘詢不外乎是聊些心事,黃柏安靜的聽,她想到什麽就胡亂地講,兩年多來一直是這樣,遵循着蘇格的指示,每一周的開始前都要有适當的發洩。
在喪禮上她能保持沉靜,不單單是因為與母親的疏離,更多的原因是她早在診間撒野過,一個人的淚水是有配額的,人後痛哭過,人前淚水反而就少,少了那些情緒的折騰,她才能更好的把精神發揮在工作上。
踏出身心科診間時,時間已經超出預定,看了一眼手上的表,她暗喊一聲糟,不顧腳下蹬着三寸高的鞋,以跑百米的速度直奔同一棟樓的産科會議室。
同一時間的會議室裏,幾名主治以張沫居中一左一右一字排開,坐在會議桌最前排等着聽取報告。
但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頭一個報告者卻遲遲未來,滿間山雨欲來氣息籠罩所有穿着白大褂的住院醫師上頭,有人興災樂禍、有人捏了把冷汗,正當張沫正準備要發難,大門被粗魯地推開,氣喘籲籲的段笙笙沖上講臺,第一個動作就是鞠躬道歉。
“各位老師,抱歉我來晚了。”
她已有置死地于後生的心理準備,張沫要把她開除也是眨眼之間的事,但或許是體諒她剛喪母,老人只是随意掀眼看了她一身的倉促,淡定擺手。
“別浪費時間解釋,趕緊報告。”
全身的神經瞬間一麻,知道張沫言下之意就是以表現定生死,如果說得他不滿意,同樣是死路一條。
晚了一年升上R3,段笙笙不敢大意,趕忙拿起随身U盤插入筆記本電腦,抖着聲完成第一節的報告。
會後張沫喊了她到辦公室聽訓,任憑段笙笙再怎麽藝高膽大,也不敢在這個專家醫生面前放肆,戰戰兢兢踏進辦公室,看見張沫正低頭看病例,她工工整整喊了一聲,“張老師,我來了。”
張沫慢悠悠阖上病例夾,擡起頭直勾勾望着段笙笙,直到看得她頭皮發麻才一改嚴肅面容轉為輕笑,“怎麽不聽我的話多休息幾天,喪假跟病假我是絕對批準,今天這樣莽莽撞撞,我有心想包庇妳,也找不到機會鑽。”
“老師,你應該知道治療哀傷最好的方法就是寄情于工作,與其在家唉聲嘆氣,來上班不是更好的療愈?”看他有心情談笑,她也松了口氣。“您也不用包庇我,就當我是野生的,順其發展,科裏面好幾個住院都想讓人提拔,您不能單單福蔭我。”
張沫是個老江湖了,豈止想不到這些,他擺擺手,“這方面我是說不過妳,妳說得也有道理,但是另一方面妳得聽我的,我明白妳熱愛醫療工作,所以替妳找的,都是興趣相符,年資相當,歲數相等,有房有車的好男孩。”說着,他從抽屜拿出一份打印檔,“這位是我老同學的兒子,外科醫師,下周找個時間我安排安排。”
身為她的指導教授,又是自小看着她長大的長輩,張沫也憂心她的終身大事,年近退休的年紀,最大的喜好是當媒人婆,尤其熱衷替段笙笙找婆家。
只是當事人一看到那份相親名冊臉當場跨了下來,可是又不敢直言,只能婉轉解釋,“感情這種事得順其自然,強摘的瓜不甜,就不能讓我自由跟人發展嗎?”
眼看被拒絕了,張沫不開心直接寫在臉上,“順其自然的另一種含義是拒絕,而我不接受拒絕,妳說說看,如果不要外科醫師,喜歡哪一科,我手裏有的是大把的醫生清單讓妳挑。”
“老師,我不需要醫生。”
“那妳自己說,喜歡哪類型的,只要不是特種行業,我都有辦法弄來。”
段笙笙實在是怕了張沫這份喜好,立即轉移話題,“報告老師,我現在有個産婦在線等,急着呢,您能不能先緩緩,我晚些時候再跟您讨論?”
理由合情合理,張沫沒有拒絕的理由,只是心有不甘,“去吧,誰不知道妳這一遁逃就是一整天,要早知道替妳找個婆家這麽費勁兒,當初我就不該答應老段!”
她不敢再逗留,摸摸鼻子灰溜溜逃出生天,可躲過了張沫,沒躲過急診,一出辦公室就即刻讓人派到急診産房支援。
這一次産婦高齡産子,臍帶繞頸三圈半,上半夜特別難熬,一整晚都生不下來,主治沒法子了只好推進手術室動刀。
而她雖不是主刀,可是得善後,原本只是随口說說的話一語成谶,一路忙到早上八點才脫身。回到值班室小睡一小時,醒來後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查看訊息,除了幾則廣告跟葛曉蕾發來的無聊雞湯文外,最多的就是一支陌生號碼的來電。
通常陌生電話她都忽視處理,可是一晚連續撥打四五次實在很難忽略,她想了想,一面走向飲水機,另一手按下通話鍵回撥進對方的手機。
話筒裏的嘟嘟聲響起時,她正按下熱水注入麥片裏,沒注意鈴響靠自己越來越近,直到一道嗓音落在身後才猛然驚醒。
“又熬通宵了?”
他的聲音出現在身後,吓得她差點把水灑在手臂上。
蘇格輕輕蹙眉,幫着她把馬克杯拿離飲水機,“燙着了沒有?”
“沒事,我按的是溫水。”她把手随意在白袍上擦了擦,謹慎盯着他,“怎麽來了?”
“回來談點事情,順道來看看妳。”他把麥片往旁邊一擱,“有空嗎?一起早飯。”
蘇格的穿着打扮一直都很得體,就算今日只是略微休閑的裝扮,也是英氣逼人,相較之下,她身上還穿着沒換下的手術服,長發散亂一半,說瘋婆子也不為過。
“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洗把臉,換下這身衣服。”
“不急,我就在這等妳。”
他在值班室角落找到一把折疊椅,從容打開kindle,惬意讀起雜志。
段笙笙火速倒掉麥片,在盥洗室裏刷牙洗臉上妝,再從衣櫃裏找出不太皺的衣服換上,。
“抱歉,兵荒馬亂的,我們去外頭吃早飯吧?”
重回他面前,蘇格目光看了她腳下的高跟鞋一眼,找了一間離醫院不遠的咖啡館。
兩人太久沒見面,再見總有情怯,她緊張的翻攪菜單,随便點了一套brunch,趕緊找話聊,
“這次回來要處理什麽事嗎?”
“沒什麽要緊事,只是律師打給我,讓我跟妳一起過去處理遺産。”蘇格喝口鮮果汁,語調慢悠悠的,比起她還惬意。
“遺産?”
她想了許久,驀地想起喪禮那日段家的遺産律師來過一趟,告知她這幾天有些手續要辦理,可是她一忙,全然給忘了。
“真的很抱歉,律師恐怕是聽媽提起才會誤會你的身份。”
一個謊言到底要用多少謊來圓她不清楚,但是卻很清楚地明了,無心的一個錯誤,餘韻竟是如此綿長。
“不要一直道歉,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陪妳一起處理。”他很坦然,正直,充滿善意,“如果妳不介意,也可以由我開口來跟對方解釋,妳不必一直揣在心上給自己壓力。”
深知自己已經麻煩他甚多,她不敢再造次,“蘇格,這些本來就該我自己去解釋,你也不用跟我跑一趟,難得回國一趟到處走走看看吧,國內一日三變,地鐵又開通了幾條,你看到新蓋好的體育場沒有,特別氣派。”
“那些地方等有空再去也不遲。”他朝送餐的女服務員輕聲道謝,接着說,“律師會找上我,可見遺囑上有我的名字,如果要更改,也勢必得我在場,既來之則安之,我在妳身邊有什麽變數都好處理。”
她憋嘴想了想,領悟到這件事勢必又要麻煩蘇格一次。
“既然如此,趁這一次,跟律師、還有所有人說清楚吧,說我們根本沒結過婚,說我……只是暫時錯愛你,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