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林中孤墳
“走吧。”趙珣坐上馬車,對飛塵道。
夜深人靜,馬車辘辘,一路暢通無阻。
“大人,到了。”飛塵停下馬車。
這裏是一處荒地,十分僻靜。再往裏走十來步,就到了一處竹林。清冷的月光打在竹林上頭,在遍布枯葉的地上投下一片片形狀分明的竹葉影子。
不遠處的竹林邊是一座孤零零的墳茔,沒有墓碑。
飛塵止步于此,不再靠近。
趙珣慢慢走去,那枚翠綠的玉佩自袖中滑入他微微彎起的手中,溫潤的觸感像這月色一般。
走到墳茔前,趙珣晃了晃頭,甩去殘餘的酒勁,一手提起衣袍,席地坐下。
他攤開手,月色下的玉佩更顯通透。
“沙沙沙——”
是枯葉被踩動發出的聲音。
“誰?”飛塵本來正抱劍靠着一根竹子,聽了聲響心生警惕,站直身,拔劍四顧。
這聲音太過耳熟,喻蘊一聽就知道這又是陷入夢境了。搖了搖頭,夢境中竟然十分清醒,絲毫沒有受到酒勁的影響。
不過,她這回好像可以動?
喻蘊試探着伸伸手,确實可以動!只是,她伸手時怎麽也會發出沙沙聲?
飛塵循聲,小心向她這邊靠近。趙珣還坐在原地,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眼看飛塵提劍靠近,喻蘊心中慌張,四下張望,想要找個地方躲避。只是,這裏全是竹子,根本避無可避。匆忙之中逃竄,就沒有注意到方向。
這回變成了什麽,喻蘊邊跑邊想,速度竟然這麽快?
“喵嗚——”喻蘊一面跑,一面回頭看飛塵,一個不注意,被撞倒在地,一時收不住腳,在地上連滾了幾圈才停下,疼得她叫出聲。
這叫聲——難道自己這回是只貓?
“原來是只貓。”飛塵原本高懸的心也放了下去,只是下一瞬又緊張起來,“大人!”丞相大人素喜潔淨,被人觸碰都會不悅,更何況這還還是只野貓。
喻蘊擡起手捂着被撞疼的粉嫩小鼻尖,翠碧色的眸子霧蒙蒙一片,無端惹人憐愛。
趙珣冷不丁感覺後背被撞了一下,但不疼,反而感覺軟乎乎的。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只黑貓。黑貓很小,不過一只巴掌來大。似乎是撞疼了,又有些驚吓,脊背繃直,毛都豎了起來。
見小黑貓還伸出爪子捂鼻子,趙珣挑眉,又瞥了一眼,只是這貓的眼神好像有些憤怒?
喻蘊的确是有些不快,任誰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荒郊野外,被人提着劍追,又被這樣吓一跳,都很難不氣憤。
“大人!”飛塵走了過來,作勢要一把提起黑貓。
黑貓的背供得更高,兩眼圓瞪,滿是警惕。幾根胡須随着它的呼吸一動一動,兩只小巧的耳朵豎起,四爪有些不安分地磨蹭着地面,像是下一刻就要飛竄逃出的樣子。
“算了,別管它。”趙珣擺擺手,不知為何這貓給他的感覺很熟悉。
他話音剛落,飛塵動作還未變,黑貓卻倏地放松下來,警惕的姿态消失不見。這變化太明顯,又太迅速,一下子引起兩人的側目。
“這貓好像聽得懂啊?”飛塵猶疑道。
糟了,喻蘊暗道,一時又僵住不敢動,偷偷側臉看向丞相大人。對方正好也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樣:“是嗎?”
喻蘊不知他這話何意,趕緊收回目光,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打量着要往哪個方向逃跑合适。
飛塵支吾了一聲,道:“屬下随口一說。”貓怎麽能聽得懂人話,自己想太多了。
“想不想那只兔子?”趙珣頓了頓,又開口。類似的動作,一模一樣的神情。
喻蘊聽了他的話,又忍不住看向他,私心覺得他不可能認得出。
飛塵覺得丞相大人魔障了,今天晚上看什麽都像兔子。他幾番欲言又止,最後在趙珣冷目注視下,硬着頭皮道:“大人,您今天在宮宴上對喻小姐說......說她像只兔子。”
喻蘊瞪着眼看向趙珣,難道不管自己什麽樣子,在他眼裏都像只兔子嗎?
趙珣默了一瞬,神色有過一瞬間的不自然,兀自轉向墳茔:“去那邊候着。”
飛塵摸了摸鼻子,猜不準他到底記不記得,徑自回了原位。
喻蘊這才注意到這裏居然有座墳墓。沒有墓碑,不知道墳墓的主人是誰。但是能讓丞相大人深夜前來的定然不是普通人,難道是他雙親?
喻蘊邁着小步,輕盈地往他旁邊靠近。每走幾步就要停下看看他的反應,見他一直低頭不語,無暇注意自己,就繼續慢慢靠近。
月色清冷,漫漫傾瀉。趙珣靜坐在墳前,束起的烏發從肩膀處滑落到胸前。他半垂着眼,長睫覆下,蓋住心事。
難道丞相大人今日醉酒失态與這墳墓的主人有關?喻蘊突然想到這裏,心思動了動,走到他旁邊,小爪子擡起又落下,反複試探幾次,才大着膽子慢慢蹲坐下來。
飛塵遠遠地看着,疑惑現在的野貓膽子都變得這麽大了嗎?小黑貓乖乖地跟丞相大人并排坐着,一動不動,倒是十分乖巧。
趙珣偏頭看了旁邊的黑貓一眼,正巧它也仰起個小腦袋看向他,水蒙蒙的圓眼一眨不眨。
“呵。”趙珣輕輕笑了一聲,唇角微微勾起,被月光鋪上一層柔情的眼璀璨如星。
喻蘊不知為何,突然屏了一瞬的氣。再緩過神來,趙珣已經收回了目光,只餘她的心,像是突然被撞擊了一下,眼神飄來飄去,正好瞥到旁邊人手中的玉佩,定睛又看了幾眼。
這塊玉佩,看起來有些眼熟,在哪裏見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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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人被救走了。”
“是嗎?”二皇子淡淡道,轉了轉右手上的玉扳指,嘴角斜斜勾起,眼神中頗有些狠厲之色,“連個女人都殺不了,那本王要你們有何用”
“殿下恕罪!”黑衣人慌忙解釋:“對方武功在屬下之上,實在是......”又因為是在宮中,動起手來有所顧忌。但未待他解釋完,冰冷的劍已經從他胸膛處穿過。他的眼神之中還帶着驚訝和恐懼,人已經随着二皇子收劍的動作倒在地上。
“劍還是要經常見見血比較好。”二皇子笑笑,把劍遞給身後的侍女,“擦幹淨。”
侍女從頭至尾神色未變,像是已經習以為常。她眉目淡然地接過劍,掏出帕子,仔細地擦。
“秦桑,”二皇子勾起侍女的下巴,對方半垂着眼,“你跟在本王身邊多久了?”
“回殿下,七年了。”秦桑的聲音很冷,不見一分起伏。七年前,她家破人亡。
“這麽久了,想換個地方嗎?”
若是旁人聽了二皇子這樣的問話,心中必然已經慌了。但是秦桑沒有,只是擡眼看了一下二皇子,道:“奴婢願意聽從殿下的調遣。”
若是旁人在場,定會驚訝她竟然是重瞳。
二皇子輕輕勾起她耳鬓的發絲,俯身靠近她,似是情人間的耳語:“你總是這麽聰明。”
熱氣撲過,秦桑神情絲毫未變。二皇子又道:“本王給你找了個好地方,不過,你可要記得按時回家啊。”
“奴婢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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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蘊醒來時,發現自己還在轎中。轎夫步伐很穩,轎子絲毫不見搖晃。
青杏的腦袋一點一點,顯然也是困到不行。
不多時,轎子停下。
“爹爹,娘親。”喻蘊下了轎子,見到父母,不由得又開始心虛,好像真的做錯了事。
喻戚看着女兒睡眼惺忪,不住打着呵欠,憐她勞累:“回去休息,明天早飯後來我書房。”
喻蘊聽了前半句,心中一喜,眉眼上揚一半又耷拉下來:“知道了爹爹。”
明天要怎麽解釋呢?喻蘊有些氣惱,貝齒咬住下唇。可她又想起丞相大人獨自坐在那座墳墓前的身影,忍不住悠悠嘆口氣。
第二日,天色尚早,喻蘊就已經醒了過來。昨晚回到浣香居後,她的睡意竟消失得一幹二淨。腦袋像是變成了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一會兒想着要如何解釋,一會兒又想到竹林中的孤墓。當時沒反應過來,現在想想,那座墳本身就很奇怪。孤孤零零地在竹林邊,沒有墓碑,沒有任何顯示墓主人身份的東西。還有那塊玉佩,分外熟悉,偏偏想不起來。
輾轉反側半宿,才淺淺入眠。結果,沉甸甸的思緒一早又将她喚醒。喻蘊無力地哀嘆一聲,感覺頭有些痛,還是趕快爬了起來。
“小姐昨晚沒睡好嗎?”青杏進來時正好聽見她嘆息,“您眼下都起青影了,奴婢給您拿兩個雞蛋滾滾吧?”
喻蘊伸手按了按眼睑,“嗯。”又想起了什麽,急忙攔住她:“青杏,算了,就這樣。”
看起來憔悴點,說不定爹爹會心疼,就不會問得太仔細了,喻蘊頗有些心酸,“給我找一件素淨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