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鄰家有人
大人,河清侯認罪了。”飛塵從外面進來,帶着一身暑氣。
趙珣一身天青色長袍,滿頭烏發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神清氣爽,讓飛塵不覺沉靜下來。他正逗弄着小綠豆,一個多月不吃肉,小綠豆似乎瘦了不少,眼神也頗是幽怨。
“他人不認罪都一樣。”都是個死,不過是抗不過大理寺的手段,想求個速死罷了。小綠豆靜靜趴在籠子裏,一動不動。籠子是特地為它制定的,精致小巧,不過空隙也很小。趙珣疑心眼前的小龜是不是那天咬他的那個,畢竟它如今畏畏縮縮,蜷在一角,怎麽看都不是敢咬人的樣子。
“大理寺丞找到了那些證據。”飛塵面色有些凝重,“正如您猜測的那樣。”
趙珣伸手撥了撥小綠豆的腦袋,它縮了縮,慢騰騰爬到另一邊。擦了擦手,他擡起頭,說:“兩個蠢貨,死得冤。”
飛塵嘴角抽了抽,河清侯這還沒死呢,不過的确是兩個蠢貨。
“大人,那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飛塵怕被罵蠢,又好奇,忍不住問。
“不知道。”趙珣神色淡定。
“啊?”飛塵驚詫,連丞相都不知道,那人一定很厲害。
趙珣瞥了他一眼,沒作聲。
喻家的老家在江南。江南多水,夏季也不會讓人覺得幹燥,多得是乘涼避熱的好去處。京城偏北,夏季偏幹,富貴人家喜在附近山林的別院中避暑。
眼看着一天天變熱,喻蘊不免有些焦躁。她很畏熱,每年夏天對她而言都是一場修煉。
“青杏,再給我一碗冰粥吧!”喻蘊毫無形象地歪坐在聽風亭內,石桌上擱着一只空空的瑩白瓷碗。
“不行啊,小姐,夫人交待過了,一天最多三碗。”青杏為她打扇,不為所動。
這還不到中午,三碗冰粥已經吃完了,接下來大半天要怎麽熬?
“唉!”喻蘊無奈,将臉貼在石桌上,試圖降溫。兩只手搭在兩旁,衣袖被蹭起,露出賽雪皓腕。池上風掠過,吹動發絲,帶來一絲涼意。而涼意過後,是更難熬的燥熱,“我要熱死在這兒了!”
“小姐,我聽說京城人喜歡去山裏避暑,不如您去問問老爺?”青杏看她一張小臉熱得紅撲撲的,一連幾天都無精打采的樣子,有些心疼。
“去山裏?”喻蘊直起身,“我問問去,京城真是太熱了!”
“你去吧,都已經安排好了。”喻戚笑着點頭,不知随了誰,全家就女兒最怕熱。每個夏天都叫苦不疊,夏天還未到之時,他就置購了一家別院,就在城東外的流翠山中,“我讓張管家送你過去。”
“謝謝爹爹!”喻蘊歡欣鼓舞,行了禮告退,匆匆回到浣香居。青杏和院裏幾個丫鬟開始收拾行李,挑出衣物和必用品。
喻府在城北,離城東有一個多時辰的距離。流翠山又在城東外十多裏處,要想在天黑之前趕到,就得趕快出門。
“不用帶太多,快一點!”喻蘊催促,已經熱得受不了了,好想找個涼爽的地方睡上一覺。
馬車辘辘向東而去,揚起塵土。喻蘊坐在馬車內,兩只手不停地扇風,迫不及待地要去到別院。
馬車停下的時候,暮色四起。颠簸了大半天的喻蘊一下車就被山風吹個清醒。別院坐落在流翠山半山腰處,被綠林簇擁。大門外的兩盞紅燈籠給別院增添了一份溫馨。
“小姐到了!”守門人聽見動靜,迎了出來。
張管家指揮下人把東西搬下來。別院不大,但也別具韻味。白牆烏檐,牆後重了幾根翠竹。再往後是一處不大的花園,正中間是座假山。幾間卧室在最裏面,自成一個單獨的小庭院。喻蘊卧室門前有棵梧桐,一人環抱來粗,樹下擺着石桌和石凳。
喻蘊欣喜地打量着這裏,山間果然涼爽不少,尤其是晚間,風中還帶着土木氣息。
青杏在收拾房間,喻蘊就坐在梧桐樹下。本擔心山中蚊蟲多,但這裏比較高,仆人早早地就熏了艾草,倒也沒幾只蚊蟲。一時間寂靜無聲,讓喻蘊的內心也安定下來。
躺在床上時,她拉過被子,滿足地嘆了一口氣。隐約間,聽見馬車聲,隔壁院落一陣吵鬧過後歸于平靜。大概又是一個被熱上山的人,她昏昏沉沉間想着。
第二天一早,喻蘊是被鳥鳴聲喚醒的。不知何處來了幾只黃鹂,就落在門外的梧桐樹上,聲聲清脆婉轉。
睜開眼,已經大亮。好久沒睡這麽好了,喻蘊伸着懶腰下了床,今天得去附近看看。
隔壁果然有人搬進來,隐約間有說話的聲音。
“隔壁是何人?”喻蘊問別院管家,張管家一早已經趕回喻府了。
“老奴不知,好像是個大官。每年都來的,很少見到他家主人。”別院管家姓吳,京城中人,對此處地形很是了解。
既問不出,喻蘊也不在意,吃罷飯,就準備出門。吳管家帶路,剛推開門,就聽見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響。
巧了,對方也出來了。喻蘊側頭看去,一眼就看見一老人家正和門裏的人交談,“少爺,老奴就先回府了。”
是劉管家!
鄰居竟然是丞相?喻蘊這般想着,就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嗯。”
劉管家頓了頓,有些不放心地囑咐道:“少爺要好好配合蔣大夫治療。”
“我知道。”
劉管家看他的表情,也不知他聽進去了沒有,嘆了口氣,離開了。
“小姐,這邊走。”隔壁的門又關上了,吳管家不知喻蘊在看什麽,只道她不知從哪邊走,出聲提醒。
“哦,好。”回頭又看了一眼隔壁,門扉緊閉,什麽也看不見。
流翠山正如它的名字一樣,一眼看去如翠色自雲端飛流而下。從半山腰處再往上走,是一處瀑布,白色水花奔流而下,涼風股股,夾雜着水珠。喻蘊走到這裏時聽見瀑布奔流的聲音,心情驟然大好。
山中零零散散遍布幾座別院。許是未到盛夏,來此避暑的人并不多。沿途經過幾處都未有人居住。
流翠山很高,喻蘊走了不久就有些累了。遙遙看去,不知何時才能到山頂。便道:“回去吧!”
山路并不好走,許是為了方便,別院附近倒是修理地整齊,而其他地方走起來就要加倍小心。
回到自家別院時,隔壁門前又來了一輛馬車。馬夫停穩車後,下來一個紅衣少女,十四五歲的模樣,眉眼彎彎,面上帶笑,看着很是讨喜。
“爺爺,到了!”她轉身撩起車簾,伸出雙手似乎要扶什麽人。
“哎呀,我又不老,不用你扶,走走走!”車中鑽出位老人,滿頭銀發,留着花白大胡子。
“爺爺當然不老啦!”少女吐吐舌頭,蹦跳着往後退了幾步。
“這是那位大人的家眷吧。”吳管家解釋:“每年也都一起來的。”
不是,喻蘊內心否定,她從未見過丞相大人的家眷,那位總是獨來獨往。
似乎因為多了幾個人,隔壁也變得熱鬧起來,添了份人氣。少女清脆的聲音時不時越過鄰牆,穿到這邊來。
“哎呀,靈秋,快快,扇火,都要滅咯!”蔣大夫看着藥罐,“再熬半個時辰,就給丞相送去吧!”
蔣靈秋不可置信:“真的要我送嗎?”丞相大人從來不喜生人近身,盡管跟着爺爺來了好幾年,很少有機會靠近他。
蔣大夫深深看着她,只看得她面紅耳赤,才一笑:“你每年都跟着我過來,真當爺爺老眼昏花,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蔣靈秋紅着臉,跺了跺腳,似怒非怒:“爺爺你真是的。”
蔣大夫也不再笑話她,爽朗一笑,回房去了。
蔣靈秋遠遠看了眼另一側丞相的卧室,緊握粉拳,暗暗給自己打氣。
濃郁的藥味經久不散,蔣靈秋隔着帕子将藥倒出,放上托盤,穩穩當當地端起來朝丞相的卧室走去。
“交給我吧,蔣姑娘。”飛塵守在門外,見她過來,笑着伸手。
“可是爺爺有交代,”蔣靈秋小臉微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叫我一定要看着丞相吃完藥。”
飛塵了然,蔣大夫确實盡心盡力,退了一步,為她開了門。
趙珣臨窗而坐,單手執書,屋外的光亮打在俊朗的臉上,五官冷硬如雕刻。聽見動靜,擡頭看了一眼,不待蔣靈秋靠近,就開口:“放桌上,出去。”
蔣靈秋笑吟吟道:“大人,這是爺爺的吩咐,讓我看着您喝完。”
趙珣放下書,緩步過來。蔣靈秋心中暗喜将藥碗親手遞給他,趙珣已經拿過藥,仰頭灌下。
“出去。”他把空空的藥碗放回托盤,又回到窗前坐下。
“啊?哦!”收回癡迷的目光,蔣靈秋心底暗自惋惜,卻也不敢多留。
門輕輕阖上,趙珣擡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丢下書,幾步跨到桌前,匆匆倒了杯水,灌下,仍覺不滿足,一連倒了幾杯,方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