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體無完膚
鐘情對紀回川有印象是在高一,負責特長生的葉老師把五中的藝術特長生都聚起來開了個會,讓一群校考結束剛返校的高三學長學姐們現身說法在臺上講故事。
鐘情遲到了有十來分鐘,往後排走的時候只有一個空位了,就是紀回川旁邊。
紀回川在一群藝術生裏并不突出,他挺獨的,而且別的特長生都在一個班,一年下來互相都認識了,就他是重點班裏過來的,性子也不熱絡,和別人自然而然就隔了一層。
鐘情擡頭看,講臺上是一個拿上魯美合格證的學長,他傳授完經驗後背過身,在黑板上留了一串數字,是他的聯系方式,一群人趕忙拿出紙筆記上。也就高一的美術生們這麽天真,大兩級的人扯點什麽淡都當作金科玉律。
還沒輪到學傳媒的學長學姐們,她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玩了會兒手指,往兩邊瞟的時候才注意到旁邊這人,十來分鐘了就沒見他擡過頭,這會兒正抓着筆在寫卷子。
鐘情當即肅然起敬,心想不愧是重點班出來的,這争分奪秒的學習精神太讓人感動了。
反正閑着也沒事,鐘情就開始看他做卷子。
順便也看看臉,高一的時候,中二少年紀回川還沒把頭發剪短,腦袋上梳不好的日系碎毛是堪堪遮點眉蓋點耳朵的長度,每個清晨都要頂着馬主任審視的目光進學校。
可能是她肆無忌憚的目光終于引起紀回川的注意,他扭過頭,問:“你看什麽?”
鐘情看到他的全臉,忍不住在心裏驚嘆了一下:這個弟弟帥得有點驚人。
重點不是帥,是弟弟。
鐘情眼裏的紀回川一直是個弟弟,誰讓剛認識那會兒他才十四歲,一米七都不到,個頭還沒鐘情高。就算之後飛速蹿到一米八幾,也改不了他曾經是個小蘿蔔頭的初始印象。
她到現在還記得紀回川那張語文課後練習卷,上面出了一百道花式默寫題。從“花謝花飛花滿天”到“東隅已逝,桑榆非晚”,還有什麽“乘赤豹兮從文貍”和“花冠不整下堂來”,不一而足。對高一的小崽子們來說,這張卷子上的題可以說出得非常刁鑽,不百度的話能跳過一大半。
可鐘情看的時候,紀回川已經寫完了半張卷子,擱下筆翻了個頁。
她心想,這位弟弟有點牛逼。
接着就看到他漫不經心地轉了圈筆,讀完題後,在“人無完人”後頭行雲流水地寫下“體無完膚”四個字,自認為非常機智地打了個沒聲兒的響指。
鐘情沉默半晌,移開了眼。算了,大家都一個水平,她也不想知道他在前半張卷子都寫些什麽了。
如果當時淩長意在的話,應該能就這件事和她達成共識,說不定還能做個朋友。
不久前一節語文作文課,老師讓班裏的人輪流說個勵志正能量句子。找本素材書,随便什麽邊邊角角都印了一大把那種。
打頭的謝一心說的是魯迅的“牛羊才會成群,獅虎只會獨行”,之後程小雨站起來說“葉賽寧說過:‘在大地上我們只過一生’”。
老師點點頭,下一個就叫了趴在桌子上正給他哥畫火柴人撒嬌的紀回川,說:“紀回川,你有什麽想說的?”
“說什麽?”他一臉無辜站起來。
“說句子,作文素材。”旁邊的女生小聲提醒他。
“嗷,”紀回川懂了,他迎着語文老師殷殷期盼的眼神,抓了抓腦袋試探着說,“不努力工作……會變成豬的?”
語文老師一呆,半天沒說話,最後還是讓紀回川坐下,硬着頭皮誇他角度獨特思路清奇。
當天放學淩長意未雨綢缪,買了十本北大語文教育研究所指導的《作文素材(高考版)》,塞進紀回川包裏,還順手把他書包上挂着的動漫徽章都給摘了個幹淨,嫌棄它們花花綠綠的看着礙眼。
中二病晚期的紀回川看着光禿禿的書包怎麽看怎麽不舒服,不知道上哪弄了個新的,避着淩長意還是往書包上挂了一個。
兩個小時過去,終于散會了,所有人都往外走,集體回班裏。
紀回川把卷子疊好放進包裏,單肩挂着包擡腿也往外走。
鐘情一擡眼,看到他的包,當即眼前一亮。
紀回川還沒走出教室門就被後頭的鐘情叫住,她糾結地站了一會兒,等到紀回川開始不耐煩,她才磨蹭着問:“你包上那個徽章,能賣給我嗎?”
紀回川一臉“多大點事兒”的表情,把包扯到胸前取下徽章遞給她:“送你。”
“謝了!”鐘情接過小心收進口袋裏,跟上去套近乎,“沒想到男生也會喜歡小鈴铛啊。”
“啊。”紀回川冷淡地應了一聲。
“我有個朋友,”鐘情笑着對他說,“她超級喜歡她畫的同人漫,可惜她從不去漫展,無料也只是挑個別粉絲送,沒想到你竟然會有,運氣太好了吧!”
紀回川當然不會承認他有“小鈴铛”這種一點也不酷的昵稱,更沒有想到以後會發展成“铛妹”,他當時挺奇怪地看她一眼,沒什麽表情地說:“我覺得他畫的挺一般的。”
鐘情手伸進兜裏摳了摳那個徽章,微微仰起頭:“可能是吧,我也看不太出來,可她喜歡啊。”
紀回川壓根不在乎鐘情說的“她”是誰,他站在樓梯口往上一指,說:“我回班了,再見。”
鐘情點頭,沖他擺了擺手:“再見。”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她”是白菟。
這傻妞除了是“铛妹”鐵粉外,還因為這個徽章跟蹤了紀回川半條街,她一邊想要,另一邊又忍不住推己及人,覺得人家肯定也很喜歡,沒好意思開口橫刀奪愛,只敢暗戳戳地偷看。
還好紀回川是個心比什麽都大的睜眼瞎,一連幾天都沒有注意到她,不然準得報警。
白菟是被鐘情在半路給逮了,大美人一瞪她,她跟只被揪住耳朵的傻兔子似的慌張起來。
鐘情故意裝出一副很兇的樣子,一指紀回川的背影,她這時候壓根不認識紀回川,信口胡說道:“那是我男朋友,你想幹什麽?”
白菟哆哆嗦嗦:“啊,祝你們幸福!”
鐘情無語了幾秒,繼續審她:“你跟他幹什麽?”
白菟哭唧唧:“你知道小鈴铛嗎?”
滿腦子狗血三角戀的鐘情懵了:“你在說什麽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