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夢
畫完晚上最後一幅水彩,紀回川先把水桶沖幹淨,接着開始清洗調色盤和畫筆。水流帶着半凝結的顏料從他手上劃過,彙成一股很髒的顏色,消失在旋轉的水渦中。
這個點除了幾個不知道複讀多少年的老學長還在畫板前坐着,其他人都休息了。紀回川坐在小馬紮上,仰起頭盯着頭頂那條從來沒滅過的LED日光燈看,有幾只小小的黑蟲子趴在上邊,時不時地扇動翅膀,換個地方接着趴。
他不太想回宿舍,因為對床每個晚上都要和異地的女朋友視頻,說話黏糊糊的,聽着很煩。
還沒到集體供暖的時候,風在烏沉沉的夜裏來回肆虐,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的晚風吹着他的額發,他一手搭在暖氣片,看着窗外高樓林立的鋼鐵城市,沉默地咬了一根煙,紅色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在裏頭不停地游弋着。
又磨蹭了二十多分鐘,他才推開房間門,有兩個室友還沒睡,胳膊伸出被子外邊在玩手機,微弱的光照亮了半邊臉。
紀回川仰躺在床上,不知道是哪個宿舍的門窗沒關緊,被刮得砰砰響,他側身插上耳機随便點開首歌,定時半個小時,這才閉上眼。
他其實不太敢睡,怕做夢。
他看着更大一點的哥哥面無表情地打電話,在電腦桌前按動鍵盤,把有過的賬戶都注銷幹淨。他在夜裏打掃幹淨租房,不帶一點留戀地把自己的東西都帶下樓,丢進垃圾桶裏。
他看着哥哥一個人拉着行李箱走進大學校園,讀書、考試、打工、偶爾随行聚餐,新生辯論賽他被評為最佳辯手,很多人為他起立喝彩。他依舊優秀,可總是一個人。
他剛開始還會在高興的時候點開一個叫給未來寫封信的app錄一段音或者寫一封信,随便設一個發送時間,偶爾想起來會打開郵箱看看,是不是歸進垃圾箱裏了。後來他就不這麽做了,甚至在三個月或者半年後,收到郵件提醒時,他一眼都沒看,把它們删除幹淨。
他把自己過成了人世間一個随波逐流的虛影,心裏不留半點對未來的幻想。
他就沒想過自己還能有未來。
紀回川快瘋了,那我呢?那些時候我都在哪啊?為什麽我不在他身邊?
這次他總算知道了。
應該是個夏天,六七月份的樣子,外頭暑氣逼人,在街上站上幾分鐘就能悶出一腦門的汗。他一早就拉上窗簾,把客廳還有房間的空調都給開開,赤腳踩在地板上,給自己倒了杯冰水。
緊接着畫面猛地颠倒,他無措地僵在原地,而被他按壓在地的哥哥紅着眼角,豁出去般湊上前吻他。紀回川身上太涼了,呼吸交纏間兩人都是一抖,像是猛地清醒過來,又像是夢得更深,他忍無可忍地擡手按住淩長意的後腦勺,探進牙關,勾住他溫熱的舌尖。
他擱下的半杯冰水仍在茶幾上放着,杯壁蒙上一層白氣,落下幾枚指紋痕跡。
紀回川随他進了自己房間,窗簾沒拉緊,透出半縷夏日的光直直地落在窗臺上,床上,還有淩長意白皙的頸窩和腰際。他一時間有些發怔,沒讓一腔熱血堵死了腦子,下意識抓住淩長意探過來的手腕:“哥,你別——”
淩長意深深地看向他,看他緊鎖的眉和面上不安的神色,他就這樣冷淡地注視着紀回川,背光的半邊臉勾出一點嘲諷的笑意,他赤着身子坐在陰影裏笑紀回川:你不敢啊,你不敢和我一起瘋。
淩長意才不管他敢不敢,他跨坐在紀回川腿上,屈膝跪在床沿邊,大拇指微微摩挲了幾下他英俊的眉眼,黑亮的眼睛清楚地映照出眼前人的模樣。他勾住紀回川的脖頸,親吻他的眼睛,接着又不依不饒地蹭過他微張的唇齒。
紀回川渾身過電似的竄起一股戰栗的感覺,他終于按耐不住,翻身把人抵在床上,看他紅着眼睛仰起脖子不住喘息。
空調往外吐着冷氣,相貼的皮膚在冷和熱之間搖擺不定,潮濕的汗液卻止不住一樣從淩長意鬓角滑下,他緊抓住紀回川的胳膊,身體抖得厲害,只能低低地叫了一聲:“川兒……”
紀回川低頭親吻他濕潤的眼睛和咬得發紅的嘴唇,也低聲應他:“哥哥。”
淩長意合上眼,把頭埋向他的頸窩,像是累極了,紀回川只能聽見他清淺的呼吸聲。
夜裏的風沒個停歇,又是“砰”地一聲巨響,紀回川徹底從黏糊糊的夢裏清醒過來,他揉着發脹的額角坐起身,扒拉下纏在脖子上的耳機,放在枕頭邊。
天還沒亮,還是混沌一片的黑色,有個室友也被吵醒,發出幾聲含糊的抱怨,又跌入到黑甜鄉中。
紀回川下床,打開衣櫃,進衛生間換了褲子。
重新趴回床上,他腦袋枕着胳膊側頭點了幾下手機屏幕,音樂播放器最後一首停在Bloodshot,他盯了幾秒後把它移出了歌單,接着翻身仰頭看天花板,面無表情地在床上滾了幾圈。
他親眼見證淩長意從21歲倒退到17歲,見到哥哥從死到生漫長又短暫的回溯,可他仍然不敢相信這個夢會和先前光怪陸離的孤獨片段有聯系,也完全忘了夢裏哥哥才是主動的那一方。
這也太……
他擡手捂住臉,痛心疾首地開始反思自己。
你是禽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