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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

學堂就設在西廊不遠處的“潛龍齋”中。迎面一排朱紅亮漆的槅扇門,長窗上镂着十字葵花的圖案,框格間嵌着磨光的貝殼,給一縷冬陽照得閃閃發亮。從廊上空窗望去,中庭上疏疏朗朗幾株挂雪的梧桐在寒風中挺立着,遠處是曲曲一彎湖畔。這去處劉駿當然不曾來過,子忻看上去也不甚熟悉。

走入空空落落的一個齋堂,兩人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劉駿從布袋裏掏出筆墨,齊齊整整地擺在桌上。子忻靜悄悄地坐在一旁,桌前一無所有。幾個男孩子在中庭嬉鬧,聽得一位長袍老翁緩緩地從院門口走來,咳嗽了一聲,便一窩蜂地擁進堂內,各自找着自己的位子坐了下來。

黎先生踱入齋內,筆直地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捋了捋山羊胡須,閉目養神,待得人聲安靜下來方緩緩睜開眼,道:“人都來齊了麽?”

“齊了。”一個男孩答道。

“第一堂課,不忙識字,先講規矩。大凡入學讀書,先學修身次學治心。先要懂得事親接物,然後方可窮理盡性。這一點,你們可明白?”

座上一群孩子齊道:“明白!”

黎先生點點頭,接着道:“為人先要身體端整。衣服鞋襪,要時時收拾幹淨。男子有三緊:已冠要戴頭巾、未冠要總髻——不能披頭散發,這是頭緊。腰帶要紮好,不得松散,這是腰緊;鞋襪要系牢,不得拖沓,這是腳緊。總之,衣冠不得寬慢。寬慢則身體放肆不端嚴,不端嚴則易為人所輕賤。”

這一番話說罷,座下頓時一陣哄亂,紮頭發的、系鞋襪的、扯腰帶的皆而有之。

黎先生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面前東倒西歪、手忙腳亂的衆人,清了清嗓子,又道:“為人子弟,說話常要低聲下氣,語言詳緩,不可高言喧嘩,浮言戲笑。父兄長上有所教導,當垂首聆聽,不可妄自議論。長上有過,不可便自分解,姑且隐嘿,事後徐徐細禀。朋友之間也亦當如此。”

劉駿悄悄地問道:“什麽叫‘隐嘿’?”

子忻道:“就是閉口不說。”

“凡行步,須得端正,要籠袖徐行,不可以疾走跳踯。若是父母長上招喚,則應疾走而前,不可舒緩。相揖,必折腰;對父親、長上、朋友必自稱名;稱呼長上不可以字;有賓客不敢坐于正廳,升降不敢由東階,上下馬不敢當廳,凡事不敢自拟于其父。”

“……伺長者側,必正言拱手,據實以對,言不可妄。事長者出行,必居路之右,住必居左。飲食,必輕嚼緩咽,不可聞飲食之聲。開門揭簾,要徐徐輕手,不可有震響。……凡如廁,必去上衣;下廁,必浣手。夜行,必以燈燭,無燭則止。夜卧必用枕,勿以寝衣覆首……”

無窮無盡的規矩噴泉般沒完沒了地從黎先生的口中湧出來,衆學生耐着性子聽了大半個時辰,已沉悶得昏昏欲睡,忽聽黎先生道:“這些規矩還只是個開頭,我已給每人印了一本小冊子,等會兒學散了,每人家去都要用心溫習,把我今天講的規矩背下來。明天我一條一條地問,答不出的,嘿嘿!”衆人心中一驚,正惶恐間,桌上的戒尺響了兩下,梆梆有聲,都吓得一頭冷汗,方知學長們給這位黎先生起的“長臉夜叉”的外號當真不虛。

“現在我們來學作揖。趙清順,你上來一下。”黎先生站起來,走到堂前,當着衆人,認認真真了揖一下,便叫一個學生來學。

每個人不得不都站起來,伸長手拜佛一般揖着,聽他一一指正:“雙足要稍寬,這樣才能立得穩。彎腰的時候,眼要看着自己的鞋頭,威儀方美。往下揖時,膝要直,不得曲了。對位尊之人,得手過膝下,再手随身起。很對,就是這樣。……”一擡眼,見一群孩子此起彼伏地揖着,唯有慕容子忻悄然獨坐,一動不動,冷眼地看衆人,一副萬事與已無幹的樣子。

黎先生板着臉,雙目威光四射,沉聲道:“子忻,你為什麽不學?”

子忻拄着拐杖慢吞吞地站起來,馬馬虎虎地揖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重來。”黎先生冷冷地道,“如果你面前站着的是皇帝老子,你也這麽放肆輕慢麽?”

瞬時間,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十來雙眸子直直地盯在他身上。

他只好又認真地揖了一次,慌張之中彎腰微過,一時頭重腳輕,“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他原本臉上又青又腫,看上去十分滑稽;這一摔倒,樣子愈發可笑。一旁觀看的學生有幾個頓時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

“笑甚麽笑!如果摔下去的是你們自己的父兄,你們也這麽笑麽?”

黎先生大喝一聲,衆人吓得立時噤聲。

劉駿忙俯身想将子忻攙扶起來,子忻避開他的手,輕聲道:“我自己來。”說罷自己慢慢爬起身來,坐回椅上,拂了拂袍子上的灰塵,滿臉發青,低頭不語。

剩下的課先講晨昏定省,如何請安,如何事親,如何視疾,一直講到如何研墨,如何握筆,如何寫字……他一概沒有聽見,心中一遍一遍地回蕩着衆人的笑聲。好不易熬到放學,他默不則聲地走回去,一路上不論劉駿如何逗他說話,都不發一言。到了路口,兩人分手,他便獨自沿着長廊緩行,快到自己屋子的門口,忽然一雙冰手捂住他的眼,一個甜蜜蜜的聲音從身後道:“這麽早就放學了?”

他停住腳步,道:“放了。”

“沒逃學罷?瞧你,什麽也沒帶,哪裏像個上學的樣子?”說話人是個大眼睛的女孩子,一頭濃發,笑起來眼眸流光,耳垂上兩粒紫晶耳環在她的笑聲中叮當亂晃。

他心緒惡劣,懶得說話,那女孩子偏纏着他,道:“你還沒告訴我昨天究竟是誰打了你呢?是不是小虎?要不,是小金子?你倒是說啊!你不說,我怎麽找他算帳呢?”

“不是,也沒關系。”他又嘆了一口氣。

女孩子又道:“你今天為什麽老是嘆氣?是不是上學上得不開心?”

“沒有。”

“吃飯了麽?”

“不想吃。”他走到屋裏,靠在床上。

“你不理我,我可去玩兒了。”

“去吧。”

“我去玩兒,你替我照顧一下唐蘅,好麽?”

他氣呼呼地道:“姐,你不要煩我好不好?”

正說着,只見內屋裏沖出來一個紮着沖天小辮的紅衣男孩,見了子忻便叫道:“子忻哥哥!子忻哥哥!我想死你啦,你想我不想?”說罷将鞋一脫,爬到床上,便去抱子忻的脖子。

子悅連忙道:“乖唐蘅,哥哥今天不舒服,你要乖乖地,不惹他生氣才好。這屋子反正大,你自己随便玩兒好了,只有一樣,可別碰你哥哥的寶貝金魚。晚上你爹爹就來接你了。”

唐蘅眨眨眼睛,從床上一跳,跳到子悅的身上,抱着她的臉啧啧啧一陣亂親,鼻涕唾沫頓時塗了她一臉,他雙手攀着她的肩,猴在她身上,細聲細氣地道:“子悅姐姐好香呀,我跟你出去玩,好不?我一定乖,什麽都聽你的。真的!”

“不成不成,姐姐今天可有頂頂重要的事情要幹,你去了只會搗亂……還是留在這裏好啦!”子悅三下五除二地幫唐蘅穿好鞋子,他一溜煙兒地跑到書房裏找圖畫兒去了。

門輕輕地掩上時,屋子忽然暗了下來,子忻這才想起早起出門時吹了燈,唯一點着一個燈籠又被唐蘅拿到裏屋去了。一縷陽光從提窗的簾縫中射進來,孤零零地落在飛罩旁的一只半人多高的花觚上。描金的瓶口頓時溜出一道刺眼的金光。他連忙閉上眼,又想起潛龍齋裏那一群男孩子的笑聲、黎先生冷酷的嗓音以及自己摔倒時狼狽的模樣。

其時他摔得并不重,趴在地上時卻能想象出腦後十來雙眼睛盯着他看的樣子。他還小,自然而然地進入了人類世界常見的那種“我想你是在想他是在想我是在想……”之類複雜曲折的推理之中。在兩個“我”之間可以自由疊加無數個人稱與猜測。到了最後,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想誰。唯一确信的事情是,當時地板上塵土幹燥,有一絲奇異的酸味。地磚光潔而冰涼,四條邊上細镂着的一圈藤莖梅花。黎先生的下擺上有一塊不顯眼的補丁,裏面籠着一雙半新不舊,青布厚底的棉靴。他還發現老先生的腳很小,靴子很窄,與他高大細長的身軀大不相稱。若不是那些羞辱打嗝一般地湧到喉頭,或是胃酸那樣一趟又一趟地攪動記憶不使之沉澱,這原本是尋常的一天。可是,因為這件事,世界全變了,變得索然無味。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瞪着頭頂上的海墁天花,感到周圍的一切漩渦般地飛轉起來。

他忽然開始數自己的歲數,開始計算要過多少年後他才會死去。

正胡思亂想中,他忽然嗅到一股煙氣,探頭出來察看,發覺書房裏有一團嗆人的濃煙湧了出來。接着是“咣啷”一聲,唐蘅尖叫着沖出來:“子忻哥哥!子忻哥哥!”

他拾起拐杖趕過去,見書桌上幾本書已燒掉了一半,所幸唐蘅及時地潑了水,這才不至釀成大火。

“我……我方才看書……看不清,就把燈籠的罩子拿開了。書挨着火太近就燒……燒了起來。”唐蘅怕火,見子忻趕過來,便抱着他的腿,躲在他身後。

“行了,沒燒起來就好。”看着唐蘅吓得肩膀縮成一團,懶得吓唬他,他淡淡地說道。

“書燒沒了……叔叔會罵你麽?”

“不會。你找別的地方玩去吧。”

仿佛得了赦令一般,唐蘅抽腿就走,又被子忻一把拉住:“你從哪裏找的水?”

“魚……魚缸。”

他的臉擰了起來,急聲道:“你說什麽?”

“金魚缸……我把它砸破了。昨天子悅姐姐剛跟我說了司馬光砸缸的故事。”

他顧不得追究,俯身在地,四處找那條金魚。唐蘅也連忙鑽到桌下去找。過一會兒,聽得唐蘅歡快地叫道:“在這裏!它還沒有死呢!”說罷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攤開手,一條鮮紅奪目的金魚正張着大嘴吃力地呼吸着。

“那就好!”子忻喜道,“卧室裏有水,你快去把它放好。”

他行走緩慢,怕拿着魚趕到有水處已經晚了。

“嗯!”唐蘅撒腿就跑,騰騰騰蹿到卧室,遠遠地道:“好啦!我把它放到水裏去啦!子忻哥哥,你不要擔心啦。”

他慢吞吞地跟過去,拿眼一望,道:“你把它放在哪裏?”

“你的茶杯裏!茶杯裏有水!”唐蘅道。

他的火又冒了起來,吼道:“茶杯裏是茶,不是水。”

“暫放一下,讓魚吸一口氣不可以麽?”唐蘅細聲細氣地道。

“那是熱茶!”他看着茶杯裏絕望掙紮、奄奄一息的金魚,淚水不知怎地湧到眼眶,又被他捏着拳頭強逼了回去。

唐蘅戰戰兢兢地看着他發怒,跺跺腳,忽伸手從茶杯裏撈出金魚,往門外跑去,一邊跑一邊道:“前面有湖,我把它放到湖裏去它就能活了!”

“站住!你不會游泳!”他跟了出去,唐蘅一溜煙地沖出院子,一腳踢開隔壁竹梧院的大門,跑到九曲橋中,将魚放入湖水之中。

他氣喘籲籲地趕到時,看見唐蘅咧着嘴,帶着一副哭腔地對他道:“我已經把它放到水裏去了,它……它還是那個樣子。我看它快要死啦。”

墨綠的湖水中薄冰初解,白玉欄杆下浮得那條鮮紅的金魚,它的嘴緩慢地張合着,肥胖的身子歪在一邊,仿佛連它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把自己浮起來。只用一雙絕望的眼睛看着岸上躊躇着的兩個人。過了一會兒,它的嘴就不再動了。它像一片落花一般悠然無主,随波飄動。

子忻扒到欄邊,找了一根枯枝将金魚撈了起來,用手絹包好,放在自己的荷包裏。

“對不起……”唐蘅的眉上只有一層淺淺的絨毛,皺起來時眉頭微微發紅,“子悅姐姐說你常常對着這條魚說話,是真的麽?”

他不置可否,只悵然地道:“它的名字叫小歡。”

“你不讓它死在水裏,難道是要埋了它麽?”

“不是。”他望着遠方,嘆了一聲:“我把它帶在身邊。”

“你……你要把它做成鹹魚麽?”唐蘅拉拉他的衣角,顫聲問道。

“不是。”

“它……它會變得很難聞的。”

“你若喜歡一樣東西,不論它變成什麽樣子,你都得喜歡。”

……

每當走入潛龍齋空蕩敞亮的正廳,聽着堂中孩童恣意的嬉笑,子忻便會無緣無故地感到落寞,覺得自己并不屬于這裏,覺得無人理睬,覺得度日如年。那群孩子其實大半與他相識,卻很少有人找他說話,即便是客氣地打聲招呼,大約也是看在子悅的份上。他知道谷裏的孩子分作好幾派,每派都有自己的頭兒和擅長的游戲。他很自覺地躲到一邊,攤開書本,假裝看書,其實心裏全是孩子們興奮的笑聲。

那些游戲,他從不參加,也一無所知。唯一高興做的事情便是等着兩派的孩子忽然惡語相向,打成一團,便跳進去撕扯,就算給人打得鼻清臉腫,亦樂此不疲。

讀書之後,這種打架的日子漸漸少了。學堂裏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間全都文質彬彬了起來。以前扔石子、彈鳥、打雪球、騎竹馬、挖蚯蚓、游水捕魚之類的游戲不再時興,代之而來的是鬥蟋蟀、下五子棋、畫戰馬長矛武士盔甲。游戲從地面移上了桌子。谷中的大夫全是讀書人,到了節日閑暇,便帶着孩子去會詩友、逛講會。春日間還戴竹冠、披雲巾、着文履、攜瘿杯棋去山中遠游。鹿皮坐氈一鋪,大人們鬥起詩來,孩子們能幹的不過是收拾詩筒、整理葵箋、分發韻牌、傳遞酒杯之類的雜事。一個月下來,教完了切韻,便學填詩作文,一開始無非是李、杜、韓、柳,盛唐諸家。黎先生早已排出了教程,四書之後便講《孝經》,接下來依次為易、書、詩、禮、直到春秋三傳。八歲入學,全部講完,已是十五。自此以後,游戲從桌上移入腦中。

一想到還有七年要和黎先生共處,子忻便覺頭大如鬥。黎先生那一雙清冷威嚴的眼睛似乎總在有意無意地審視着他。即使坐在最後一排,也能感到他的目光猶如一把利劍穿過前面好幾個人的胸膛,直刺他的心髒。這個時候,他會裝作視而不見,扭過頭去看牆上一副陳舊的橫幅:

“竹密山齋冷,荷開水殿香。

山花臨舞席,水影照歌床。”

這四行趙體遒勁朗逸,法度嚴謹。細看之下,偏又于圓轉流美之中多了幾分妩媚婀娜。

遐思中,一道陰影掃過來,他連忙回頭,看見黎先生已經走到面前,板着臉道:“這字寫得不錯,是麽?”

“……是。”

“這是你父親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寫的。”

又來了。子忻心裏道。無論什麽事情,黎先生都要拿子忻與慕容無風比較,趁機長篇大論地教導一番。你父親是神童。你父親博聞強記,過目不忘。你父親四歲學醫,六歲開診,十歲主堂,十五歲著書,十七歲名滿天下。你父親……

“啪”!習字的冊子扔到面前,黎先生道:“這是你寫的字,自個兒對着牆上的字好生想想,可還過意得去否?”

他垂首不語。

“下學之後,把你寫的東西交你父親看過,讓他簽字,明兒好生更正了交上來。再寫得不像樣,就罰你每個字抄五百遍。你可省得?”

“是。”

頭幾回老先生訓他,他還滿臉通紅、汗流浃背、恨不得鑽地三尺。後來訓得多了,他要麽點頭稱是,要麽一聲不吭。下了課,收拾書本,第一個離開。

……

這一年谷裏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最後一場雪下畢,竟一連晴了整整十日,忽然間便已到了碧草叢生、山花滿目、莺啼燕啭、柳絮亂飛的時節。穿過花門,繞過一帶短短的紅欄,再從數百杆修竹中轉出,他看見九曲橋上的小亭中有一道熟悉的白影。他心中一暖,匆匆趕過去,幾乎被路旁一叢翠若欲滴的忍冬絆了一跤。

這是他冬日之後第一次見到父親。像往日一樣,父親喜歡靜坐亭中望着湖水冥思。他背影依然消瘦,腰卻挺着筆直,紅爐中升起一道細細的茶煙,乳白色的,升到半空,被清風一攪,悠然地彌散開來,了無痕跡地滲入到遠處的碧水青天。

“爹爹!”他的步子有些踉跄,細小的喊聲在空曠的湖際顯得格外零丁。而父親卻顯然聽到身背的動靜,轉過身來,道:“子忻。”

他眼中笑意溫暖,看着兒子蹒跚吃力的步态,目中忽又隐現一絲憂郁:“不要急,慢些走。”

走到父親身邊,他扔開拐杖,一骨碌地爬到他的身上,挨着他坐了下來。慕容無風将他一抱,掂了掂重量,道:“嗯,幾個月不見,你重了好幾斤呢。”

“媽媽說我又長高了一寸。”

“腿還時時痛麽?”

“不怎麽痛。”

“唔,那就好。”慕容無風點點頭。

子忻把頭埋在父親的懷裏,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說吧,又幹了什麽壞事?”慕容無風摸着兒子的腦袋,緩緩地道。

心虛地摸出那本揉得皺皺巴巴的小冊子,子忻道:“我的習字薄,黎先生要您過目簽字。”

父親正在批醫案,筆硯就在旁邊。看他接過小冊子,子忻的心怦怦亂跳,不知不覺已滿臉通紅。

慕容無風将冊子從頭到尾地翻了一遍,在最後一頁寫上“已閱,慕容無風。”六個字。然後将冊子還給他:“拿去罷。”

見父親不置一辭,他愈發惶惑,咬着嘴唇,思量半晌,磨磨蹭蹭地道:“爹爹……我……我寫不好字。”

慕容無風淡淡道:“不着急。”

“我的算術……也不好。”

“不着急。”

“要背的書,我老記不住。”

“不着急。”

在父親身上扭怩半晌,他擡眼遠望,湖岸垂柳下的草叢中,高高低低長滿了蒲公英,便問:“爹爹,為什麽那些蒲公英有的高有的低?”

在子忻幼小的記憶中,沒有什麽問題可以難倒父親的。

果然,慕容無風笑了笑,道:“蒲公英一定要長得高過它周圍的草,風才能将它的種子吹到別處。周圍的草長短不一,蒲公英自然也就高低不同了。”頓了頓,他又加上一句:“你将來長大了,也要像蒲公英一樣,得想法子高過周圍的草才行。”

他嘻嘻地笑了起來,覺得很有趣,問道:“爹爹,那誰是我的草呀?”

慕容無風微微一笑:“我。”

六歲的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便習慣性地啃起了指甲。

“不要啃指甲。”慕容無風把手指從兒子的嘴裏拿開。過了一會兒功夫,子忻複又啃了起來。這嬰兒期的習性,他怎麽也改不掉。

在父親身邊玩耍了片刻,拿着毛筆畫了幾只小魚,給父親看了自己收藏在荷包裏金魚頭骨,又喝了幾口茶,他忽覺倦意襲來,扒在父親身上倒頭就睡。

熟睡中,慕容無風再次把兒子的手指從嘴裏拿開,嘆了一口氣。身後忽來傳來一陣窸窣的裙聲,一個輕柔聲音笑道:“這小猴精又來粘你了。”荷衣将一碗素羹放到桌邊,伸手将子忻抱起來:“這小子又沉了不少,我送他到床上去睡罷。”一會兒,她趕回,坐到慕容無風的身邊,道:“剛才遇到黎先生,又狠狠地說了子忻一頓。這孩子成天心不在焉,寫字丢三落四……罰站也不管用,他氣得沒法,叫你好好管教管教。”

慕容無風毫不動容:“他還小,四歲半才開始說話。如今剛剛六歲。能寫出字來已不錯了。”

“你怎麽老護着他呀?”

“這幾年給他做的手術已夠他受的,若不是成天三病兩痛,他也不會這麽遲才說話。”他皺眉,接着道:“我心有愧,不想苛責。況且他服了太多的止痛劑,直到現在還精神不濟,動辄困倦。這些都是不得已的後患。”

說到這裏,荷衣急了起來:“你給兒子吃的藥不會讓他變傻罷?早上我問他九加六等于幾,他數完了自己的手指,不夠用,問我:‘媽媽,借你的手指頭給我數數,行麽?’數了幾趟才告訴我,等于十五。”

“撲”一口茶噴了出來,慕容無風笑道:“小家夥真逗。”

“我小時候可沒這麽笨。”荷衣嘆道。

慕容無風苦笑,過了半晌,忽然道:“荷衣,他還有一次手術。”生怕妻子難過,他又補充了一句:“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手術。”

驀地,荷衣擡起蒼白的臉,顫聲道:“星兒現在已經很好了,你就饒了他罷!”

“還可以更好。”

他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堅定:“我們不能放棄努力。”

那一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丈夫的手傳了過來,她焦急的心平靜了,卻又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在子忻身上進行的四次手術均由慕容無風親自執刀。術前,他會用數十天的功夫去熟思手術的每一道細節,布置和檢查所有的準備工作。手術之後,他全程照料兒子的起居。連包紮、換藥、喂食、洗澡、更衣這一類極費體力之事也一應包攬。荷衣最多只能作他的臨時助手。以慕容無風的話來說,就是“兒子必須受到最專業的照料,他的身體才能恢複到最好的情況。”一場手術熬下來,總以兒子平安康複、父親心力交瘁、大病一場為了局。

“我擔心他,”她的眼光幽深,帶着悲傷,“也擔心你。”

握着她的手平穩、沉靜,慕容無風道:“荷衣,我無妨。”

“我們再也不要孩子了,好麽?”她的淚突然湧了出來,忽然恸不成聲。

“當然。”他苦笑着,用力地摟了摟妻子的肩膀。

——為了孩子,他們吵過多少次,荷衣已不記得了。

良久,她收了淚,問道:“準備什麽時候動手?”

“五月初。我需要兩個月的準備時間。”

一整個冬季慕容無風都在苦讀,卧床不起的煩惱和風濕的痛苦被他抛在腦後。所有的症源、藥案被重新翻檢出來,荷衣一次又一次地跑到藏書室裏在成捆的書籍和醫案中尋找慕容無風開列的資料。有一次,連他自己都不由得嘆道:“荷衣,子忻的病已用光了我所有的知識。”

……

最後一次手術雖是慕容無風醫學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冒險,卻是一次成功的冒險。他小心翼翼地将子忻右腿上一道尚有活力的經脈移植到他較為健康的左腿上。于是,麻木不仁的左腿逐漸恢複知覺,肌肉開始生長,骨骼變得強壯。作為代價,他的右腿則完全喪失了活力。到了次年春季,子忻只需手杖便可行走,比之往日之艱難吃力,已是大為改觀。慕容無風為此心力大耗,手術結束的當日便吐血不止,一連六個月,兒子的傷勢都已康複,他還不能起床。

原本以為手術之後的子忻會變得活潑頑皮,慕容夫婦吃驚地發現兒子的性情正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行進。他變得越來越沉靜,越來越腼腆,越來越執拗。當他不再需要服藥休養之後,他腦子似乎清醒了很多。雲夢谷的人很快就知道,子忻至少有兩樣東西與他的父親完全相同。

——他的聰明。

——他的脾氣。

他頂撞黎先生的膽子越來越大,最後一次,兩人大吵一通之後,他竟沖着老先生大吼:“您為甚麽還不下地獄?”黎先生怒發沖冠,氣得差點昏過去,卷起行李,拂袖而去。當日,荷衣不得不親自到黎先生的府上陪罪。好不易将黎先生請回來,子忻卻絕不肯入家塾一步。荷衣軟硬兼施,毫無效果。最後,只好拿出殺手锏:“去見你爹爹,你爹爹若同意你不去家塾,你便可以不去。”

就這樣,丁醜年夏六月,子忻再一次滿懷忐忑地推開竹梧院那道刻着青藤的垂花門,滿園的花香和一地的竹影絲毫不能帶給他快樂,他心跳如鼓,卻又決心已定。

不論父親發多大的脾氣,潛龍齋他是絕不會再去了。

其實他早就聽說過父親的脾氣很大,只是從沒見過他發脾氣,也想象不出他發起脾氣來會是什麽樣子。是以心下存着一絲僥幸。

這一年夏季慕容無風還未從子忻那次手術中恢複過來。他心脈格外虛弱,稍一用力便頭昏眼花,心跳不已,一天中倒有大半的時間不得不卧床靜養。除了批閱醫案,偶爾去一下診室之外,絕少見客。

子忻掀帳走到父親床邊,見他半卧在床瞑目養神,便低低地叫了聲:“爹爹。”

慕容無風擡起眼,看見兒子,道:“什麽事?”

“我今後……可不可以不去學堂?”他小心翼翼地請求。

“哦?昨兒你母親已代你去向黎先生陪了禮,他不會怪罪你的。”慕容無風淡淡地道。

“我不喜歡黎先生。”

“不喜歡黎先生?”慕容無風哼了一聲,道:“那你喜歡誰?”

“我喜歡爹爹。”他道:“我要學醫。”

“嗯,知道了。你不用去學堂了,以後每天到我這裏來罷。”像往日一樣,慕容無風半閉着眼傾聽着,平靜溫和地答應了兒子的請求。

“好的,爹爹。”子忻笑逐顏開,“您渴麽?我去給您泡杯茶。”

“仔細燙傷了手。”

“不會。”他興高采烈地走到隔壁茶寮裏煮了水,規規矩矩地給父親泡了一杯茶。坐在一旁陪他說了一會兒話,慕容無風道:“以後你每日辰時三刻過來,上午《內經》,下午《脈經》,晚上《本經》,你看可好?”

“挺好。”

“《本經》三十一卷,你每兩天背誦一卷,應當不是很難罷?”

“爹爹,我不神童。”子忻趕緊申明。

“所以我才酌情減量。我以前是一天背誦一卷的。”

“可是,那樣的話,我還會有玩耍的時間麽?”

慕容無風搖頭道:“我看沒有。”

頓時,頭頂上的每一根頭發都要豎起來了:“爹爹,我不幹!”

“不幹也得幹,這只是個開頭。”慕容無風悠然地呷了一口茶,将一本厚厚的書遞給他:“這是《本經》的頭三卷,把第一卷前半部記下來,今晚便來這裏背給我聽。若有不認得的字,查字典或問你姐姐都行。”

子忻一看那書雖有些黃舊,卻保存得十分齊整,上書“經史證類備急本草”八字,方知自己才離虎口又入狼窩,與竹梧院相比,潛龍齋只怕就是天堂了。

就這樣灰頭土腦地走出門去,子忻心中郁悶難當。在長廊上發了一會兒呆,正遇到一幫下學的子弟在湖邊歡鬧,劉駿看見他,遠遠地趕過來道:“子忻,你今天又逃學了!”

“我不去家塾了,以後跟着我爹讀書。”

“你爹兇麽?”

“原以為他不兇的,現在看起來好像很兇。頭一天就要我背厚厚的一本書呢。”

“馬房裏正空着呢,你想不想去看馬?”劉駿忽然道。

子忻把書往懷裏一塞,喜道:“咱們可以騎馬麽?”

“就算不能往外跑,至少也能在馬上坐一會兒。”

子忻一聽,心花怒放:“咱們現在就去吧!”

兩人偷偷摸摸地來到馬房,見房內空無一人,只有幾匹黑馬靜靜地嚼着草料。兩人放下心來,開始閑聊,子忻問道:“阿駿,你會相馬麽?”

“怎麽不會?馬有三十二相。”一提起馬,劉駿立時得意起來,臉上的兩個酒窩深得可以藏下半杯酒去,“三十二相眼為先。眼似垂鈴鮮紫色,白縷貫瞳行五百。斑如撒豆不同看,面顱側擊如鐮背,鼻如金盞可藏拳。馬口須深牙齒遠,舌如垂劍色如蓮。食槽寬闊腮無肉,咽要平分筋有欄。項長如鳳須彎曲,鬃毛茸細要如綿。膝要高,蹄要圓,身要平,肋要緊;卧如猿落,尾似流星……”

子忻哈哈大笑:“瞧你幾裏骨碌的,有這麽多講究麽?”

“可不!我爹說,馬是火畜,天性怕濕。所以要養在像這樣幹燥的地方。看馬的時候,頭要高駿,面要瘦而少肉。馬耳要小,耳小則肝小而識人意。馬鼻要大,鼻大則肺大而能奔跑。馬眼也要大,眼大則心大,見猛利不驚。此外要腎小腸厚,胸膛平闊,肋骨過十二條才是好馬呢。”前面他一串馬經背下來,又快又流利,見子忻聽不明白,便又不得不撿重要的幾條解釋了一番。

子忻摸着光溜溜的馬背,早已聽得心曠神怡,嘆道:“為甚麽我爹爹就不是馬夫呢!我要是能天天騎馬,該有多好!”

“噓!”劉駿不知從哪裏搬來一個馬鞍,輕輕一掄,掄上馬背,腳一踩馬蹬,極利索地翻到馬上坐定,接過子忻遞來的手杖:“我拉你上來!”

子忻拉着劉駿的手,折騰了半晌方爬上馬背,坐在劉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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