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爺,夫人找您(七)
“映雪,你沒給珏兒添什麽麻煩吧?”
蘇家着實無趣。
表面乍一眼看上去還像那麽回事,一進來就連個表面都掩飾不了了,刻意的金雕粉飾,毫無裝飾的格調可言。更別說裴家那些親近自然的山水布置,也是全然沒有的。東施效颦,反而落了下乘,庸俗可笑。
光是這樣也就罷了,蘇宅的人看着也讓人沒胃口,裴瑩又戳了戳碗裏的豆腐。
明明是自家女兒回門,這第一句反而是向着外人?
瞟着這便宜岳父搓着手,有些讨好的話語,裴瑩直接就是皮笑肉不笑地怼了回去,“蘇家主哪裏的話,還是裴珏老給映雪添麻煩。居然讓蘇夫人以為裴珏舍得讓自己媳婦兒獨自回門,真是見笑。”
明嘲暗諷的“蘇家主”就拉遠了兩人的距離,裴瑩卻還覺得不夠解氣。
麻煩?您這些仙人板板才是最大的麻煩!
沒辦法,裴瑩實在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被不熟的人叫得那麽親密,更關鍵麽,是她想告狀。
誰讓這什麽辣雞娘家還欺負自家小孩兒的?
“哈哈哈哪有的事?珏兒這麽體貼,怎麽可能!我們這不是太挂念映雪了嘛,哈哈。”裴瑩話音剛落,蘇夫人的假笑僵在臉上,萬分尴尬,而蘇老爺瞪了蘇夫人一眼,就趕緊露出關愛愛女的慈父模樣,糊弄了過去。
嚯,打腫了臉還要換另外半張臉過來,也是沒臉了。不過裴瑩也沒指望有所建樹,敷衍地點點頭。
再戳了戳豆腐,啊哦,碎成塊了,更不想吃了。
然後她看了一眼身旁冷眼旁觀,連個笑臉也懶得奉送的蘇映雪,若有所思。
小朋友好像不太高興呢。
沉吟片刻,她不再猶豫,用公筷夾了一筷子蘇映雪愛吃的芋頭,然後放到她的碗裏。
裴瑩想,自己好像有點太閑了?
畢竟,芋頭十分遠。這家人不知是從未對蘇映雪上過心還是只是和他們字不合,她們倆喜歡吃的菜都擱在另外一頭;再加上菜品也多是追求油膩的大魚大肉和山珍海味,讓人沒什麽胃口。
講道理,最好吃往往不是宴席,要麽是街頭小巷裏的蒼蠅館子,要麽是特意為自己做的飯菜。幸而這頓飯還有幾個菜做的中規中矩能夠勉強吃吃,芋頭是其中之一,也是蘇映雪愛吃的菜之一。
裴瑩自己先前基本就只虛夾了幾筷子就百無賴聊起來,不過現下麽,她好像找着了一點事做!
蘇映雪詫異地回望了她一眼,有些欣喜地看着碗裏的芋頭,又擡頭看了看她。
之前吃飯,總是自己主動去吃對方的菜和夾菜,還要被拍筷子,這是頭一次被她主動夾菜。
想到這,蘇映雪眼睛亮亮的,像是突然點亮的小燈籠。
裴瑩動作頓了頓,有那麽高興麽?
她凝望過來時,晃悠着自己的影子,影影綽綽,似乎融化了幾分冷意。
裴瑩心裏一動,摩挲着手指,又去試探着夾了幾筷子蘇映雪愛吃的青菜,小家夥眼睛更亮了。
想逗她。
裴瑩壓低聲音,“不是說我夾的更好吃麽?本來就不好吃,這樣有沒有好吃一點?”
“噗。”
蘇映雪捂着嘴輕笑,這人也挺壞的,假裝說着悄悄話,實際全桌人都聽清了,一點面子都沒給。事實的确如此,飯桌上蘇家幾個人聽到了都臉色一會白一會紅,想說些什麽又忌憚着她的身份不敢多言,着實滑稽。
這是她的所謂家裏人,而她是她真正的家裏人。
她喜歡的很的人。
蘇映雪開心地把碗裏的東西吃得幹幹淨淨。
耳邊終于消停,小媳婦也像只倉鼠,不,小狐貍一樣乖乖吃着東西,不複之前陰郁的模樣,裴瑩心裏的那點煩躁就跟煙兒一樣消散了。
蘇映雪小口吃完了,又滿是希冀地望着裴瑩,眸子閃亮亮得跟星星一樣,實在是令人心折的璀璨。
那璀璨……裴瑩不由憶起自己曾經看過漫天煙火,正恍然間聽到有人叫喚自己的名字後回頭,那人眼裏的火樹銀花以及專注的目光,是最美的一幕。
她不自覺露出了笑容,心情再次跟着好了許多。
然後回門宴就以一人瘋狂投喂,一人乖巧吃完,另外幾人幹完狗糧的局面結束了。
宴後稍晚時,天色已經全然黑了。
裴瑩一向對蘇家這種人厭惡至極,也知道蘇映雪在這裏容易壓抑,不想太過委屈自個兒和蘇映雪,于是稍微敷衍了幾句,就提出了結束歸寧,想要回裴家。
蘇家怎麽可能放着財神跑,蘇夫人趕緊笑着阻攔,“映雪離了蘇家那麽久,我們都甚是想念,不如珏兒和映雪一起留住數日。”
蘇映雪眉頭一皺。
蘇映雪同父異母的妹妹也順着母親的意前去柔聲相勸:“我也十分想念映雪姐姐,不如多留幾天我們說些體己話可好?”
蘇映雪忍住不翻一個白眼,她如果沒記錯,這位好妹妹,以前她們同一個屋檐下的時候,明明都把自己視作眼中釘吧?
說話前後還一直含羞帶怯地盯着裴瑩,裴瑩随意看她一眼,就跟打開某種奇怪開關一樣扭扭捏捏,活像剛才不是對視,而是偷情。
演技太差,裴瑩內心點評。
眼看着蘇映雪要炸毛,蘇老爺也還要開口挽留,裴瑩有些不堪其擾地開口了,“哎出于禮數是應該多留幾日。”
幾個人眼睛一亮,又聽着裴瑩補了一句,“但是呢原諒裴珏和映雪剛大婚之際,正屬于恩愛纏綿的階段,實在不舍得分房而居。再者裴家生意也出了些問題亟待我去解決,就不再叨擾了。”
這裏的規矩還是常見的那種——回門在岳父岳母家留宿不得同房而居。
怎麽能在娘家室內為婆家提供傳宗接代的場所呢?假如真的是在娘家懷了孕的,豈不将娘家的“人勢”、“財勢”帶到婆家去了嗎?這個規矩在這些思想的影響自然形成,裴瑩相信,這個規矩在蘇家更是絕對會成立的,因此作為說辭實在合适不過了。
行啊,要想留我們,我們就要同房,你們最愛人勢、財勢,又逃不過迷信這個大束縛,我看你們怎麽辦呢?嘻嘻。
蘇夫人一聽就急了,又沒了法子,簡直是熱鍋上的螞蚱:“這……”
話還沒說完,就被蘇老爺給拉住了袖子,“呵呵,珏兒和映雪恩愛是好事,好事。我還等着抱孫子呢,如此甚好,哈哈!”
孫子是不可能的,永遠也不可能有的,裴瑩這麽想着然後從容地點了點頭。
蘇映雪也不說話,就是幽幽看着裴瑩,看得她後背一涼,然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視線亂飄。
“不知道裴家生意出了什麽問題,如果需要我蘇家……”
“不用了,是小問題,怎麽能麻煩蘇家。”
“無妨,以現在蘇裴兩家的關系,互相幫襯是必然的嘛!”
嚯,真實目的終于說出來了。裴瑩心裏冷笑,表面禮貌應是,但是還是對裴家的生意說的含糊不清,乍一聽好像有說點什麽,實際上不過是東撿個角,西拿個末,拼湊在一起糊弄人。
蘇老爺和裴珏打了半天太極也沒個結果,總算洩氣,放棄了追問。裴瑩也疲累的很,簡單客套幾句就拉着蘇映雪離開。
“終于走了……”
蘇家門口點着火,還算亮堂。随着馬車的前進,燈影幢幢,漸漸歸于一個小小的亮點而消失在視野。
蘇映雪呆呆地望着這個名義上是自己家的地方,随着颠簸逐漸遠去。熟悉的石獅和那個開阖的大門都張着黑黝黝的嘴,吞噬着僅存的、不多的光芒。
裴瑩放下車簾,也忍不住揉揉額頭說道。
真是太煩人了,跟做生意一樣,全是算計。這就是這人的家麽,她簡直不敢想象以前沒到裴家時,蘇映雪是過的什麽樣的日子?
“所以幹嘛要來呢,不是處理事情去了嗎?”蘇映雪不再看蘇家,轉過頭來坐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是執着于這個問題。
她側目,裴瑩卻也看着她。因為疲累,她似躺似坐地斜撐着,微張着嘴,神色慵懶。可注視她的時候,傾聽她說話的時候,裴瑩總是很專心和認真。在有些昏暗的光線裏,裴瑩的眼瞳裏,揉了一些碎光,淡了容顏上一向嚴肅正經的冰冷疏離感,朦胧又溫暖。
“你希望我不來嗎?”
蘇映雪下意識點點頭,忐忑了一會,又搖搖頭。
初見時,裴珏看她的眼裏是好奇和同情;髫年時,裴珏看她的眼裏是尋常與平淡;舞勺初,是無措與疏離。
現在,不再是一兩個詞能夠準确形容的,不過這是個很好的事情——人心是多變的,因此,能夠觸碰到她的每一面,每一個情緒,都讓她歡喜不已。
無論何時,她總是在面對自己時不得不碎了那樣清冷淡泊的模樣和心性,溫柔體貼得要命,更別說現在偶爾還霸道和調皮,偶爾又別扭的跟小孩子一樣,需要自己哄。
所以從初見起,蘇映雪就感謝命運,打算攫住這一點溫暖,永不松手。
可她始終有自知之明。
“到底是希望還是不希望?”裴瑩無奈地摸摸她的頭,撚着手中柔順的發絲。
她一向不喜歡和別人觸碰,但是看着這個和自己遭遇相似的女孩子,她總是心軟的一發不可收拾。
蘇映雪在她的掌心拱了拱。
“阿珏,我希望你來,是因為你是我的夫君。我希望雙回門,我想要你能選我,不再舍棄我。可我,又不希望你來。”
裴瑩似在她迷離的眼中探得一絲晶瑩,心裏不由一痛。
是啊,不再舍棄……她再清楚不過這句話的意思了。
因為她也被放棄過。
她放柔了聲音,“為什麽呢?”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蘇家不得寵愛的庶女,是裴家情急之下找的童養媳,是你……裴珏無奈被迫娶的人。”
蘇映雪淡淡傾訴,卻又分明有着沉重的負擔。
“我既感謝這命運把你送到我身邊,又憎恨這麽多巧合,讓我除了死纏爛打沒有其他理由去接近你。”
“我希望你眼裏的我是最好的……可是裴珏,最好的我是無法擁有你的,我永遠無法抹去蘇家、庶女這些東西……所以即使是無賴、無恥,我也想擁有你……”
說着說着,她眼圈就開始泛紅,偏偏還要倔強着不掉淚,像是想要保住最後那一絲絲自尊。她也不敢再直視對方的眼,生怕看到一丁點厭煩和嫌棄的情緒,盡管她知道這個人不會,可是她怕。
如果真的這樣,她會崩潰。
兩人都不再說話,馬車裏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裴瑩卻覺得蘇映雪強忍的細微嗚咽好像自己聽得無比清晰。
她輕輕把頭靠過去,以頭并頭,把眼睛緊貼着蘇映雪的眼睛。兩人都下意識因為距離太近,而閉上了眼。
霎時,蘇映雪感覺自己的眼皮和睫毛在顫抖時也讓對方沾染了相同的濕潤。
然後她聽見裴珏說,“映雪,我想來,是因為你是我的娘子。我願意雙回門,說明我早已選了你。”
“你有這麽多情緒,卻現在才告訴我,只能說明我也不夠好,才讓你不夠安心。所以我罰我自己,和你同甘共苦。”
蘇映雪怔怔地看着這個清絕的笑容,細細咀嚼着每一個字,等待她繼續說下去,裴瑩卻收了聲。
于是,蘇映雪就默不作聲地看着裴珏帶着她的淚,趴在了自己的左胸上,卻不帶着任何狎昵,只是在離她心房最近的距離時才再度開口。
“你都是裴家兒媳婦好久了,這個頭銜比起蘇家和庶女才是更重要的吧?我要吃醋了哦!”說完,還調皮地戳了戳她心髒的位置。不過嘛,女孩子的這個位置就比較……微妙了。
“呀!”蘇映雪被戳的一抖,猝不及防下直接臉紅成了一只煮熟的蝦子,“你,你!”
流氓!
“我有你過分嗎,妹妹,嗯?”裴瑩意有所指之前某人的行徑。
蘇映雪一噎:“……”然後湊過去,直接抓住了裴瑩的臉,生生給她揉搓捏紅。
裴瑩話都說不清了,“窩(我)砍(看)泥(你)是要早(造)飯(反)……”
蘇映雪笑盈盈的:“你說的同甘共苦,夫君。”
裴瑩:“……”深覺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不過麽,她喜歡這種自在的相處,望着對方笑靥如花,她也笑了。
“不管如何,我用餘生,來實現你的願望。”
蘇映雪神色恍惚,捏緊了衣角。
因為她知道,裴珏最重諾,一言既出,那便必然是會履行的。
而自己的願望是什麽呢?
不過就是這個人而已了。
“……好。”
她笑了。
這個人對她從來都是這麽、這麽的好,她該是很喜歡自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