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爺,夫人找您(六)
很快便到了回門的時候。
蘇映雪也不複之前調戲她的樣子,難得有些陰郁。
回門那天,她一大早就起來了,沉默地望着院子內的桃樹發呆,裴瑩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只摸了摸蘇映雪的頭,“別怕,有我在。”
蘇映雪聽完總算有了些笑容,盡管很勉強。
可她依然覺得“有我在”這三個字讓人無比安心,太過動聽。
新手任務其實确實非常簡單,除了幾次重要的事件需要處理,更多像是體驗人生一般只需要放松随着劇情走就可。
馬上就是比較重要的第一個事件——回門了。不過具體發生了什麽裴瑩并不清楚,因為回門原本裴珏是沒有去的。
簡單和裴老爺他們說了之後,裴瑩和蘇映雪就帶着挑選好的禮品等東西準備出門了。這時候,靖安急匆匆跑過來,滿頭大汗,看着裴瑩欲言又止。
靖安是常年待在裴珏身邊的人之一了,因為能力強也足夠忠心,生意上不少事情也是交予他負責,基本只有出現很難解決的事态或者有重大決定時,靖安才會來請示她。
“怎麽了,靖安?”裴瑩對靖安做了個手勢,讓他們搬運東西的繼續放,自己和靖安站在一旁,
她多少有了些猜測。
靖安撓撓頭,瞟了一眼蘇映雪的方向,面帶難色:“二少爺,生意那邊出了岔子,我……沒法解決,所以才找上您。”
“具體點。”
“是這樣的,一向我們和麗縣那邊的糧倉是合作的很好的,但是這次由于鄰近那邊先有旱災,這邊酒坊也受到影響,本來也算是幫助那邊暫緩交易。但是現在麗縣我們的人說那邊早就恢複了,卻一直不供貨,我們這邊的酒坊已經快撐不住了。臨時交易的那些人您也知道,曉得我們是臨時和急用就趕緊提價!忒黑心了!”一邊說,一邊憤慨不已。
麗縣嗎,裴瑩摩挲着手指思考。
裴家的酒坊生意算是占的比較大的一塊,麗縣更是其中一個大酒坊的提供原料的地方。
現在,麗縣是和王家的糧倉一直在合作。王家也屬于大家生意,不至于合作這麽多年,現在突然坑老夥伴,此事應該有所隐情,不至于中斷合作。
至于臨時交易有這樣的窘迫情況也正常。這就像遇到顆粒無收的年份那些坐地起價的米商一樣,因為情況緊急又需要大量原料,自然是想狠狠撈一把。
“首先,多派人查探一下王家和麗縣那邊的情況,尤其是旱災的影響。再者是找裴風,讓他親自去和王家糧倉管事的人談,就說是我讓他去的。臨時交易暫且換源,想平白宰我裴家?哼,我要他們囤的糧全部低價給我賤賣出來!”裴瑩一點不慌亂,冷哼一聲。
靖安也算冷靜下來,想了想換源,又憂心忡忡起來,“是,二少爺。那換源怎麽換呢,麗縣那邊我們并沒有別的合作對象,況且……”
裴瑩搖搖頭,“不。你忘了上次鄰近麗縣的方池那邊出現堆積,本來是想着支援麗縣提前準備了不少,後來上面撥糧就暫時擱置在那邊的貨?我記得數量很多,至少可以撐一段時間,你拿着我的信物去找方池負責的人要,然後安排人供應過去。”
“好的。那臨時交易的那些人?”
裴瑩收收袖袍,“暫且放在那裏,之後收拾。對了,這次多派點人跟緊點,三天內談好。如果王家真有一些不該有的心思,及時告知我。”
大不了,換個合作對象。
“明白了。那二少爺您……?”靖安有些猶豫。
因為一向二少爺都會親自去處理其中一些關鍵環節,而不是像這次基本上都吩咐下面的人完成。然而他也知道,這是二少爺和二少奶奶要回門的日子。只是,這次涉及的算是裴家生意的根基之一了,不得不慎重。所以,他有些愧疚地看了二少奶奶好幾次。
那邊的蘇映雪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遠遠看去,有些單薄和寂寥。
她早就察覺了這邊靖安和裴瑩在談話,她也知道靖安的身份。從靖安不時的眼神裏她就猜到,多半是裴家生意出了什麽大岔子,看他們談了那麽久,也應該不是只是這樣就能解決而已……再想想蘇家,蘇映雪垂下眼睑,捏了捏衣角。
立秋已過,夏末秋初似乎也有些冷了。偶爾刮起的風能引起手上的小顆粒,讓人禁不住打個冷戰。
裴瑩簡單交代了幾句,靖安聽完就趕緊去處理了。她走過去,一路上還在思索,裴家接下來幾次大難都只是單純的意外嗎?真的如此麽……
一雙手撫平她眉間不自覺的皺起,裴瑩擡頭,蘇映雪淺淺淡淡,又溫柔地笑了笑,恍若冬雪風華,一騎絕塵,終有些苦寒。
“阿珏有事要去忙了麽?”
裴瑩發現自己總是弄不明白眼前這個似有千面的人到底在想什麽,每當她以為是深情,又是灑脫;以為自由了,又是設計;被迫接受了,又擺低姿态地賣弄可憐;以為還是自己主導,卻發現總是被無賴的她牢牢掌控。
現下那點寂寥,是自己錯覺麽?可裴珏一向是理智又清醒,是顧全大局的。
“嗯。”
蘇映雪點點頭,毫無異樣地幫她拉高了衣襟,又系好了散落的衣扣。
“我會和他們說的,放心吧。”
“我馬上就……”
“沒事的,你去吧。”蘇映雪雖然依然溫和,态度卻一反常态十足堅決。
裴瑩在原地,怔怔看着蘇映雪顯露出平時從未見到的雷厲風行,叫上人就直接趕往蘇宅,其他人一時也被震懾住,看她并沒有反對,也就跟着走了。
遠遠望着,裴瑩其實有些迷茫起來。
217。
“宿主?”
我這邊信息很有限,有些事情不太清楚。在我替原身過來之前,以前裴珏是不是也這樣過?
“這樣過是指?”
裴瑩想起蘇映雪帶着笑卻不達眼底的模樣,有些怔忡。
這樣因為別的事情舍棄過蘇映雪。
才會流露出那樣,明明就很傷心卻還要說沒關系的樣子。
“二少奶奶,到了。”
裴家處于中心位置,蘇家在靠城邊的地帶,裴蘇兩家并不算遠,所以也就一會功夫,蘇映雪就聽到車夫在外提醒她到了。
蘇映雪簡單應了聲,下了車。
偌大一個牌匾“蘇府”出現在眼前,蘇映雪在門口靜靜伫立,打量這個久未回來的“家”。
明明家中既沒什麽錢也沒什麽真正的勢力,只是有着小鋪子做着生意撐着,就刻意去擺了一副豪門派氏的門面,實際上,真正的世家都不屑此地的虛假作風,不過面上一句虛誇,就讓蘇家的人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了。
更別說現在和裴家沾親帶故的。
“哎呀,映雪回來了!等你好久了!”
一個唇色塗的過于鮮紅,以至有些突兀的臃腫女子親密地挽起蘇映雪的手臂,還親切地拍了拍,力氣也沒個輕重。
蘇映雪皺起眉,有些不适地抽回手。
“映雪,裴二少爺呢?”蘇映雪名義上的大娘掃了一眼蘇映雪後就一直往馬車方向瞅,意圖十分明顯。
蘇映雪望着她虛僞的笑,想起了過往的日子。
小時候,大冬天的,她這個庶女便學會了如何去鍛煉和幹活兒來使自己出汗,因為只有這樣,在那個薄被裏才不至于冷的睡不着覺。
不只做飯,還有打掃、劈柴等等一切下人會做的事情,她都會。
她不是個寬容的人,被這大娘給欺負的景象還歷歷在目,更別說對方觊觎裴珏的樣子那樣明顯,讓她本就不好的臉色更是挂了霜。
蘇映雪隔開一段距離,冷眼旁觀,“不用找了,她忙去了。”
她自然知道這個家沒有人是真正期盼她回來的,以前沒有,現在更不會有。
“喲,那就你回來了?”女人一聽,翻了個白眼,期待和假惺惺的親切表情瞬間收回,聲音尖銳的很是刻薄。
一旁的小翠看不過去了,“裴家的回門禮都在後面,足可表現出二少爺對二少奶奶的重視!”
蘇大娘眼睛一亮,來不及計較這小丫鬟的話,也不管這邊了,徑直往後面走去,走到一半,才想起什麽似的,故作大氣地招着下人,“都搬進去,這可是裴家的心意呢!”
既是裴家的面子,更是裴家的心意。蘇映雪不知道,裴瑩在本就豐厚的回門禮裏又加了很多東西,她雖然明白送進這裏是一去不回,可她還是想送。
因此光是一眼看去,一排排的箱子坐落在門口,就感受到了裴家的財大氣粗。
蘇家的下人趕緊在管家的吆喝下和裴府的下人一起開始搬箱子,蘇大娘滿意地一笑,随即又肆無忌憚地打量了一番蘇映雪,撇撇嘴,十分嫌棄道:“重視?哼,重視還讓你自己一個人回來?”
她一副鼻孔朝天,看着爛泥扶不上牆的高傲模樣,仿佛忘記這些東西是因誰而來。
蘇映雪聽到“一個人”的時候,冷漠到麻木的表情有了一絲松動,捏白了手指。
本來不再對這樣的家裏人和家抱有希望,可是為什麽還會失望?是再次失望這樣的人,還是,失望那個自己永遠難以觸及的人呢……
那邊的女人一看她失神沒反駁,更是來勁地指點,“你啊,價值就在于緊緊抓牢裴珏,知道嗎?蘇家這邊還指望你呢!你瞧瞧吧,你爹要是知道裴珏沒來,怎麽收拾你!”
“誰說我沒來?”
收束着馬兒不安分的轉頭,裴瑩從馬上輕盈地跳下來,把缰繩扔給旁邊陪着的小厮,她身上還裹着一件披風,清冷的面龐由于騎馬趕來有些紅撲撲的,望着蘇映雪的目光更是無奈又寵溺。
蘇映雪呆住了,她怎麽會來呢?不是有重要的生意嗎……
“今天是回門的日子,怎麽可能讓我的娘子獨自回來?蘇夫人可真是幽默。”裴瑩也懶得對這個女人假客氣,直接勾了蘇映雪的手,點點她的額頭,“怎麽還要鬧脾氣?”
“嗯?”蘇映雪繼續呆呆地看着她,眼珠一動不動,有些迷糊。
她怎麽不知道自己鬧什麽脾氣?
“我去處理一下事情,你就丢下我跑回娘家了。還不是鬧脾氣?怎麽,想告我欺負你麽?”
“我……”
“好了,不許胡鬧了。”裴瑩噙着淡淡笑容捏捏蘇映雪的手指,然後湊到她耳邊再小聲補了一句,“欺負我的時候辦法倒是多得很,現在怎麽讓人随意拿捏了?”
“小窩裏橫。”
幾句耳語随着距離拉近,宛如從耳邊溜進了心裏,熨帖了那一絲冷意,在話尾的嘆息聲中,熟悉的冷香打着旋兒撲進了鼻中,蘇映雪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只覺甚是好聞。
也,甚是動聽。
裴瑩不管她怎麽反應,就牽着蘇映雪的手往裏面走,無視了一邊讪讪笑着想要搭話的蘇夫人。
既然裴珏原本沒有陪蘇映雪回門,那麽自己就要陪她回門,這才是第一步。況且,她不希望這個人露出這樣悲傷的模樣。
蘇映雪該是永遠那樣狡猾如狐,讓自己恨得牙癢癢;又似千面的妖精一樣潇灑自在,不帶走一片雲彩地撩過天空的每一寸的存在。
她不該被人這樣欺負。
就算要被欺負,也該是由自己來。
這麽想着的裴瑩再次握緊了手中冰涼的小手,一邊搓揉着,一邊哈着氣溫暖她。
“你是冰碴子嗎,冷到我了。”
蘇映雪回過神來,反手也握住這個一會溫柔、一會別扭、一會又冷淡的多變女人,輕笑,“嗯,我錯了。”
“所以呢?”
“下次多穿點,然後把你暖着。對了,以後也不甩下你直接跑了。”
“嗯。”
不知從何時起,一人帶着一人走的畫面就變成了并肩而行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