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守護
和老街相鄰的小區附近有一個菜市場,由于近幾年早市逐漸被取替,大多數賣菜的商販都搬了進去,成為附近居民買菜的主要去處,而市場裏除了賣菜賣肉的攤位之外,還有幾家小飯館。
早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偌大的市場裏,除了忙着沒空吃東西的賣菜商販會過來打包幾盒飯菜之外,就只有一家王記小吃店裏還有幾個顧客。
挂在櫃臺上面的電視機裏正在播放最近熱播的古裝劇,眼下劇情正到了關鍵時刻,激烈的打鬥聲從電視裏傳來,把在十幾平的小店襯托得格外熱鬧,有位客人專注劇情,甚至冷落了面前那盤魚香肉絲炒飯,舉着勺子都忘了送進嘴裏。
“這個演員長得真好看!”他指着鏡頭中執劍而立的藍衣男子,向來不喜歡看偶像劇的人,意外地被劇中的男二號吸引了。
“可不是麽,看着就讨人喜歡。”旁邊的另一位搭茬道,“我家老太太可喜歡他了,他演的所有劇都要反複看幾遍。”
正專注于熬骨頭湯的老板聞聲探出頭來,看了眼電視上正在播放的內容,得意地笑道:“你們說的這個大明星啊,以前就在這附近住,我還認識他咧。”
客人依舊盯着電視機,對于老板的話并沒有當真,明星怎麽可能認識在市場裏開小吃店的老百姓。
“老板,來個五個饅頭!”這時門口有兩個拎着蔬菜的女人掀開門簾,探頭進來。
其中一個稍年輕點的興奮地和另外一個說道:“沒錯,肯定是他,我看得真切着呢。”
“不會吧,大明星來又髒又亂的菜市場幹啥,我看你就是最近電視劇看多了。”
“您的饅頭。”老板利落地把饅頭裝進塑料袋裏,笑着遞過來。
只見拿了饅頭的女人擡眼看見了電視上播出的畫面,更有底氣了:“絕對不會錯,跟電視上的一模一樣!”
聽她這麽說,坐在旁邊的客人也提起了興趣,不過顯然還是不肯相信。
“你們說看見他了有什麽稀奇,老板還說認識呢,不會是在外面看到海報就算認識了吧?”
“當然是真的認識!”老板見他們都以為自己在吹牛,不服氣地辯駁道,“不就是陸承嘛,我可是打小就認識他,你們見着他眼角的那塊疤了麽?那還是我打的!”
客人的視線又轉回到電視上,發現在近景特寫鏡頭下,那個演員的左邊眼角處确實有道不明顯的疤痕,雖然已經被粉底修飾過,但在高清鏡頭下還是依稀可見。
“真的假的……”在場的衆人半信半疑,大多數人還是認為這是老板被拆穿後覺得沒面子,才胡亂編出來的借口,不過顯然再這麽跟他争辯下去也沒意思,紛紛結賬走了。
“瞧你們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直到最後一個客人也結賬離開,小吃店又安靜下來,老板嗤笑一聲,回後廚去照看滿滿一鍋的骨頭湯,嘴裏還小聲念叨着,“明星咋了,又沒長三只腳,我還跟明星稱兄道弟呢。”
然而安靜的氣氛并沒有持續多久,小吃店門口厚重的棉布簾子再次被掀了起來,緊接着傳來一個清亮活潑的少年音,猶如冬日裏的暖陽,把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意都一并驅散了。
“老王,來兩份炒焖子!”
被喚作老王的老板一愣,很快反應過來丢開手中的勺子,用圍裙抹了兩把油脂麻花的手,快步從廚房裏出來迎了上去,語氣中頗為意外。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你小子今天怎麽有空來我這?”
陸承早已經自來熟地找了個靠暖氣的位置坐下:“想吃你家的焖子了。”
這家店的老板王博是他的中學校友,當初沒考大學而是接手了家裏的小吃店,這個人上學時候就是個混子,但其實心眼不壞,陸承跟他算是不打不相識,他倆關系并不算特別親近,但陸承偶爾會去小吃店坐坐。
“你一個人吃得完兩份麽,不減肥了?”王博嘴上這麽說,可還是盛了滿滿兩份炒焖子出來,還特意多加了很多香醋。當明星的,身體可都金貴着呢,像陸承這樣不忌口又喜歡路邊攤的着實少見。
“誰說我一個人吃了?”陸承笑了,他剛要解釋,正巧門外又進來個拎着奶茶的高挑男人,于是便賣了個關子,“老王,你仔細瞧瞧這是誰?”
本來王博見有客人進來還想過去招呼,聽陸承這麽說不由得又仔細地把來人打量了一遍。
許博衍冷淡地看了王博一眼,之後把還溫熱的奶茶交到陸承手上,男人俊朗的五官和堪比男模的身材,再加上周身散發出來的冷冽氣質,讓王博誤以為這是陸承的哪個明星朋友。
開店的就怕得罪人,王博心想要是自己沒認出來肯定會惹人不高興,便賠笑道:“我平時也不總看電視,一時之間還真沒想起來是誰。”
陸承一聽他這話,就明白王博是想差了,見對方抓耳撓腮一副焦急的樣子着實好笑,這才開口解釋。
“許諾,你都不認識了?”
“許、許、許諾?”王博驚訝得話都說不利索,目瞪口呆地看着許博衍,滿臉的難以置信,“你是許諾?”
“嗯。”許博衍點點頭,接過陸承遞過來的筷子,聽他的語氣似乎這個人也認識自己,他向來除了陸承外誰也不在意,現在也沒想起來面前的小吃店老板是誰。
許博衍雖然忘了,但王博可記得一清二楚,畢竟陸承眼角的傷還是因他而起。
上學時王博的弟弟和許諾一個班,有一次向他告狀說班裏有人欺負他,正值中二期,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博自然要給自家弟弟出頭,要去教訓教訓那個不長眼的家夥。于是受了挑唆的人在放學後趁許諾落單的時候和幾個兄弟把他堵在了小胡同裏。
人高馬大的高年級學長還不會把許諾這樣又矮又瘦弱的小孩子放在眼裏,可是之後發生的事,卻是他的噩夢。
王博永遠不會忘記,第二天放學後,在學校裏一向以好人緣著稱的少年,哪怕在力量相差懸殊的情況下,依舊把他逼至牆角,在兩人毫無章法的打鬥中,王博情急之下用石頭砸中了對方的額頭,鮮血順着眼角不斷流下來,而少年卻全然不顧,只陰狠地攥着他的衣領,神情宛如修羅惡鬼,一字一頓地警告道:“你還敢再欺負他麽?”
後來王博才知道是自己弟弟颠倒是非,和同學合夥欺負許諾,被無視了之後不甘心,才想着讓他出面搓搓許諾的銳氣。他帶着弟弟登門道歉,和陸承也冰釋前嫌。
從那時候開始,陸承每天放學後都會去附近的武館報到,不過哪怕陸承不去學功夫,也沒人再敢招惹他的寶貝弟弟,只要想起那個滿臉戾氣的陸承,直到現在王博依然會不寒而栗。
“老王以前也是咱們學校的,”陸承似乎并不想讓許博衍想起那些陳年舊事,只是輕描淡寫地介紹了一下便轉移了話題,他和王博打了一架後就意外成了朋友,但明顯那時候的許博衍對王博依舊抱有敵意,“他們家的手藝是祖傳的,這麽好吃的焖子附近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許博衍見陸承和王博相談甚歡,安靜吃東西之餘又擡頭看了對方一眼,似乎也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這一眼把王博看得十分心虛,生怕這個祖宗想起點什麽讓氣氛變得尴尬,直到兩個人吃完東西,又和陸承閑聊幾句,都沒見許博衍有什麽反應,一直提心吊膽的人總算松了口氣,急切地把他倆送出門去。
“我這忙,就不招呼你們了,有空的話改天再來啊。”王博這話自然是說給陸承聽的,至于他旁邊那些,恨不得以後都見不到才好。
臨出門時許博衍突然回頭,盯着王博的臉若有所思,他終于想起這個人是誰的時候,餘光瞥見陸承眼角那道并不明顯的疤痕,神情又是一暗。
那個痕跡,是在提醒他,曾經的自己多麽軟弱無能。
“我臉上有髒東西?”
出來之後,許博衍一直盯着他看,陸承不明所以,還以為是嘴唇邊的醬汁沒擦掉,拿出手機對着屏幕照了半天,“沒有……啊……”
還沒等陸承說完,許博衍不由自主地擡手撫上了他的眼角,指尖仔細地摩挲着那道淺淺的痕跡,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他有些癢,甚至忘記了躲開,就這麽呆呆地看着許博衍。
耳邊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博衍……”
陸承眼角處的那寸皮膚像被灼燒般熱了起來,連帶着耳根也慢慢染了一層緋紅,他剛要開口就被許博衍抱了個滿懷,後知後覺,似乎明白了對方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
他是在自責吧。
陸承的內心變得格外柔軟,他一直保護着的少年長大了,或許不再需要他,這個認知讓陸承的心情瞬間低落下來,其中的緣由又說不清道不明。
“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許博衍緊緊地抱着他,聲音悶悶的卻無比堅定。
陸承身體卻驟然一震,他和許博衍從小一起長大,再親密的動作都做過,也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手足無措。他聽着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越來越快,方才那點失落還沒來得及破土而出就被男人溫暖的懷抱軟化,鼻息間全是許博衍身上的味道,幹淨凜冽,讓人格外安心。
大概是中邪了。
陸承伸手環住許博衍的後背輕輕拍了拍,嘴角上揚,“好啊。”
許博衍聞言後終于不舍地松了手,又忍不住揉了一把他那頭柔順的黑發,目光格外溫柔缱绻。
“咳……”陸承緊緊地盯着自己的腳尖,努力平複着心跳,這種被當成小孩子的感覺有點奇怪,但意外的是他并不反感。
許博衍一直留意着陸承的表情,除卻慌張無措外并沒有排斥厭惡,心情大好,但沒确定陸承的心意之前,依舊不敢輕舉妄動。
想到這裏,他勉強把心中激動歡喜的情緒壓下去,努力板起臉恢複到波瀾不驚的狀态。
“陪我看場電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