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街
陸承和許博衍并肩走在一條老舊的街道上,這個曾經繁榮熱鬧的小吃街早已經人際凋零,只有零星幾家店鋪的招牌還在,但顯然已經很久沒經營了。沿着街道一直向北走,盡頭是一所中學。
“從前幾年開始這裏就要拆遷,斷斷續續一直拖到現在,做生意的基本都搬到幾條街之外的那個小區附近了。”被冷風一吹,陸承的酒已經醒了大半,許博衍這個工作狂大老遠從H城跑過來似乎就是想和自己吃頓飯,這個認知讓他頗為意外,不過在像聖誕節這種日子并不是孤身一人還是件令人愉快的事,畢竟現在的商家恨不能把所有節日都當成情人節來過,各種刺激情侶消費的噱頭能閃瞎眼。
身上還有在婚宴中染上的煙味,他有點嫌棄地把圍巾拉開了一些,狠狠地吸了口新鮮的空氣,“聽說下個學期,咱們以前的母校也要搬到新校區去了。”
許博衍擡頭看着遠處依稀可辨的磚紅色教學樓,不禁也有點感慨,這裏到處充斥着曾經生活的記憶,此時對他來說又是格外陌生。
公園旁邊的那一排老房子已經拆掉了,許博衍微怔地看向那片廢墟,腦中清晰地浮現出第一次看到陸承時的情景。
那一年,他被母親從家裏帶走,輾轉了幾個城市,最終還是選擇在這裏落腳。白天大部分的時間裏,他都被鎖在家裏做她布置的功課,他們租的房子在二樓,她不允許他出門,甚至窗戶都不能開,房間裏實在過于悶熱的時候,會在臨出門之前把鐵門上的防盜窗打開讓他透透氣,實際上一點作用都沒有。
他們的隔壁住着陸承的爺爺,陸承每個假期都會過來住上一段時間。
“要出來玩麽?”
這是陸承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當時小陸承滿頭大汗,手中還抱着個籃球,領口處濕了一大片,顯然是回家喝了水之後還要再跑出去。
許博衍搖搖頭,透過狹窄的鐵栅欄看到陸承的眼中似乎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
他認識這個男孩,在很多個無聊又寂寞的午後,都會看到他在公園裏和小夥伴們嬉鬧玩耍的情景。有時候玩得太瘋錯過了吃晚飯的時間,陸承爺爺就會拄着拐杖下樓把他拎回來,免不了又是一頓責罵。
許博衍坐在牆壁旁白的椅子上啃着幹巴巴的面包,神奇的是陸承總是能三言兩語就哄得老爺子消了氣,沒什麽威懾力地叮囑着下不為例,然後再周而複始。
哪怕許博衍從來不出門,也知道陸承是附近的孩子王,很多小朋友都願意和他玩。每天早上剛吃完早飯就會有一夥人在樓下喊他的名字,然後等着陸承飛快地跑下樓,幾個人追追打打嬉笑着跑開。
還是孩童的年紀,陸承就已經初見神采飛揚的氣質,他的眼睛那麽亮,說話的時候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
然而許博衍踮起腳趴在窗邊,看着在小公園裏盡情玩耍的陸承,心中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始終是一個旁觀者,永遠沒有機會參與其中。
他每天被關在這座牢籠裏面,不能出門,不能上學。母親自離開家之後的精神狀态很不穩定,生怕他被許家找到,恨不得把許博衍鎖起來不見天日。
許博衍就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看書學習,完全母親布置的功課。
即使是這樣,許博衍也不曉得何時就會惹得她發怒,往往打罵聲街坊四鄰都能聽得真真切切。
直到有一天,隔壁的陸承并沒有像往常一樣跑下樓去玩,而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許博衍家門口。
兩個人隔着一道鐵門,斷斷續續聊了一個下午,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陸承在說,許博衍安靜地聽着。
“喂,你還在麽?”小陸承可不想對着空氣講話,很快身後傳來三聲短促的敲擊聲,他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然而這些許博衍都看不到,只能憑借少年歡快的語氣來判斷他此時的心情應該不壞。
“為什麽不出去了?”許博衍問他。
“你每天一個人在家,會很無聊吧。”陸承靠在那扇生鏽的鐵門上,“現在有兩個人就沒那麽悶了。”
許博衍微微一愣,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在心中蔓延開,久久無法平靜。
“你不會嫌我話多吧?”陸承見許博衍又沉默下來,遲疑道。
許博衍用力搖了搖頭,忽然想到對方根本看不見,又馬上說道:“不會。”
“那就好,下學期我要在爺爺家住了,每天放學都能回來找你玩。”陸承雀躍地跳起來,拿着小板凳打開了旁邊的房門,“我先回家吃飯啦,明天見。”
随後許博衍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很快周圍又恢複了安靜。他也站了起來,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腿有些發麻。
“明天見。”許博衍輕聲說道,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常年面無表情的臉上終于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
果然,之後的每一天陸承都會抽時間坐在門口陪許博衍聊天。
“下午有場籃球比賽,”小陸承托着下巴,依舊像往常一樣彙報着他的動向,他的眉眼五官已經有張開的趨勢,可現在那張讨喜的臉上卻帶這些焦慮,“對手都是高年級的,我有點緊張啊。”
“那些家夥平時就總跟我們搶籃球場,要是這次輸了肯定又要趾高氣揚一陣子了。”陸承并不介意許博衍的沉默,但是他卻知道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對方都有認真聽。
不一會兒,從防盜窗裏面遞出來一個墨綠色的小糖盒。
“給我的?”陸承疑惑地接過來拿在手裏端詳着。
“緊張的話吃塊糖就好了。”許博衍的母親從來不會在物質條件上苛待他,還經常會帶回來一些零食,但許博衍對糖果并不感興趣。
“謝謝!”陸承打開糖盒,從五顏六色的糖果中捏起一顆橙色的含進嘴裏,微酸的柑橘味瞬間在空腔中爆開,不知道真的是因為吃了糖的原因還是心理作用,竟然不覺得緊張了,“你放心,我肯定會贏的!”
“嗯。”許博衍踮起腳尖看向門外,只見穿着藍白色球衣的陸承站在逆光的方向,灼灼的視線也向他望過來,他永遠無法忘記那個瞬間,似乎所有的黑暗都可以被驅散。
“在想什麽吶?”陸承見許博衍突然停住了腳步,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惡作劇般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臉頰。
“……沒什麽。”許博衍回過神,對方指尖的溫度還沒褪去,他稍微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裝作看風景,“爺爺還好麽?”
“挺好的,用拆遷款在農村買了一小塊地,每天種菜養花遛狗,都舍不得回來了。”陸承笑道,“我上去過去看他時,還問起你呢,說你走了六七年了,現在也該大學畢業了吧,記性比我都好。”
“過一陣子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
“好啊,要不等明年春天吧,爺爺被我小叔接去過冬了。”陸承有點冷,不由得搓了搓手,見他們前面不遠處有個已經關門的報亭,又說道,“你還記得賣報紙的李阿姨麽,她女兒都結婚啦,生了個小男孩,我爸還去喝了孩子的滿月酒呢。”
“是那個給你寫過情書的?”許博衍皺着眉思索片刻,“放學還經常跟着你要一起回家。”
“呃……是麽?”陸承一陣語塞,他怎麽想不起來。
“這附近哪個女生沒給你遞過情書?有一些還是我……”許博衍話說了一半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堪堪把後半句咽了回去,眼中懊惱的神色一閃而過。
好多封還是陸承根本沒來得及看見,就被他處理掉了。
“怎麽?”陸承久久沒有等到下文,不解地轉頭看向他,濃密的睫毛被漫天的寒意刷上了一層薄霜。
這時候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你那時候那麽忙,哪有空記得這些。”許博衍的視線在他被凍得泛白的嘴唇上停了幾秒,突然伸出手把陸承脖子上已經被風吹散開的圍巾重新系好,直到把半張臉都裹起來,才收回目光。
“不過不記得也好。”
“嗯?”
“這條路也是咱們放學回家時的路。”許博衍并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題,他看着岔路口的盡頭,那是個死胡同,如今裏面更是堆滿了各種雜物垃圾,肮髒不堪,他的語氣中帶這些懷念的味道,但又忽然沉了臉色。
曾經的往事像噴薄的泉水般悉數湧現出來,再後來他母親出了意外,被陸承家收留,他可以像普通的孩子一樣,每天和陸承一起上學放學,過正常的生活。
許博衍在學校裏沉默寡言沒有朋友,卻又會在陸承面前露出屬于孩童般天真活躍的一面,和喜歡安靜的許博衍相比,學生時代的陸承确實要忙碌很多。
籃球隊的比賽,學生會的工作,所以和他不在同一年級的許博衍難免會有落單的時候……
“你餓不餓啊?”
陸承的話打斷了許博衍的回憶,今天顯然不是個閑逛的好時機,兩個人一同穿過長長的小路,在車水馬龍的大街對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想吃什麽?”陸承的話把他拉回現實,許博衍微微一怔,又恢複了往日的淡然。
“帶你去個地方。”陸承想了想,領着人向老街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