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塔科馬被帶走之前,詹未來從他身上搜查出了進入黑發迷宮的鑰匙。----更新快,無防盜上
倪子蛟在林佩懷裏窩了好一會兒, 才默不作聲地将他一推, 打理自己的衣服, 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主神就要有主神的尊嚴。
他将鑰匙往空中一抛, 一道詭秘的大門在面前展開。
卻不知道怎麽想的, 他站在門前默默思索了一陣, 把林佩推到前面,自己走在後頭。
黑發迷宮果然如傳言中所聞, 天上的幻光猶如飄散的綢緞, 迷離而朦胧, 底部迷霧沉郁,極其晦暗, 五米之外辨不清是人是鬼。
遠遠地, 傳來某些生物的慘叫。據當時認罪服法的塔科馬所說,那是被他幽閉在此處擁有大智慧之人。彼時他大約遇上了豐收期,就把這些無辜的可憐蟲們當成了儲備糧關押于此。壓抑的腐蝕之霧使他們喪失了神智, 變成毫無意識的行屍走肉。
倪子蛟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若有所思。
從塔科馬的禿腦蓋上揪走假發的時候他還沒發覺, 但當一踏入此地,一股強烈的熟悉感便撲面而來。
是詛咒。除非掌有鑰匙的迷宮主人允許, 被囚禁于此處的人将永遠無法離開這裏。施咒者正是他自己。
塔科馬被篡改的記憶也是如此。除他以外,就連人鬼二皇都不會掌握如此精妙的力量。
為什麽他要把自己的過往封存得這樣隐秘?
種種跡象,使他得出一個奇怪的結論。
踏入萬神殿以前的他,是做好了絕不允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發現這件事的準備的。
進入迷宮之後, 林佩就發現尊敬的主神大人一直在磨磨蹭蹭,走路比蝸牛還慢。
他不得不轉過身來:“怎麽了?”
倪子蛟擡起頭,目光往四周一轉。
“你知道路?”
“我能感覺到她的方位。這座迷宮構造不算複雜,大概半個小時就能見到她。”
半個小時?!
倪子蛟仍是猶豫,躊躇不決。見林佩正要過來拉自己,方才慢吞吞地說:“我能不去嗎?你一個人找她就足夠了。”
林佩盯着倪子蛟,陷入沉默。
他沉吟許久,眉頭一挑,眼眸裏閃過了然的笑意。
“你害羞了?”
倪子蛟咬牙切齒。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明明是近鄉情怯!
找了多年的答案就近在眼前,是個正常人都會有點緊張吧!
眼見倔得像頭牛的主神大人釘在原地,林佩嘆了口氣,走過來,拉住他的手,在青年漂亮又鋒利的指節上摩挲了一下,無奈道:“當初是你把別人丢在這兒的,于情于理,也要你親自去把她找回來。---更新快,無防盜上”
倪子蛟聽着這話,語氣微妙地問:“你跟她很熟啊。”
“豈止是熟……”林佩笑起來,“她救過我。”
當初中了鬼夜哭的招,他差點沒挺過來,那名少女及時在他夢中出現,這才挽回他一命。
但事實上,那名少女并非真正的生物。她原本就是倪子蛟記憶裏的一部分,就算表面上擁有了意識,也僅僅是倪子蛟靈魂的産物。
那也就是說——少女救下他,是出于倪子蛟本人的潛意識。
倪子蛟不想讓他死。
“當初我逼你改劇本,也是因為她質疑我在你心裏到底有幾斤幾兩。”在倪子蛟發出标志性的嘲笑之前,林佩繼續慢條斯理地解釋,“她需要我證明自己确實是你眼中不可替代的存在,才能百分之百地信任我,讓我幫助她與你取得聯絡。”
“你這些年一直在忙這件事?”
林佩忍無可忍地揉了揉他的腦袋:“不然,你以為我說的‘禮物’就是幾朵花嗎?”
倪子蛟任他揉着,沒吭聲。
林佩牽着他,繼續一路走着。
不久,他忽然聽見了笑聲。
他轉過頭去,發現倪子蛟瞥了他一眼,又別開目光,嘴角卻仍舊向上揚着。很好看。
倪子蛟很喜歡笑,但這次是不同的,他的笑聲裏沒有絲毫惡意。
在林佩眼裏的倪子蛟從來都是一個壞到骨頭裏的小孩,只有在惡作劇得逞,或者看到其他人出糗的時候,才會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
可如今綻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純淨得仿佛天上冰雪似的笑容,那是體驗了最本初的幸福所露出的快樂的表情。就好像天真無邪的孩子看到飛遠了的氫氣球又回到他的手中,使人看到了就會情不自禁地心軟。
倪子蛟察覺到他停了腳步,轉回目光:“看夠了沒有?”
“沒有。”
林佩的回答很誠實。
那樣的笑顯然擁有着無窮盡的感染力,更何況那是林佩捧在掌心裏的心上人所流露出的歡愉。他不自覺溫柔了眉眼,攬住青年的腰,慢慢牽起對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入掌心。
而後,他低聲道:“走吧,主神大人。”
在近距離的陰影裏,倪子蛟感受到了玩家身上傳來的熱意。他垂頭看這弑神者的胸膛,一寸一寸地往上看,到肩膀,到脖頸,到鼻梁,到含笑的眼眸。
他忽然提起腳跟靠上去,在林佩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主神大人好不容易的一次主動,但他的吻卻像蜻蜓點水似的淺,然而就為這柔軟觸感轉瞬即逝的一瞬間,那名殺伐果斷的玩家卻愣上了好一會兒。
倪子蛟笑吟吟地望着他難得的受寵若驚,好心情地在他臉上一掐。
“我準了。”
——你也是我的神。
——溫柔的死神冕下。
在黑霧與幻光星辰的掩映裏,兩個身影倚在一處,緩慢地穿過人跡罕至的暗夜迷宮。詭谲淩厲的刺響為迷霧所吞沒,仿佛一切只是夢的水中倒影。
林佩的預估很準确。三十分鐘後,他們走入一處拐角,受困于水晶十二面體牢籠的少女映入眼簾。
那少女與倪子蛟擁有着幾乎相同的面龐。倪子蛟的相貌本就偏中性,少女的眉梢眼角比他更柔和一些,但身體是半透明的,好似這迷宮中虛幻的迷霧,随時都會被一陣風攪散。
“您來了。”她将掌心貼住水晶的壁籠,輕聲嘆息,溫和愉悅地注視着倪子蛟,“萬幸。”
未見到少女之前,倪子蛟想了一千一萬種方式刁難這個橫空殺出來的女人。
可到了真正相遇的時刻,他卻莫名其妙地把這些挖苦丢到了九霄雲外,從靈魂裏傳來的親昵感令他困惑。
少女并沒有埋怨倪子蛟讓她等了數萬年之久,好像倪子蛟重新來到這裏,對于她而言就是一件值得無比高興的事。
倪子蛟打消了那些刁鑽的念頭,用他情商不足整數的腦子想了想,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她笑吟吟地打量着倪子蛟,“我是您的仆人,您怎樣稱呼我都可以。”
事實并非如此。
她的名字就在倪子蛟的記憶片段裏。但假使倪子蛟取回片段,她就會被抹去存在。
所以這無關輕重。
“當年您為了銷毀一切,修改了塔科馬大人的記憶,并将我封存在這裏。”
見倪子蛟正欲多問,她又柔聲:“您無需問我,父神。您的過往記錄了所有關于往日的大小事宜。”
“所有的?”
少女溫柔地點點頭:“您的記憶力很好,這一點您應該明白。從您生命誕生的伊始,到您踏入萬神殿,一切都原封不動。”
她向倪子蛟伸出手來。這時,桎梏她行動的水晶之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成液體。她徐徐傾斜了身體,像是一張海中展開的網,愈發靠近倪子蛟。
倪子蛟看向她伸出的手掌,忽然之間,又感覺到了那種恐懼。
血。
坐在萬神殿裏,滿目鮮紅,包括他的手。他聽到塔科馬在萬神殿的後院裏哭,自己的雙眼底下還有眼淚留存。
他到底為什麽抹去過往?
為什麽不想恢複記憶?
又為什麽給留給自己一條退路?
未等他多做思考,倪子蛟剛伸手接觸少女,卻直接穿透了她的手心。
少女的身體愈發透明,幾近消失。
他詫異道:“怎麽回事?”
倪子蛟并沒有使用任何一種能力。
少女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目光平靜,似乎一切早已在她預料之內:“您選擇了讓我消亡。”
倪子蛟頓時明白過來,是自己潛意識的抗拒導致她的死去。
大概又是自己留下的機關……
真是周到。
他自嘲地想着,一種難以抑制的悲哀浮上心頭。
也許是看出了他的失落,少女提起最後的精神,微笑着安慰他。
“您想從我這裏得到的,并不是從前的一切,而是一個關于生命的證明。您真正需要的東西,您最近就已經找到了。”
話語間,她将眼神往倪子蛟身旁移過去,倪子蛟循着她目光望去,還未等看清林佩那張臉,就被男人擁進了懷裏。
“您毫無疑問是世間萬物中擁有生命的一種,我就是證明。您也毫無疑問會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神族,有人會代替我領着您走下去……”他聽到少女低低沉沉的聲音,恍若夜間的仙女在撫慰晚睡的嬰兒,“您會把我寫進那本編年史裏,對嗎?”
他沒來得及答應,少女微不可查的嗓音便消散在群星顫栗之間。林佩将他的腦袋按在胸膛裏,不讓他看到少女被黑霧吞噬的那一幕。
倪子蛟靜靜地靠在林佩身上,沉默片刻,才說:“她死了。”
林佩點頭。
他略有些驚訝。他原以為憑倪子蛟驕橫乖張的性子,會不惜代價地奪回屬于自己的一切,卻未想到他一反常态,任憑記憶被永久性消除。
但這不在他可以涉足的範疇。
他所能做的,就是安安穩穩地守護好懷裏的這個小惡魔。
一眼相中他的小惡魔,給他設下一百個一千個圈套的小惡魔,還是變換不同身份卻都被他識破的小惡魔,都是他最喜歡最喜歡的小惡魔。
“玩家,你的任務變了。”倪子蛟道。
林佩應了一聲。
“你要教我怎麽活下去。我大概還是貪生怕死。”倪子蛟從他的胸膛上擡起頭來,看着他的面龐,裝腔作勢地感慨,“所以說,神秘的美,就在于不知道謎底啊……”
林佩聞言,竟覺得這言語有些可惡的耳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蹙眉道:“這句話是誰說的?”
倪子蛟眨了眨眼睛,笑得仿佛一只狐貍。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