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番外啊番外
現在的主神世界是二神并立的年代。
萬神殿也多了一張椅子。
和一張寬敞簡易的辦公桌。向陽,舒适, 風格是性冷淡, 用以擺放接通各大神官府邸的水晶球、魔鏡以及通訊卷軸。
主神世界的大多數事務如今都由林佩在管。倪子蛟只負責玩, 林佩負責除了玩以外的一切。
既塔科馬被扯掉假發揚言“被踩碎了一地尊嚴”并哭哭啼啼地離職失蹤後, 眼下, 六大精靈只剩兩個在崗, 又還是兩個最愛渾水摸魚的。更糟糕的是,他們的上一級——鬼皇比倪子蛟還喜歡玩, 唯一靠得住的只有人皇天雨粟。
——對, 就是那個充當主神世界唯一勞模, 忙碌到各種重大場合都無法莅臨的被壓榨的可憐蟲。
制作新的藝術精靈與主神大人的木偶已經被提上日程。然而在新晉的神官補上來以前,總得有人幹活。
倪子蛟倒覺得主神世界亂一小陣子也挺好玩的, 世界再洗次牌, 他也不用接觸那些看得發膩的老面孔。好在林佩還想給他在他的屬下面前留點好印象,彈了一下主神大人的額頭,立刻把這個玩笑似的提議給否了。
也好在詹未來确實高瞻遠矚, 早幾年就相中了林佩的才能, 将他發掘到審判庭去, 指點他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神官NPC。否則一下子讓他承擔多位同僚扔下不管的爛攤子,這位平日裏從容自若、學識淵博的精英玩家也得發瘋。
因此, 當新神即位,神官或者其他地位較高的NPC前來萬神殿造訪時,所看到的最為常見的場景,莫過于主神大人玩得正上頭, 而新神大人焦頭爛額地處理政務。
如果運氣好一點,還可以看到新神大人被父神的玩具砸到額角,然後一臉陰沉地沒收父神的玩具。
而他們敬愛的父神再若無其事地從次元空間裏掏出另外一個。
——為了不被臉黑如鐵的新神大人格式化,這時候他們最好得非禮勿視地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今天也是一樣。坐在沙發上的倪子蛟把玩主神世界的新興益智玩具一百零八連環,偶爾打個哈欠,瞥一眼身旁擰着眉與水鏡裏的天雨粟對話的黑發青年。
“真辛苦。”他真誠地說。語氣裏真誠地沒有半點感激。
林佩睨了睨這位游手好閑的主神,沒理他。
倪子蛟稍一尋思,爬到黑發青年的背上,在他頸窩裏哈了口氣。
天雨粟正在和林佩彙報今日各大主體世界的重大事件,看到主神大人的影像出現在鏡面中,眼皮一跳,默默關閉通訊信號。
然後感慨。
年輕人啊——
而萬神殿這邊,林佩從倪子蛟爬上來的時候愣了片刻。
縱使已然坐進萬神殿,和心愛之人抵足數月,他還是有點适應不了倪子蛟的主動。
幾年前的玩家林佩只敢在夢裏讓倪子蛟和他黏黏膩膩,像塊奶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那樣的美夢多好啊。
結果居然成真了。
林佩收起被小惡魔攪亂的小心思,關閉水鏡,轉過頭來,用那雙暗若子夜的眸子凝視這位仿佛鲶魚精般的主神。
“當初是誰把我從頭讨厭到尾的?”
罪魁禍首眨了眨眼睛,耍賴般地嘻嘻一笑:“反正不是我。”
林佩正要說他,倪子蛟又趁勝追擊湊過臉來,柔軟的舌尖猝不及防地觸碰他嘴角的笑意。
倪子蛟一眼看透了林佩掩蓋在目光後邊的異樣,輕輕地、慢慢地低聲問道——
“——诶呀,害羞了?”
林佩聽到漂亮青年肆意笑着,捏住了青年纖瘦的下颌,本欲教訓一下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惡魔,他桌上的通訊水晶便又響起來。
倪子蛟玩得正樂,嘁了一聲,眸子輕慢地瞥到銀光閃爍的水晶上,懶聲說:“搞他。”
林佩好笑地用兩根手指夾住他的腮幫子,騰出另一只手去拾水晶。
詹未來傳來的訊息。
審判長大人用的并不是審判庭的官方信號,而是他的私人號碼。
林佩默默沉思一會兒,将水晶收入空間:“我出門一趟。”
倪子蛟閉着眼睛,栽到在沙發上,懶洋洋應了一聲。
林佩:“乖,回來給你帶熔岩巧克力球。”
“要摩恩德開的那家,三種口味,帶V的那種也給我弄一個。”
“好——”
林佩的背影消散于萬神殿金光輝煌的寶階之前,倪子蛟注視着他消失的地方,神游了一會兒,将一百零八連環一丢,跑去玉兔雲折騰廣寒王了。
沒有玩家在自己邊上,主神大人玩兒什麽都不帶勁。
神格的賦予給予了林佩更加強大的力量。他追随水晶中留存的靈魂印記,只在寰宇中停留了片刻,下一瞬現身于詹未來的眼前。
這是一家酒館。
如果倪子蛟站在此地,那麽他一定會認出來。
這就是當初他以林佩為賭注與詹未來劇本對決,将其拐上審判庭這條不歸路的酒館。
在林佩周身,神性的光芒逐漸消退下去。他環顧四周,酒館除他以外,只有三個人。吧臺後面,一名少女正在擦拭高腳杯,詹未來握着一顆彈珠,與酒館老板談笑風生。
聽到風鈴的響動,詹未來慢悠悠轉過頭來,沖他笑了笑,酒館老板則識趣地從後門退出去。
林佩愈走近,愈是眼熟那名低頭工作的少女。
當那少女緩慢地擡起頭來,林佩也終于認出了她。
沈安然。校園大逃殺時,最後退出副本的女生。
她沒有死,并且活生生地站在這裏,那只有一個可能。
詹未來救了她。
難怪他當時未聽見廣播播報沈安然死去的通告,他還以為是自己走神略過了直升機的聲音。如果是詹未來介入,那也說得通了。
主神世界的NPC向來都有收集倪子蛟周邊的習慣。
但那時倪子蛟就在他身邊,實力也未像此後受到削弱。詹未來是怎麽瞞天過海的?
林佩盯了沈安然一會兒。少女将擦拭幹淨的玻璃杯放到櫃子裏,便也默默離開酒館。
似乎沒有認出自己。
“想清楚了?”詹未來用指關節敲了兩下吧臺。
林佩擡手,在室內布下封印結界。
他靜默幾秒,聲音有些無奈:“我大概是知道你父神從哪兒來了。”
詹未來笑了笑,替林佩倒上一杯葡萄酒,又給自己滿上。
林佩沒有接過酒杯。
“我把所有主世界查過一遍。子虛烏有原來的世界并非你父神所創造,它卻天生與萬神殿想通。在那裏飛升的修士,會被自動傳入萬神殿。對于那裏來說,萬神殿就是傳聞中神龍不見首尾的仙界。”他将目光轉向詹未來,“餃子不可能沒有懷疑過那裏。”
他曾去原世界調查過,卻并未得到任何蛛絲馬跡。想來小惡魔先前應該也同他一樣空手而歸。
如果不是幾個月前詹未來給他秘密傳了一通簡訊,他也會将目光轉移到別處去的。
“……我說呢,明明你是這麽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竟然會幫那些瞧不起你的角色接下爛攤子,原來是醉翁之意——”
詹未來看到林佩眸子眯了起來,心頭一跳,适時轉移話題。
他原本低眉順眼的部下如今可是喜怒無常的神了。
這位有時比父神更不好得罪,說話可得斟詞酌句。
“是,父神很聰明,對于上了心的事一向看得很通透。倒是我幹了件蠢事。”他漫不經心地搖晃着酒杯,“在父神還未對自己的身份懷有疑問以前,我跑去那個世界做了趟工作,把他留下的所有痕跡全都抹掉了。”
他指節一頓,笑着望向林佩:“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老頭很可惡?像幕後黑手那樣……”
林佩不語。
其實恰好相反,他還得感謝詹未來。
如果讓倪子蛟自己發現了真相,那不提他還能不能與心愛之人相遇,倪子蛟是否還是今天的倪子蛟,都不會是定數。
詹未來繼續說:“早在子虛烏有以前,他們那裏就有修士飛升的記錄,遠比他知道的多。但那些人最終都去了哪裏,父神不記得,主神世界也不記得。大約只有萬神殿記得。”
林佩補充:“還有你。”
詹未來失笑:“萬神殿出事的時候,我不在場,并不清楚具體。不過,我去子虛烏有的世界調查時,發現某個隐世世家有一名空前絕後的天才少年,據他世家的史官記錄,那位少年性子頑劣,卻天賦異禀,日日夜夜只知玩樂,竟不知怎的就去了仙界。對了,他祖上也是天才人物輩出,許多都悟道飛升了,也包括他的雙親——”
林佩冷冷地打斷他:“他姓什麽?家住哪裏?喜好呢?”
酒館裏突然被異樣的死寂充斥。
詹未來低下頭,将玻璃彈珠放到光潔如鏡的吧臺上打轉,快速回轉的彈珠外表折射出彩虹般的絢麗光澤。
他低聲說:“我的記性可沒你們兩口子那麽好,又是個健忘的中年大叔,那麽久遠的事,早就不知丢哪兒去了。”
林佩溫聲道:“希望你一直這樣健忘。”
“多謝新神大人,我一定保持。”
新神笑得意味不明,與詹未來舉杯相碰,将瓊漿玉液一飲而盡,昏晦的燈光下心思各異。
“最後一個問題。”林佩将探究的目光鎖定在詹未來身上,“你是誰?”
詹未來仿佛知道他會說到這個話題上來,不假思索道:“所以我說,神秘的美……”
“神秘的美,就在于不知道謎底。”林佩眼神幽幽地注視他,嘴角彎起一抹略顯冰冷的諷笑,“果然是你的風格。”
詹未來對于他用自己的原話打斷自己十分訝異,仔細一想,他面上浮出愉悅:“父神竟然記得?”
“他記得,記得牢牢的。”
詹未來沉默半晌,似乎沉浸于久違的驚喜之中。
良久,他開了口:“我是他制作的第一個系統漏洞。”
林佩一怔,當下恍然。
貓知世界的那會兒他算是見識到了。倪子蛟最讨厭BUG,特別是從自己手裏出來的BUG。
漏洞即缺陷,多麽不完美的名詞,作為追求遠大的神明,自然是棄之如敝履了。
如此一想,難怪詹未來能保住沈安然一命,也難怪在倪子蛟鎖住記憶後唯獨詹未來不受影響。作為系統漏洞,尤其是從主神手底下出來的系統漏洞,能做到的事自然會比常人多得多。
然而這又如何,天生會被神明厭棄的存在——
“新神陛下,您該走了。”
詹未來冷淡的逐客令将林佩拉回現實。林佩打量着忽然有些身形頹喪的審判長,似乎明白這位神秘莫測的NPC真正的心底世界。
“叨擾多時,告辭。”
林佩走後許久,詹未來依舊把玩着那枚彈珠。
牆壁上挂鐘的分針也不知走過多少圈,壓抑着複雜情緒的低語從門扉緊閉的酒館裏傳出。
“如果不是這層身份,怎麽輪得到你來……”
回到萬神殿的林佩接受到一個來自倪子蛟的熊抱。
但林佩只是遲疑一瞬間,就把他給推開了。
緊接着,第二個倪子蛟從第一個倪子蛟身後冒出來,懶洋洋地搭着他的肩膀,一臉好奇。
“你怎麽知道不是我?”
第一個倪子蛟是如假包換的木偶,他花了三個月才做好,從頭發絲到腳趾甲挑不出一絲毛病。
不過性格不像他,這具木偶愛崗敬業,是個工作狂。
倪子蛟特地偷偷摸摸地捏了這個木偶來替林佩處理政務,本想着林佩見到後能夠感激涕零地跪倒他腳前謝恩,不料這玩家卻皺眉捏住了他的鼻梁。
“小祖宗,虧得你沒喪心病狂到把戒指也複制一個。”
“?你也就只能憑這個看出他是冒牌貨了!”
冒牌貨·倪子蛟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以免自己被兩名神明大人的怒火牽連。
新神陛下的聲音愈發顯得無奈:“看不出來你要說,看得出來你也要說。”
主神大人又被氣笑了:“嫌我不好你就直說,反正你現在的能力也不比我差,分分鐘造出幾百個水靈靈溫柔柔的小姑娘。”
——還小姑娘,某人吵起架來比小姑娘還小姑娘。
林佩不打算理這個三歲小孩,一邊往回走一邊拿出水鏡。
他只是出門一會兒,人皇那邊就快把他的鏡子錘爆了。
倪子蛟居然似乎玩上瘾了,倚在他肩頭,嘆了口氣,幽幽怨怨地說:“當初你把我殺掉不就好了?不用安慰我,陪我找記憶,什麽事都沒有,還可以翹腿坐在萬神殿嗑瓜子。”
林佩轉過身,恨鐵不成鋼地捏住他的臉。
“你覺得我舍得嗎?嗯?”
說着,往倪子蛟的方向扔了一個裝着巧克力蛋糕的小紙盒。
倪子蛟接過盒子,立刻就不理他了。
林佩重新展開了通往人皇辦公室的水鏡,等待世界意識接通的片刻,他下意識往倪子蛟的方向看過去。
某位主神就坐在椅子旁邊的地毯上,垂着好看的眸子,全神貫注地與嫦娥、子虛烏有遠程鬥地主。
他們兩個沒各自探知底細時,倒還算劍拔弩張。
但當他猜中了小惡魔的心思之後,他再僞裝成那副殺氣騰騰的模樣,也不知是扮給誰看。
從很早以前,林佩就已經淪陷了。
一定比某人更早。
他現在覺得有點虧了。
他往倪子蛟頭上揉了一把,如此想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