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海上的氣候變化得很快, 早晨出發時還是風平浪靜,傍晚抵達無憂島之時, 已然是狂風大作, 海浪翻湧,很快就會下一場暴雨。
雲善淵被揚起的浪頭打濕了全身,好在她很快就靠岸了, 不用體驗一把必須随海浪起伏跌宕的刺激。她将小船拉至了岸上後拽行了一段路後,把它停在了一塊大岩石的後面,就走入了無憂島島內,開始去尋找可能的魔教殘跡。僅從岸邊的情況來看,這裏并無人們生活的痕跡, 島上可能已經很久無人居住了。
借着大雨未至前的最後一抹天光,雲善淵迅速繞了無憂島小半圈, 她找打了島上的聚集地。
這裏只剩下了一間間空房子, 全都已經人去樓空,有的房間蛛塵滿布,有的房間裏留下了一兩件家具,有的房間裏還有主人曾經的舊衣。可以看出島上的人并非在同一時刻離開, 在魔教教主任天行身死後,島上的人應該是陸陸續續地離開了無憂島, 直到最後一個人的離開。
雲善淵來不及在天色暗下來前探尋完整個無憂島, 眼看着狂風已起,大雨随時會落下來,她找了一間看上去最幹淨的屋子, 抱着一堆柴火進了屋。
還好聚集地之內曾挖的深井依舊出水,不用擔心去哪裏找淡水,而随身的幹糧食物也能足以讓今夜不會挨餓,就先在此處住下,至于尋找魔教殘跡的問題就留到明日天氣晴朗之後。
沒過太久,當雲善淵以溫水稍稍擦拭了身體,用內力烘幹了頭發與內衣,開始将外衣放在火盆邊的椅子上開始烘幹之際,屋外就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廖無人煙的海島,又是漆黑的夜裏,聽着狂風吹亂了或是近處或是遠處的樹葉,響起了一陣又一陣回旋而古怪的風聲,等待一場暴雨傾盆,這也是一種別樣的體驗。
雲善淵吃完了手裏的幹糧,一邊考慮着無憂島的情況,也不知道島上還有沒有其他人存在。畢竟她才走了一小半,還有一大圈沒有去探查,也不能完全肯定島上只有她一個人。
即便不是有人常住,也能難說是否有人會定時回來。就說她借住的這間房,房間并不大,屋內也沒有留下齊全的生活用品,例如并無衣物被褥等物件,但是桌椅與床鋪并無灰塵,極有可能是之前有人在此暫歇過。
根據吳明與獨孤一鶴所述,可以大致推測過當年之事的脈絡。
謝曉峰擊敗魔教教主後,任天行帶着一衆魔教殘部逃到了無憂島上。丁鵬來到了無憂島獲得圓月彎刀,他重回了中原武林,他的刀下死過很多人,也是曾一度入魔。但是丁鵬還有情,最後他并不願意讓魔教重現江湖,與任天行惡戰了一場,任天行身死,丁鵬失蹤。
四五十年前,這兩人一死一失蹤,魔教也就失去了領頭人,避居此處的教衆可能也分成了不少批,有的想要回到陸上,有的在此居住了下去。不過海島的資源畢竟不如陸上豐富,留下的人最終也是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若說要尋得魔教殘跡,那是希望這裏有一處石室與西域魔教石窟的地方,它可能記錄着魔教魔功或是記錄着魔教歷史,但也不一定能說必然會有那個石室的存在。
吳明給了她航海圖,但也很難說吳明有否在無憂島上發現了什麽,對于吳明來說,曾經見過西域石窟中的武功,想來也不在意一定要在島上找到什麽。
與午怺一戰只怕必然會發生,即便找到了記載魔功的石室,她也就是能提前見識一番大概,而這已非是知己知彼就能夠穩操勝券,只怕…
雲善淵才想到此處,她就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這個腳步聲太熟悉了,但是花滿樓怎麽會在無憂島上?
她疾步走到了門口,一把拉開了房門,就看到花滿樓亦是以輕功掠到了門口。既然她能聽到屋外的腳步聲,花滿樓怎麽可能沒有聽到屋內有人。
“七童,你怎麽會來無憂島?”
回以雲善淵的是一個擁抱。
花滿樓什麽都沒有說就把雲善淵一只手擁到了懷中,另一只手輕輕摸向了雲善淵的側臉,摸得緩慢而認真,像是要确定她真的完全平安無事。
雲善淵可以聽到花滿樓有些快的心跳聲,她剛想要說什麽,就被花滿樓攔腰橫着抱了起來向床邊走去,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七童,你…”
“不穿襪子,又不穿鞋,就在地上站着,你難道不知道寒氣從腳入的道理。”
花滿樓說着将雲善淵輕輕放到了床榻上,他在床側坐了下來,一時間就聽到火盆裏的木柴因燃燒而發出的噼啪聲。
盡管雲善淵覺得她不會因為赤腳在地上站了一會就生病,何況海島上的氣溫并不寒冷,屋內為了烘衣物還點着火盆,但她也沒将這些話說出來。
雲善淵靠在了花滿樓的左肩上,今夜會在此見到花滿樓真的有些意外,她沒想到花滿樓會出海來找她,而他竟是也找到了無憂島。
“這一年出了一點小問題,我沒辦法與陸上聯系。昨天,我就托人送信去了百花樓。海上的情況複雜,你怎麽就來南海了。”
花滿樓沒有松開攬在雲善淵腰上的手,這樣抱着她,才能讓他确定懷中人的存在。
為什麽要來南海找人?一年零五個月,除了最初的一封信,然後就是音信全無。若說本是要避開羅剎牌一事的麻煩,那麽當西域魔教一事終了,衆人皆知玉羅剎根本沒有死的時候,雲善淵也該出現了,至少也該來一份信報平安,可是他并未得到只言片語。
花滿樓想要相信雲善淵平安無事,但他還是會有些擔心。
“我只是有一點點擔心,不多,就是一點點而已。西門吹雪的兒子都出生了,你還沒有音信,我就想着不如出海一次。這一年多,我去過了西域大漠,既是見過了漫天黃沙的美,那也不妨來大海上領略碧波的風光。”
不多,就是一點點擔心。
雲善淵聽到這句話,她仰頭看向花滿樓,如今他的臉上是看不出任何擔憂的情緒,似乎他出海賞景是主要目的,而前來尋得她的消息只是捎帶。那麽她是要信了這些話,因為他的擔心只有一點點,所以她也不用因此而挂懷難過。
“只是無憂島并不好找,應該沒有船能直接前往此處。”
雲善淵是自己駕船前往了無名島,她對沿海出船的情況也算了解,基本上只有通往白雲城的一條航線,而出海人基本都不跑其他的小島,一方面是路線很不熟悉容易有意外,另一方面像是無名島也很不歡迎外人不請自去。
如果不是吳明希望她能與午怺一戰,那就絕不會輕易放她離島,那些或是有意或是無意闖入無名島的人,只怕正如吳明所言,他們再也沒有了過去,只能在無名島上度過餘生,更是為吳明所用。
“我原本想要先前往白雲城,聽聞那裏有些船夫願意去出船其他島上。不過這一趟航行遇到了小意外,半途之中遭到了暴風雨,我就順流飄到了這裏,原來它叫做無憂島。
這個名字也與這座小島很相稱,這裏較為适宜居住,有淡水,距離這片住宅的島嶼另一側是一片樹林,裏面還有飛禽,也有不少果樹。海島、陽光、碧水、綠樹,想來從前在此居住的人們是過着無憂的生活。”
花滿樓的語氣平和,他的話語裏只有一片世外桃源。然而外面的暴雨已經傾盆而下,砸在屋頂上陣陣作響,一時間也難以分清花滿樓說的小島之景,是否就是眼前這個正在響着古怪風聲與雨聲的無憂島。
雲善淵并未沉迷在花滿樓描述的桃源之中,她知道白雲城與無憂島的航線完全是不同方向。剛才花滿樓輕描淡寫地将他順流飄到無憂島的過程一筆帶過了,可是這不會一段輕松簡單的水中之旅,更怕是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葬生在風暴中。
“你用了幾天飄到了無憂島?”
花滿樓聽出了雲善淵壓抑的擔憂,他笑着說,“也就是七天而已。小愈,這七天一路順暢,沒有遇到其他的意外了。”
“七天而已。”雲善淵眯起了眼睛,“你當自己是魚嗎?在大海之中游着,不餓也不渴,游一游就到了。”
雲善淵在海下練習了龜息之法,她知道幾日不吃不喝呆在水中的感覺,對于沒有準備的人來說,這已經不是不好過,而是要命的過程。
此刻,她也不知道是該為花滿樓的輕描淡寫而生氣多一些,還是難過多一些。他這樣說就是為了不讓她擔心,不希望她有任何的負擔。
花滿樓還是笑着,他摸着雲善淵的頭發,“你猜得對,那幾日,我就嘗試着去做了一條魚,能在海中自由地游動。不再被必須用鼻子呼吸而束縛,若是退去了為人的束縛,便能與海浪為伴,一眨眼就到了無憂島。”
雲善淵聞言也笑了,她有些愕然,不知該說些什麽。
七日而已,花滿樓便能悟出不用鼻子呼吸的方法,在大海中如魚得水地活着,這種悟性天下罕見,心澄如明鏡,便得天地之法。這都是個人的緣法,不必羨慕。
“所以,你真的沒有受傷?”雲善淵卻是在花滿樓身上聞到了一股草藥的味道。
花滿樓微微搖頭,“已經沒事了,就是風浪來的時候,右肩受了一點小傷。我在三天前到了無憂島,島上也有各種草藥植物,我已經敷過藥了。小愈,你…”
花滿樓沒想到雲善淵聽着他的話,就伸手去解了他的衣服,“我真的沒事了。”
“我只是想确認一下。”雲善淵對于花滿樓說的小傷持懷疑态度。即便花滿樓能在七日中感悟出皮膚呼吸之法,但往往都是在生死關頭才有這樣的徹悟,讓她怎麽相信是小傷。
花滿樓拗不過雲善淵,只得讓她解開了衣服。“可能看着還有些淤青,不過就快好了。”
雲善淵就看到了花滿樓右肩上一大片淤青,不知是撞到了什麽才造成的傷勢。她輕輕摸了摸,還好沒有傷到骨頭,可能是花滿樓及時以內力護體卸去了大半的相撞之力。盡管如此,這樣的淤傷着實不輕,何況是還要在海中游上七日。
“你覺得這是小傷?”雲善淵深吸了一口氣,她看着花滿樓臉上的淺笑,心中真的有些憋悶,卻也不可能對花滿樓發作。
他有錯嗎?錯在來找她,還是錯在想要體驗大海的美好與危險?如果這也是錯,那麽她只留了一封連去處都不明的信,才是更大的錯誤。
雲善淵只能上下掃視着花滿樓,最後把視線落在了他的耳垂上,然後就咬上他的耳垂,力道不夠重,她想要狠狠用力,但還是下不了狠心。
“小愈!”花滿樓只覺耳垂一痛,卻也是身體有些發熱了,将雲善淵圈在了懷裏,不讓她在繼續做出讓他控制不了的舉動來,“乖,別在床上鬧了。”
雲善淵很快就松了口,後知後覺這個舉動可能會惹火,但是對于花滿樓表達小傷的态度,她是并不贊同。
“我看你是一點都不怕痛,這是小傷,你眼中的大傷是什麽樣子?”
“你受傷了,對我來說就是大傷。”花滿樓說着把雲善淵抱得更緊了,“你給我的信裏都不曾提起要去的島嶼具體在什麽位置,我只能來南海碰碰運氣。好在,我的運氣不差。”
雲善淵還是慶幸沒把具體路線告訴花滿樓,如果他到了無名島,想讓吳明放人,那真是不知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我去的地方是一個古怪的小島,他的島主叫做吳明,是一個武功非常高的小老頭。我真的沒有想到會在無名島上留一年多,我在那裏不能與外界聯系,直到昨日我才把消息傳了出去。”
雲善淵将這一年來在無名島上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除了感悟武學,偶爾會與吳明切磋之外,其實并沒有有趣的事情發生。
無名島上的人都很奇怪,他們身上沒有殺氣,但是都是心懷殺意,讓雲善淵覺得那是一個殺手組織,即便不是也是某種組織,不然吳明如何在海島上享受錦衣玉食,但是吳明禦下極嚴,她也不想多探知什麽,就沒有刨根究底。
然而,當提起午怺此人之時,雲善淵有些不知怎麽說才好,她沒有十成地把握能在那一戰中活下來,盡管她希望能活下來,從未如此渴望能夠活下來。
“無憂島就是曾經魔教殘部的聚集地,我想探查一番,此處是不是有什麽石室密洞這類的地方。”
雲善淵沒有提起,在不久的将來,午怺必然會找到她,他們之間必有一戰。只是她不說,花滿樓也猜得到。
“樹林裏确實有一處石門緊閉的密洞,明天我們可以去看看如何打開。”
花滿樓沒有再問午怺的事情,有些事不是問了就有答案,那麽何必浪費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多此一問沒有答案的問題。
“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江湖上發生了一件大事。葉孤城與西門吹雪在四月十五的晚上,約戰在紫禁之巅,距今也只有半個月的時間,你想去京城看他們的比試嗎?”
“紫禁之巅。”雲善淵并不覺得那是一個比劍的好地方,“怎麽會選擇在皇城之上?是葉孤城定的地方嗎?”
花滿樓沒有忘記金九齡曾經查到的事情,白雲城與前朝可能有某些聯系,盡管當時的天魔繡一案證實與白雲城無關,但是葉孤城曾經确實想要殺了陸小鳳,因為在陸小鳳的調查可能涉及到了白雲城的秘密。
“是葉孤城定的地方。我猜陸兄多半已經去管了這場麻煩,我相信他的本事,皇城不會出事。只是如此一來,葉城主……”
雲善淵閉起了眼睛,靠在了花滿樓的懷中,在他的懷裏一切都是美好的,但是外面的暴風雨越來越大,她阻止不了風雨降臨,也改變不了葉孤城的選擇。
前朝、紫禁之巅、比劍,有些事不必明說,她與花滿樓都猜得到葉孤城可能做了什麽。
若說世間有人強迫葉孤城去做什麽事,這種人不是死了,就是死透了。
葉孤城不會因為幫助他人而謀反,世人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個孤絕的劍客,一個誠于劍的劍客為什麽要那麽做,但是雲善淵明白這是葉孤城選擇的挑戰己身之路。
不過,她沒有想到葉孤城竟會要用天子之劍去應證人劍合一的更高境界,畢竟這不是亂世,葉孤城竟會選擇了謀反。
“有陸兄插手的事情,少有不被攪黃的,葉城主不會成功。”
雲善淵卻知道這個不成功是不會謀反成功,可是葉孤城想要以此證劍的想法卻會成功,但是他恐怕也将走到了此世的終點。
正如燕十三與謝曉峰的比劍,最後關頭燕十三選擇了死亡,以劍滅道。葉孤城誠于劍,誠于劍的,孤傲于九天之上,他不會落入凡塵。
“朝聞道,夕死可矣。”雲善淵喃喃地說着,她去與不去京城,對于葉孤城來說并無太大差別,而還有半個月的時間,如果海上的情況不好,她也趕不到京城。
花滿樓沒有接話,他只是抱緊了雲善淵,他可以理解為道而死,但不希望這一切發生在他們兩人之間。死生之後,如何再見,又是何時再見。
這一年多來,他不可能不擔心,他求的其實不多,不必朝朝暮暮,僅僅是讓他知道兩人是平安地活在一片天空之下,活着就會有希望再見。
只是,如今他能夠找到南海,卻又有誰教他如何去跨越生死,面對未知,他也沒有把握。
“小愈,嫁給我好不好?我們能有一個屬于彼此的家。只要我是一日花滿樓,我就會愛你一日,直到我不存在為止。”
孤島之上,疾風驟雨,屋內的木柴也已經燃燒殆盡,屋內已然是一片漆黑。
在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