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雲善淵領悟出了龜息之法, 在海底活了三日,又在土下被埋了一個月, 還能依舊活蹦亂跳之後, 她只剩下了一個條件沒有完成即是打贏宮九,這一天也應該來了。
兩人在海邊約戰的這一日,可謂是風和日麗到了極致。
如此碧海藍天并不适合相鬥, 而應該是三五好友結伴,在海灘邊上吹吹風,或是駕一艘船出海,領略碧波之美,看飛鳥躍魚之姿。
只是, 無名島的海岸邊并沒有人這樣做。雲善淵與宮九手中都未握劍,他們兩人就以海水為劍, 在海面上相鬥起來。
這一戰比之一年多前, 雲善淵來到無名島的第一天就與宮九的那一戰更為激烈。
那日宮九心懷殺意,但是雲善淵并無殺心。可是今日宮九懷着必殺之心,雲善淵亦是懷着必得之勢。
兩人的周身形成了一小塊的真空之地,這之外全都是翻湧的海水, 宛如從海中騰起了兩條巨大的水龍。
一條邪肆妖異,一條蒼茫淩冽, 兩條水龍一經相遇便是讓風雲驟起, 天地變色,方寸不讓,相互而搏, 極有可能只有一者的竭力才能讓這這場二龍之争結束。
吳明就站于海岸邊樹林的某一棵樹頂,他身邊是牛肉湯。如今望遠大海中的戰局,若非境界到了,已然難以看清怒波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宮九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他是個了不起的天才,不管多難的武功是一學就會。想要成為一個頂尖的高手,聰明是必不可缺的條件。絕世高手無一不聰明,才智大多在伯仲之間,只是多一分或者少一分,宮九則是比別人多了兩分。他走到今日,足以被稱作一聲劍邪。”
吳明這番話不乏一絲贊許之意,但是他看着海水的翻湧,下一刻卻已經改變了語調。
“只是武功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後,聰明就要給悟性讓位了。阿雲悟出龜息之法比宮九多用了幾個月,但宮九是通過其他的武學悟出了龜息之法,而阿雲卻是與天地相容感悟出了龜息之法。這種不同的感悟注定讓他們走上不一樣的路。宮九若能多有幾分悟性,他又何至于有如此致命的缺點。”
吳明的話音剛剛落下,海面的戰局發生了突變。
雲善淵攬起的海水抽到了宮九的背上,而宮九的面色突然一變,他神情扭曲地突然腳下一軟,跌落在了海面之上。
宮九竟然無法克制地扭動着身體,在海水中起起伏伏,然後竟是地叫了出來,“打我,快點用力打我!快點,你聾了嗎!打我啊!”
雲善淵看着眼前突變的一幕,兩條原本已然要騰飛纏鬥之天際的水龍,就在此刻消失的無影無蹤。這一刻,她終是明白了宮九的致命缺點,高手過招,一個不慎就是死,何況如此致命的缺點。
宮九有嚴重的受虐傾向,也許對于一般人來說這只是一種心理狀态,但是對于一個武林高手來說,這一點就足以将他拒之先天武道的門外。
今日,若她有一分殺意,那麽宮九就會死。
雲善淵用海水将宮九送回了岸上,岸邊的牛肉湯一把拽起了宮九就朝島內奔去。
吳明笑呵呵地走向雲善淵,“很好,你達成了三個條件。我也是守信之人,現在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已經八十有二,我敢說除了我之外,即便是丁鵬還活着,都無法完全解答你心中的疑問。
那個黑霧人叫做午怺,他與西方魔教的石霧師出同門,與其說他們是被同一個師父教導,不如說他們是在年少之際同時遇到了一份機緣,不過兩人選擇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在說他們遇到的機緣之前,你不如猜猜我的武功是從何而來?”
雲善淵猜不出吳明的師承,他會的武功太多了。這一年之中,她見吳明用過幾次武功,是與島上那些高手比試切磋。
例如牛肉湯會的如意蘭花手,便是已經絕跡江湖的武學,由昔日江湖上不世之才的如意仙子所用而成名。如意仙子用了三年練成,吳明傳給牛肉湯,牛肉湯用了五年練成,而吳明所言,他當年學習之際,只用了三個月而已。
“前輩莫不是看一眼旁人的功夫,心中便能有了大致的了解?”
雲善淵雖是疑問的語氣,但她卻是覺得吳明能懂得如此多的功夫,除非他像柴玉關那樣曾經搜羅天下秘籍,不然就是他的天資過人,看透了天下武學的一通百通。
吳明笑着承認了,“不錯。雖然我還不到一眼看穿的地步,但是不管多難的武功,我只要多看幾遍就能推演出它的全部來。有些人以為我出生在武學世家,才有能此番本領,卻是不知我不過是一個孤兒,我本無名,便作吳明。
我十歲那一年遇到了一個镖師,跟着他學了淺顯的吐納功夫,也認全了經絡穴位,等我十五歲那一年,我便知若是我出現在江湖中,必然能揚名立萬。
可是我并沒有出現在江湖中,因為我想要去挑戰的對手失蹤了。那一年魔教東進,謝曉峰擊敗了魔教教主,魔教潰敗,只是謝曉峰也徹底從江湖上失去了蹤跡。”
吳明說到這裏看向雲善淵,“我年輕的時候并不像現在,當時除了謝曉峰之外,沒有什麽值得我去挑戰的對手。我想要找到謝曉峰,以為他會歸隐在山川之中,可是我沒有找到他。”
當年,誰也想不到一代神劍山莊的三少爺會變成沒用的阿吉,做起了妓.院的龜公,吳明也沒有想到這一點。
吳明想要找的人沒有找到,但在他游歷的過程中卻發現了魔教在西域的老巢。因為魔教教主身死,魔教也是四分五裂,那個老巢已經是人去樓空。不過,吳明在其中發現了一間石室,而那就是魔教魔功的所藏之地。
“你應該聽過圓月彎刀,它是魔教的鎮教魔刀。”
吳明看見雲善淵點頭,他又說到,“但你一定不知圓月彎刀的來歷。此刀具有‘地之玄冥,天之巫月’的陰寒魔性,相傳是用吸收了月光精華的千年寒山冥鐵所鑄,更傳它是冥界之寒鐵所鑄。因此圓月彎刀是有魔性的,與其說是人握住了刀,不如說絕大多數的情況下是刀操控了人。”
吳明到了魔教石窟之際,并沒有見到圓月彎刀。
雖然與謝曉峰一戰之中魔教教主被擊敗了,但是有一衆殘部随着任天行出海而逃,刀自然是被帶走了。吳明只見到了石窟中的武功。
“那一刻,雖然我從未見過圓月彎刀,但是我相信了它是一把魔刀,因為我看到了石窟中的武功,那就是一種魔功。”
吳明忽而問雲善淵,“你見過了天魔繡,那麽你說什麽是魔?”
雲善淵并不能精準地回答,“它似乎是沒有約束的欲望,可以使得一切毀滅的存在。”
“所以我們也要承認,大道三千,魔道是其中一道。既然如此,就不能用對錯去定義它。魔是逆天而行,當他走到了一個頂點,同樣可以破碎天道。”
吳明談及了魔教的魔功,“石窟裏的武功就給我這種感覺,不過石壁上記載的武功篇幅很少,以我現在的經驗看來,這一片殘卷。它與我在這個世界接觸過的武功都不一樣,仿佛真的是從方外而來,就像是圓月彎刀一樣不是人間之物。”
雲善淵大膽猜測鑄造圓月彎刀用的玄鐵,以及魔教的功法就是其他世界傳來的。“不過,前輩并沒有學習魔教的魔功。”
吳明輕笑着點頭,他見了一眼那樣可怕的武功,但并沒有學習,而是選擇将它永遠封存在記憶的角落中。
“人貴有自知之明,越是聰明越是要有自知,才不會迷失自我。我很了解自己,我掌控不了魔,所以我遠遠避開了。”
吳明繼續說了下去。他離開了西方魔教的石窟,繼續去找謝曉峰,卻是始終不見謝曉峰的蹤跡。直到他二十五歲時,謝曉峰重出江湖。
偏偏謝曉峰與燕十三一戰,斷去了手指,再也不會重新拿起劍,這一次謝曉峰是真的隐退了。
“我失去了唯一的對手,于是我也不再漂泊在江湖中。多年後,我聽聞了魔教再度出世,一個叫做丁鵬青年人手持圓月彎刀名震江湖。只是丁鵬與歷任的魔教教主不一樣,他還有情,入魔之人如果還有情,情就會讓他生不如死。
我作為局外人,對于丁鵬的事情,當然不可能了解地太清楚。
我知道的是丁鵬最後并不想讓魔教再出世,他一度隐居開了一間無命客棧,幫助無家可歸的亡命之徒。但是,上一任魔教教主任天行卻希望魔教稱霸武林,兩人之間發生了一場惡鬥,然後任天行死了,丁鵬失蹤了,一同失蹤的是圓月彎刀。”
直到二三十年前,有兩個天資聰穎的年輕人,他們本是好友,一同發現了西方魔教石窟,見到了其中的武功。一個叫做石霧,一個叫做午怺。
“石霧與我一樣,沒有選擇修行魔功,他憑借己身去感悟了自己的武學之路,後來就在西域一手創立了如今的西域魔教。
午怺卻是選擇了修行魔功,而且他去尋找圓月彎刀了,傳說會魔功的人總會找到圓月彎刀,我覺得他已經找到了。”
吳明的話說到這裏,也就回到了最初為什麽石霧要讓雲善淵來無名島。
“當年,這對好友有過約定,以玉門關為界,兩人再不相見。誰也不逾越半步,不幹涉對方的所作所為。石霧不能違背約定将往事說與你聽,只能給你出海圖讓你找我了。
阿雲,你需要明白,午怺與金九齡之流不一樣,他與當年的丁鵬也不一樣。
我曾經見過他一次,正如我所言,魔道也是大道三千之中的一道,午怺就要走到他的極致了,所以他需要去一個對手去問道。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有人已然人劍合一,有人會走上劍神之路,而你看宮九,他若沒有那個致命的缺點,也是俯瞰衆生的劍邪。
午怺比我幸運,他可以選擇不同的對手。不過我認為,當然也不只是我認為,恐怕石霧也那麽認為,午怺想找的對手是你。因為你走在道法自然的路上,與他的道背道而馳,你是他最想挑戰的對手,在他認為最對的時機。
至于,午怺為什麽要那樣布局,我想不用我多解釋了吧。”
雲善淵緩緩搖頭,确實不需要解釋了。
午怺需要一直龐大的勢力,是為了幫助他找到合适的對手,也是因為這樣的勢力,才讓他的對手必須應戰,不然則是江湖浩劫。
“我是否應該感到幸運呢?”
吳明意味深長地笑了,“我不是你,我不知你的想法。若有這樣一個對手确實是問道之路的幸運,但恐怕你也不可能輕易擁有簡單平凡的幸福了。
我這裏有一張航海圖。當年,魔教敗退出海而逃,就是逃到了南海的無憂島上。西域魔教的石窟已經被石霧毀去,你應該去看一眼魔教無憂島的舊地,說不定能有一二收獲。”
雲善淵收下了地圖,她會去看一眼。
這個地方說不定就是金九齡想要找的地方,金九齡曾經認為天魔繡的秘密在白雲城,殊不知南海很大,它并不在白雲城那座島上,而是在無憂島上。
吳明看着雲善淵的背影,他的目光沉沉,終于出現了一件不無趣的事情,他實在是無聊太久了。
雲善淵走回了房,看到了已經恢複正常的宮九,根本看不出來他剛才一度失控。
宮九依舊是站在距離雲善淵十米之遠的地方,他的語氣過于平靜,“現在你都知道了,小老頭教過很多人武功,那你也該明白了,我在他眼中只是一個殘次品。”
雲善淵确實明白了。吳明讓她感悟龜息之法,讓她贏過宮九都是在引導她看清邪道是怎樣的道,是因為吳明十分希望她與午怺一戰。
吳明希望她能贏,或者說是借着她的手在比問武學之道,是想要證明他當初沒有選擇練習魔功是對的,不練魔功也能走到巅峰。
吳明也許曾把希望放在宮九身上,偏偏宮九有了那樣的致命缺陷,宮九不可能走到劍邪的極致了。
“阿九,其實……”雲善淵也不知能怎麽說,讓宮九改變他的受虐心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阿雲,看在我沒有騙過你的份上,你不要騙我。我們都知道沒有其實,我就是一個殘次品,我明白的。”
宮九卻是狷邪地笑了,“我不在乎,我從來沒有想要走到什麽武道極致,我要做的,從我離開太平王府那一天就注定了。我曾經想過,我在山中迷路後沒有遇到你,我就那樣死了,是不是比較快樂一點。後來才發現是多此一問,快樂是什麽,我不懂得,也無法懂。”
“你走吧,不要回來,永遠別再回無名島。”
宮九說了這句就閉起了眼睛,他再睜開眼睛時,眼中已經又是毫無情緒了。他轉身走向房,卻是說到,“雲善淵,今日你該殺了我的。”
今日,雲善淵沒有殺了他,那麽他就會繼續走上那條謀逆之路,讓一切應該毀滅的毀滅。
雲善淵看着宮九的背影,她也回了房,她知道宮九有多危險。
可是,她做不到在一切沒有發生之際就奪走了宮九的命,他是那個在山中迷路的阿九,與她打賭的阿九,一直都遵從賭約的阿九。
而此刻,阿九徹底死了,只留下了宮九。
有些事,雲善淵控制不了,只能在發生時,再正面相對。
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早晨,雲善淵離開了無名島,她要前往無憂島,去看一看那裏是不是有魔教的殘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