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醒來的時候,溫時記不清做了哪些夢,但不是噩夢,因為心情不壞,休息後的身體也很輕松,只有舒适的感覺。
他慢慢睜開眼,窗簾緊緊拉着,房間裏的一切都被黑暗淹沒了,只有幾不可察的光亮着,溫時順着黯淡的光源追尋而去,看到一旁的陸驚蟄。
陸驚蟄坐在床邊的毯子上,背靠着床頭櫃,右腿的膝蓋曲着,屏幕的亮度很低,似乎正在回複消息。
溫時支着手肘,坐了起來,被子從胸前滑落。他的上半身是赤裸的,腰細背薄,很纖瘦的體态。
陸驚蟄也聽到這些細微的動靜,朝溫時的方向看去。
溫時愣了一下,猶豫要不要把被子往上拽,最後還是沒有做這麽掩耳盜鈴的事。
陸驚蟄放下手機,很自然地碰了碰他的肩膀,溫和地說:“醒了?”
溫時很輕地“嗯”了一聲,還未完全清醒。
陸驚蟄打開了床頭的壁燈,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但燈光是很柔和的那種。
他笑了笑:“睡了這麽久,還困嗎?”
溫時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仰着頭,茫然地看着陸驚蟄,輕聲說:“我想洗個澡。”
櫃子裏有溫時用過的毛巾和浴袍,他随意拿了兩件,帶去了浴室。
打開花灑,熱水落在溫時的臉上,他閉着眼,緩慢地整理着思緒,想到今天做了什麽,覺得也太過大膽了,是自己從未想過的事。
但也做了。
而陸驚蟄正在外面。
溫時不想讓陸驚蟄等,簡單擦了下身體,沒吹頭發,就裹着浴袍出去了。
陸驚蟄看着浴室的門被拉開,溫時從裏面走了出來,頭發是濕的,不時往下滴着水。
他看了幾秒鐘,等溫時坐到了床上,從櫃子裏拿了一條幹毛巾,要幫他擦頭發。
溫時往床沿邊挪了挪,垂着腦袋,沒有拒絕。
他的頭發有點長,又卷,但很柔順,不算很難打理,陸驚蟄很小心,收着力道地擦着。
手機震了震,陸驚蟄伸手拿了過來,點了幾下,遞給了溫時。
溫時怔了怔,屏幕亮着,裏面是一份醫療報告。
現在這樣的場合好像不怎麽正式,有些怪異,一邊談着很重要的事,一邊陸驚蟄在親密地幫他擦着頭發。
但溫時還是接過了過來,點開了下一頁。
這是一份很長、很詳細的身體檢查報告,各項指數都很齊全,溫時看不太懂,但醫生都有寫出結論,信息素是不正常的,紊亂的。
看到一半的時候,溫時忍不住問:“你的病,沒有好嗎?”
陸驚蟄為他擦頭發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溫時想,這個人果然騙了自己。
他看得很認真,發尾偶爾掃過屏幕,會留下潮濕的痕跡,将那一小塊地方變得五彩斑斓。
像是淚水,但又不是。
最後是主治醫師和研究人員聯合提出的建議。
“鑒于目前并未發現有效的新型治療手段,常規的藥物和方法效用不大,建議病人與義工持續進行親密接觸,100%匹配的信息素對患者的信息素紊亂症有良好的安撫作用。失去安撫後,可能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害,進一步影響壽命和生活質量。”
溫時愣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雖然在此之前,他曾聽偶然聽說過信息素紊亂症除了生活上的一系列不便外,也可能會對陸驚蟄的生命造成影響,但還是第一次看到醫生出具的報告上寫明這件事。
他無法理解陸驚蟄為什麽要欺騙自己,說已經痊愈了,一切都結束了。
陸驚蟄的手很熱,指尖掠過溫時的後頸,撥弄着他的頭發,毛巾與碎發摩擦着,在溫時的耳邊傳來些微聲響。
或許是太震驚和不能理解,溫時沒想好該怎麽開口問。
因為任何人都不會看輕生死。
陸驚蟄的聲音很低,他說:“對不起,看了你的筆記本。”
提到筆記本,溫時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又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是跳舞那天的事。
溫時遲疑了片刻,很慢、很慢地說:“你看了啊?”
有點像是難以啓齒的自言自語。
筆記本上寫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是溫時的心情和痛苦,以及壓抑的不可得。寫下那些話的瞬間,溫時偶爾都會覺得太虛僞了,明明根本不希望有倒計時結束的那天,又要那麽寫,但還是要借此維持自己岌岌可危、裝作不在乎的假象。
但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
溫時很輕易地原諒了陸驚蟄:“沒關系的。也沒有什麽不能看的。”
傷害過溫時的人有很多,對他道歉的只有一個,何況是他自己不小心,将筆記本遺漏在了床上。
陸驚蟄說:“不想再傷害你了。希望你能過上想要的生活。”
他站在溫時的身後,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虛無缥缈,遙不可及。
“溫時,你過去遇到的人都很差。我不那麽好,也不能那麽差吧。”
溫時想要轉過頭,散亂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視線,只能看到陸驚蟄橫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他未經思考,沒有猶豫地說:“差的又不是你。你不好的話,我怎麽會這麽喜歡你呢?”
對陸驚蟄說出喜歡好像也沒有那麽難。
陸驚蟄便笑了。溫時的口才好了一些,但不太多,論點和論據一塌糊塗,都是主觀感受,沒有客觀依據,唯一的優點是真摯動人。
頭發終于擦幹了,陸驚蟄将毛巾放在一旁,走到溫時身邊,兩人終于面對面對視了。
溫時問:“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昏黃的燈光下,陸驚蟄的臉顯得英俊而溫柔,他用一種平靜的語氣敘述:“會一直去看你。”
溫時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擅作主張。陸驚蟄有着野獸的本質,就像易感期期間溫時曾見過的那樣,獨斷專行,又固執又高傲,手腕上的傷疤都要用腕表遮住,不讓任何人發現。
但推開自己不是出于那些。
陸驚蟄精通談判技巧,也很了解溫時,無需談愛與喜歡,他只要說出信息素紊亂症真相,溫時就會留在他的身邊,哪怕是一生,溫時也會認定是自己的責任。
他卻沒有那麽做。
溫時大腦一片空白,他問:“那你以後還會找別的合适的Omega治療你的病嗎?”
其實沒必要問,溫時也知道答案,但他就是這麽固執且任性,非要聽到陸驚蟄說出口。
陸驚蟄看着溫時的眼睛,神情有些變化,不那麽心平氣和,準确來說是看起來不大高興,情緒很外露,他平常不會這樣。
他說:“我有喜歡的Omega了,還怎麽找?”
表情又收斂了些,好像說得很認真:“溫時,你告訴我。”
不會有別人,只有溫時。
溫時心中無邊無際的鈍痛緩慢變成了酸澀。
滿足溫時天真的、幼稚的、貪婪的願望,喜歡溫時,願意為他忍受痛苦,為了他而失去某些珍貴東西的陸驚蟄。
即使溫時幻想過很多次,陸驚蟄喜歡自己會怎麽樣,每一次寫日記都會想,但是真正的陸驚蟄要比想象中的夢好一百倍。
溫時仰起頭,他的眼也有些潮濕,聲音顫得很厲害,明明只是假設,好像也會身臨其境地感到痛苦:“那要是我以後聽到你的消息,你的死訊怎麽辦?”
陸驚蟄低下身,想了一會兒,很理智地說:“我以為你會忘了我。一個傷害你的人,總是會随着時間而淡忘。”
在此之前的人生中,陸驚蟄沒輸過,溫時沒贏過。
陸驚蟄第一次甘心認輸,情願以生命為代價讓溫時離開,溫時也不算贏。
因為陸驚蟄想錯了,溫時喜歡他,喜歡的要命。
溫時聽完後低下了頭,他穿着單薄的浴袍,衣服松松垮垮,露出後頸和蜿蜒的背脊曲線,白的像雪,稍微碰一碰就要融化了。
陸驚蟄看不清溫時的神情,以為他不高興了。
但溫時只是挺直了後背,往上勾住了陸驚蟄的肩膀,很少見地主動吻住了對方的唇。
陸驚蟄也沒預料到,但很迅速就回應了,好像對溫時的唇,溫時的身體,溫時的信息素念念不忘。
這一次的吻,陸驚蟄沒有那麽紳士有禮了,他很用力,像是要将溫時全部占有。
在陸驚蟄的吻中,溫時逐漸失去自我,但他也不想挽回,就這麽放任着,沒有做出任何努力。
這一吻直到溫時呼吸困難才結束。
溫時的嘴唇變得很濕,連呼吸都熱了起來,他攀在陸驚蟄的肩背,濕漉漉的嘴唇貼在陸驚蟄的側臉:“西河很好,我想和你在一起。”
陸驚蟄将溫時放在自己腿上,以一種完全占有的姿勢抱着他:“溫時,你在停下車的時候,就跑不了了。”
溫時就不說話了,他的臉埋在陸驚蟄的胸膛裏,這麽抱了好一會兒後,忽然問:“你最近還在失眠嗎?”
陸驚蟄稍稍松開了手臂,溫時仰起頭,兩人對視了一眼,陸驚蟄才說:“嗯。睡得很差。”
溫時抱怨地說:“又騙我。”
真的騙了很多次。
又眨了眨眼,臉頰很紅,有些赧然:“真希望你能睡得好。”
對于溫時而言,陸驚蟄可能太遙遠了,是人生中與正确無關的選項,很困難的那種,溫時也沒想過會有這樣的結果,自己會矢志不渝地愛一個人。
可喜歡是沒辦法的事,無法由理智決定。
松垮的浴袍終于徹底解開了,甜的草莓香氣充盈在房間中,溫時毫無保留地擁抱了陸驚蟄。
春天是會過去,春天總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