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理智和情感相互拉扯,言語和行為的不一,溫時因此飽經折磨。
由于一些留在老宅裏的東西,溫時決定從老宅出發。對于溫時準備離開的事,羅姨似乎很不可思議,第一次說起的時候,她都沒反應過來,磕磕絆絆地問真的嗎。
溫時沒想好要去哪裏定居,或者說哪裏都不太想。最後決定先回老家,去一趟讀書時的高中,整理資料,咨詢老師能否繼續讀書,之後再做打算。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溫時久違地重回這個房間,被子是曬過的,有很幹淨清爽的氣味。他坐在床邊的地毯上,收拾着自己的行李箱。
整理了一大半的時候,有人敲響了他的門。
溫時說:“進來。”
“是我。”
陸驚蟄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或許是隔着門的緣故,聽起來很悶。
就像是心不在焉的學生忽然被老師點到名字,溫時毫無準備,心髒像是被細繩緩慢地吊起,等待可能回答不出來的問題。
他站起身,打開了門。
陸驚蟄站在門外,他的個頭很高,西裝革履,像是才從公司回來,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不是冷淡,也沒有絲毫開心,似乎只是保持着平和的假象,低頭看着溫時。
時間還早,溫時想問他怎麽來了,或是有什麽事嗎,還是什麽都沒問。
溫時說:“你要進來嗎?”
陸驚蟄點了下頭,走進了溫時的房間,雖然明天就不是了。
他看到擺在正中間的行李箱,裏面都是溫時将要帶走的私人物品,很快地移開了目光。
溫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有太多想問而問不出口的話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也不近,氛圍有些難言的尴尬,也有可能尴尬的人只有溫時,溫時從沒見過陸驚蟄有不能應對的事。
“對了,”陸驚蟄靠在桌邊,看着比自己稍矮一些的溫時,忽然開口,“我準備把你住的那棟房子給你。”
與陸家老宅的房間不同,那棟房子裏滿是溫時生活後留下的痕跡,花園裏的花是溫時挑的,寵物房的玩具是溫時選的,包括餐具的樣式都換過。但這次離開,溫時沒有一件準備帶走,那些是不屬于他的東西。
可能是從未想過陸驚蟄會忽然提到這件事,溫時怔了怔,很疑惑地望向對方,對此不解至極。
而在幾天前,溫時将那張專門開來用于給母親打款的賬戶上剩下的錢都還給了原封不動地打回去了,陸驚蟄沒有拒絕,也沒再提起。
陸驚蟄平靜地解釋說:“我考慮了很久,你以後想再來看海,也有個住的地方,不會太麻煩。”
溫時還是沒有反應過來,不着邊際地想了很多,也想不通原因。
對于陸驚蟄而言,那棟別墅算不上什麽價值高昂的財産,也值得想那麽久嗎?
好像很希望溫時能夠收下。與價值無關,僅僅因為溫時曾在那裏居住,并且很喜歡,能有一個永遠屬于他的居所。
也許是溫時沉默的時間太長了,陸驚蟄選擇了讓步,他說:“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就算了。”
其實算起來還不到一分鐘,陸驚蟄的耐心從未如此不足過,也從未如此輕易就讓步,他在商場上的作風很出名,想要的從不會失手,退讓得這麽快,不知道是不想看到溫時的拒絕,還是不想讓溫時為難。
溫時垂着頭,看着地板上反射的燈光,以及他們的倒影。
影子比人要親近一些,幾乎融在了一起,他輕聲說:“你別過戶給我。”
不應該留念,不應該回來,但溫時還是擡眼與陸驚蟄對視:“我……我會帶走鑰匙的。”
陸驚蟄說好,沒再堅持,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溫時拿起桌子另一邊的水壺,給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陸驚蟄說:“明天有點事,可能不能送你。”
溫時有些難過,但比起臨別前不能割舍的痛苦,難過似乎只是僅此而已。
他不斷地覺得奇怪,又沒有勇氣戳破這件事,害怕結果不是自己想要的,擔心陸驚蟄沒那個意思,不想連現在的體面都無法保有,在陸驚蟄心中成為一個不堪又妄想的人。
這樣反複的拉扯下,思考的每一分鐘都很漫長,但時間又過得快極了,像飛鳥那般轉瞬即逝,溫時躊躇不前,無法克服過去的困難,面對自我。
陸驚蟄很好心地提議:“你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要我再幫你整理一遍嗎?有時候自己可能會産生遺漏。”
溫時回過神,覺得這話說得不太對,好像沒什麽邏輯,別人怎麽可能比自己還要清楚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
而他最重要最想要的東西,也不可能帶走,只能留在這裏。
但溫時也沒想太多,本能地信任陸驚蟄,更何況他還想要和陸驚蟄産生某種聯系,什麽都行,想要和他在一起多相處一會兒,這樣的願望随着倒計時而越發難以壓抑。
陸驚蟄整理行李箱的時候,溫時也沒上前幫忙,坐在床沿邊,從他的角度看不到行李箱中具體的東西,但他也不在意那些,只想看着陸驚蟄。
陸驚蟄整理得很認真,很細致,也很慢,他有在國外獨自生活的經歷,各種事都能做得很好。
溫時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不記得自己把兩個空的啤酒罐放在哪了,可能是這個行李箱,也可能是早就收拾好的另一個,啤酒罐象征着生日那天的意義。
他從未如此放縱過,那是他一生中很少出現的、純粹快樂的一天,和陸驚蟄在一起的時間轉瞬即逝,留下的只有這個啤酒罐了。
是想要留住的美好回憶。溫時覺得自己能記住很久,但他想記得一生。
但是從頭到尾,陸驚蟄沒有任何疑問,他應該已經忘掉這些了,那些很随意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溫時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放松還是失望。
行李箱整理好了,陸驚蟄也沒有理由再留下來了。
溫時送陸驚蟄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轉身往回走,在房間與走廊的交界處停了幾秒鐘,才提起力氣。走進去後,頹然地垂下了頭,纖瘦的背靠在門扇上,抵住了門。
像是有什麽正在迅速坍塌,溫時沿着門扇,慢慢蹲了下去,脊背彎成一個緊繃的弧,臉埋在膝蓋間,什麽都不想看,什麽都不想聽,不能承受似的蜷縮成很小的一團,肩膀輕輕地抖動着。
有那麽喜歡陸驚蟄嗎?
有的。
溫時以為自己失去這種激烈的感情了,他很久都沒這樣過了,甚至連前夫出軌這樣毀滅他人生所有幻想的事都早有預兆,得到确切證據時只是若有所思,另一只靴子落地了。
陸驚蟄是不同的,做十年還是十秒鐘的準備都沒什麽區別。
“再見,陸驚蟄。”
“再見。”
離開是在第二天,溫時的心情很差,整夜都沒睡好,外面的天氣卻很好。
汽車停在門外,溫時沒讓司機幫忙,自己将行李放進了後備箱,羅姨和吳管家也走到門前,禮貌又客氣地對溫時道別。
陸驚蟄不在。
溫時不想表現得那麽明顯,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等。
時間到了。
溫時坐上車,司機啓動油門,速度加快,通過大門時,溫時看到外面停了一輛車,像是陸驚蟄慣常坐的那輛,但到底沒留心。
去年秋天來的時候,林間大道兩旁的樹葉已經枯黃,此時正值盛夏,枝葉繁茂,樹影搖曳,遮天蔽日,穿梭其中并不覺得很熱。
第一次去往陸驚蟄的公寓時,溫時覺得這段路是全世界最長的路,怎麽也開不到頭,每一秒鐘都想後悔。
最後也沒後悔。
現在卻覺得短的要命,每路過一棵樹,溫時的心情就越發低沉,他知道自己距離陸驚蟄又遠了一米。
離開過去,離開西河,離開陸驚蟄。
溫時坐在車後座,後備箱裏有他不多的行李。他看着窗外的高樹,淚水在眼眶中積蓄,盛滿了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涼的淚水落在他的手背,溫時忽然生出一種恐慌,他的人生,陸驚蟄的人生,就這樣如同平行線一樣越離越遠,再也沒有交集,就這樣錯過了嗎?
漫不經心撫摸他長發的陸驚蟄,把他壓在門上做愛又後悔了的陸驚蟄,幫他用發帶紮好頭發的陸驚蟄,開燈時說自己不是什麽好人,為了他而戒煙的陸驚蟄,開車載着他前往海邊,讓他覺得自己也是某個人珍寶的陸驚蟄。
溫時想了很多,也想得很煎熬。
他沒有付出一切,重新開始一段感情的勇氣了,把自己摔成碎片的事做一次就夠了,再摔一次會怎麽樣,誰都不知道。
最喜歡的,最忘不掉的是吻着他的陸驚蟄。
溫時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陸驚蟄讓他相信承諾和誓言,溫時也想要相信還有言不由衷,而不僅僅是言過其實。
即使證據不多,即使陸驚蟄沒有說,溫時還是覺得這個人喜歡自己,而不只是做夢。
可能是孤注一擲吧,溫時選擇了粉身碎骨。
溫時看着車窗中的自己,以手機沒電為借口,找司機借了手機。
在把手機還回去前,溫時又說:“可以停一下魚沿車嗎?”
司機可能也察覺到了不妥,神情有些不自在,但還是聽從了溫時的話,踩下剎車,靠邊停了。
溫時不能确定門口停的到底是不是陸驚蟄的車,他願意等,等不到就再打電話。
幾分鐘後,相同方向駛來了第二輛車。
溫時攔下了那輛車。
在這樣不算狹小且人煙稀少的林道,想要掉頭或避開溫時很簡單,但那輛車停了下來,陸驚蟄走了下來,戴着墨鏡,沒有司機,他自己開的車。
他的身姿挺拔,墨鏡遮住了眼和一小部分鼻,下半張臉是完美無缺的英俊。
溫時有些恍惚,仍覺得不太真實,其實他沒做能等到陸驚蟄的打算,太不切實際了,像是夏日的一個夢,但還是往陸驚蟄身邊靠近了幾步:“不是說不送我嗎?”
他的聲音很輕,盤旋在風中,像是怕驚擾到什麽。
陸驚蟄摘下墨鏡,看向不遠處的溫時,他的淚水還沒完全幹,看得出不久前才哭過,哭得很可憐。
陸驚蟄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有什麽必須要他深思熟慮的,而溫時則什麽都沒想,又繼續說:“我想問個問題,跳舞那天,你想說什麽?”
溫時問得很急很快,沒有預留給陸驚蟄回答的時間。他想将自己要說的話全部講給陸驚蟄聽,這樣沒有間歇也不中斷,他不會因為有任何沒能說出口的話而在事後後悔。
他停下腳步,仰着頭,黑白分明的眼看着陸驚蟄,有天真、稚拙與一點愚笨,問別人是否喜歡自己好像很恬不知恥,很自作多情,但溫時還是要問,相比之下,連告白都變得輕易了。
溫時憧憬地說:“我喜歡你。你呢?”
錯了就錯了。風将溫時的襯衣下擺吹得鼓起,就像他此時充沛膨脹的勇氣。
四周安靜極了,除了風聲與彼此的呼吸聲,好像什麽都沒有。
陸驚蟄靜了幾秒鐘,琥珀色的眼瞳在陽光下顯得很淺,有種金色的錯覺。
溫時不願錯過他一秒鐘的表情,無論是怎樣的結果,也是此生僅此一次的告白了。
陸驚蟄往前走了三四步,順着道路邊沿走到了溫時面前,低頭凝視着溫時,開口的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冷靜:“不送你是因為……”
然後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可能人生中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陸驚蟄做的不夠好,有太多缺漏之處,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喜歡會讓人失去理智,陸驚蟄也不能例外:“我沒辦法和你面對面道別,可能真的會把你留下來。不管你願不願意。”
所以才會選擇站在遠處,看着他離開。
溫時方才膽子大的要命,聽到陸驚蟄這麽說,反而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陸驚蟄是一個強勢到極致的人,溫時能從周圍人對他的态度中感覺出來,但或許是陸驚蟄總是尊重他的意見,即使有什麽非做不可的事也是用的誘哄,溫時沒太把這一面的陸驚蟄放在心上。
陸驚蟄對溫時認了輸,這不是他的本意,在溫時面前,連他人生的輸與贏都無關緊要。
他沒再試着解釋什麽前因後果,所有不合邏輯之處,說:“我喜歡你。”
然後低下頭,沒有一秒鐘的猶豫,很用力地扣住溫時的下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