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現在是下午四點鐘,太陽很烈,當空照着,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還未過去,陸驚蟄開着車,在海岸線邊的馬路上疾馳而過。
溫時想過那種沒有任何人參與,只有兩個人的生日。陸驚蟄找了個度假別墅,提前讓人準備好了燒烤工具和生日蛋糕,今天單獨為溫時慶生。
坐上車後,溫時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以為自己暈車了,雖然之前從沒暈過,但沒有嘔吐的欲望。這樣的感覺越演越烈,溫時能察覺到自己正在逐漸失去理智和意識,以及對身體的控制,而他無法阻止,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只能張開嘴,努力呼吸着氧氣。
為了防止作出什麽不妥的舉動,溫時沒再探出頭,而是靠在副駕駛的位置,偏過頭,閉上眼,裝作睡着了的樣子。
陸驚蟄看到溫時微微泛紅的脖頸,以為溫時是累了。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錯的。
車開到一半,意外發生了。
濃郁的草莓香氣撲鼻而來,突兀地充盈在整輛車中,有一瞬間,陸驚蟄以為自己置身于春日的草莓園。
溫時毫無預兆地發情了。
他迅速地陷入高熱,立刻被沖昏頭腦,整個人被本能、愛欲、信息素掌控了,沒留給人一點準備的時間。
溫時實在太久沒有過發情期了。
去除标記對腺體的傷害很大,本來需要時間修養。但來到西河後,溫時就投入了治愈陸驚蟄的治療療程中,服用藥品,每天都在透支信息素的分泌,腺體過度使用,身體達不到發情的要求。重新治療後,溫時再服用的藥物都用于護養腺體,但恢複健康尚且需要一段時間。
沒有人能預測到溫時會什麽時候發情。
溫時偏過身,陸驚蟄才看到他的臉,潮紅色從溫時的脖頸蔓延至臉頰,甚至耳垂、指尖。溫時想要靠近陸驚蟄,他們之間的距離那麽近,一伸手就能握到,他卻被什麽拽住了,不得不困在原處。
溫時的脾氣實在很好,這樣也沒發脾氣,而是百折不撓似的重返往複,一直沒有放棄靠近陸驚蟄。
車速更快了。
試了好幾次後,溫時才意識到什麽,迷惘地低下頭,順着安全帶往下摸索。
“咔嚓”一聲後,卡扣解開了,束縛也消失了。
信息素的味道近乎凝聚成實質,環繞在陸驚蟄身邊。
溫時想圈住陸驚蟄的手臂,靠上去,他也正在那樣做。
陸驚蟄說:“溫時,你……等一下。”
距離最近的便利店還有十公裏,裏面一定會出售Omega抑制劑,只需開八九分鐘快車就能到。
但溫時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也想要點燃陸驚蟄,遵從天性,靠近喜歡的Alpha。
陸驚蟄踩下剎車,合上敞篷,停靠在了路邊。
溫時撲了上來,陸驚蟄身上又很淡的雪的味道,在夏日裏不算明顯,但冷的雪讓溫時依戀。所以他用熱的嘴唇貼上了陸驚蟄的下巴,吻得很沒有技巧,也很用力。
陸驚蟄垂着眼,與溫時對視。
溫時的眼眸失去了焦距,濕漉漉地蘊滿了水汽,纏綿地望着陸驚蟄,也只望着陸驚蟄。
沒有人會不為此心動。
陸驚蟄似乎是天生的鐵石心腸,竟不為所動,他稍用了些力,扣着溫時的下巴,冷靜又理智地問:“溫時,你會不會後悔?”
溫時緩慢地眨了幾下眼,什麽都沒說。
他好像很沒力氣,努力靠着陸驚蟄,但只有那麽幾秒鐘,一放松就往下墜,不得不抓緊陸驚蟄的手臂,臉貼着腕表的表盤,微微皺起眉,眉眼間全是委屈:“好冰。”
陸驚蟄擡起右手,掌心托住溫時的臉頰,神情認真,繼續問:“後悔了是不是又要哭?”
溫時已經說不出話了,含含混混地搖了搖頭,試圖表達自己的意願。
陸驚蟄拽下了溫時的發圈,長而柔軟的頭發傾瀉而下,四散在陸驚蟄的手臂間,看起來混亂而暧昧。
“後悔也晚了。”
陸驚蟄可能也沒有想象中那麽意志堅定,可以永遠有條不紊。他對溫時沒什麽抵抗力,從很早之前就是。
陸驚蟄打開車門,抱起溫時,将他放到了後座。
兩人持續不斷地接着吻,陸驚蟄的手伸進溫時的衣服裏,粗糙的指腹壓在赤裸的脊背上,吮吸着他的嘴唇,不太溫柔,但也沒那麽兇狠。
比起性,溫時更想要的好像是吻,無窮無盡的吻。
溫時開始衣衫不整,但沒有真的脫掉衣服,他溫順地承受着渴求的吻。
車窗全關太過悶熱,而溫時的呼吸又很急促,所以打開了一道不大的縫隙。
灼熱的日光照了進來,将溫時的膚色映得幾近透明,能清楚地看到青灰色的筋脈,覆在薄薄皮肉下的骨骼的形狀,緊繃着的小腿的弧度。
陸驚蟄用的是手,抱着溫時,在他耳邊小聲說:“水這麽多。”
即使溫時殘餘的理智很少很少,還是會為了這樣簡單的話害羞臉熱。
他睜開了眼,直視着窗外的烈日,被刺痛了也不移開視線,有點傻,還是陸驚蟄用手臂遮住了他的眼,溫時才緩慢地反應過來,摟着陸驚蟄的肩膀,很依賴似的埋進他的頸窩。
結束過後,溫時稍微好轉了些,但還是神志不清,全身高熱,全的能滴出水來。
陸驚蟄把溫時抱在腿上,Alpha的信息素安撫着發情的溫時,他知道溫時此時最需要的是安靜舒适的場所休息。
過了好一會兒,陸驚蟄将渾身脫力的溫時放在寬敞的後座躺平,自己去了駕駛座。
汽車重新啓動了。
溫時昏昏沉沉地躺在後座上,又困又累,又很想看陸驚蟄,勉強睜開了眼,視線卻很模糊。
車開得很平穩,但仍有很輕的、不能忽略的顫動,就像是陸驚蟄溫柔的撫摸,時刻充斥着溫時的心靈和肉體,一刻也沒有停下。
但溫時想要真實的那種。
他很小聲地說:“我想坐前面。”
因為用嗓過度,溫時的聲音很啞,殷紅的嘴唇開開合合數次,才說出這麽一句簡單的話。
其實他很少會提出要求,不想被拒絕。但這個人是陸驚蟄,溫時就沒那麽怕了。
陸驚蟄也聽到了,他回頭看了溫時一眼,似乎是拿這個人沒辦法。
停下車後,陸驚蟄打橫抱起溫時,将他放在了副駕駛的位置,系上了安全帶。
溫時的理智恢複了少許,嘴唇微微張着,很慢地呼吸着,汲取充滿陸驚蟄信息素的空氣,在體內循環往複。
他們才有過那樣親密的接觸,溫時的臉很燙,又忍不住去看陸驚蟄。
大多數時候,溫時認定陸驚蟄只是好心,很少的時候也會覺得不是。
就像現在,溫時會想陸驚蟄有那麽多善良和憐憫,幫助一個陷入情欲,不可自拔的Omega嗎?
溫時想不明白。
可能是離別在即,信息素又催使了心底的欲念,溫時放任自我,也想要成為某個人的珍寶。
除了陸驚蟄,別人都不行。
天色漸晚,遠處的天際染上了少許昏黃,溫時半垂着眼,睫毛上有一圈很亮的弧,慢吞吞地問:“陸驚蟄,你會對每個人都這樣嗎?”
陸驚蟄将車開得很快,他問:“什麽?”
溫時克制着想要向陸驚蟄伸出的手,探求真相似的問:“會好心幫助每一個發情的Omega嗎?”
陸驚蟄看着前方的彎道,打着方向盤行駛過去,沒有猶豫地回答:“不會。”
溫時問:“真的嗎?”
又說:“可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上床了啊。”
最開始的時候,和陸驚蟄上床也沒什麽,價碼是溫時開的,他賣掉了自己,也獨自承擔後果,任何人都無需對此負責。但後來喜歡上了,難免會産生委屈,平時是沒想太多,但發情期的Omega根本不能控制自我,理智被荷爾蒙淹沒,心底的那點酸澀被無限放大,再也掩飾不住了。
陸驚蟄看了溫時一眼,沉默了幾秒鐘,很輕地說:“那時候又不一樣。”
溫時抿着唇,一副很固執的樣子,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有。
在酒精和信息素的作用下,溫時是肉眼可見的精神渙散,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當不了真。他是真的累了,太過困倦,體力不支地半昏睡了過去,所以也沒聽到幾分鐘以後,陸驚蟄說的那句,“當時我又沒有喜歡的人。”
可能這是陸驚蟄一生中表現最差的時刻。
喜歡、珍惜,想要靠近和遠離,本來就是個悖論,陸驚蟄也不能将這麽矛盾的事都做好,毫無缺漏。理論上可以做的完美無缺,但和溫時相處的每一秒鐘都會令他心神搖曳。
溫時的存在就會動搖他的心,做下錯誤的決定。
希望溫時記住,希望溫時忘掉。
車載音樂放着不知名的、舒緩的曲調,陸驚蟄握住了溫時的手,看了很久,像是一生那麽久,無意義地看着溫時。
車停在別墅邊,陸驚蟄緩慢地靠近了溫時,吻了吻他的臉頰,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別飛走了吧。”
就像海邊的鷗鳥,人一進入它們的警戒範圍,就會四散飛起,溫時是遲鈍的、不會飛走的那只。
想把溫時留在自己身邊。
生日過後,準确來說是發情期的緣故,溫時開始躲陸驚蟄了。
發情期的記憶失真,像是信息素作用下的一場夢,他有模糊的印象,陸驚蟄說又不一樣,說喜歡與否,溫時難以分辨真假。
再問一次,失去信息素,重新擁有理智的自我,溫時又沒有那樣的勇氣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迫近。
與陸驚蟄在一起的回憶很多,但有存證的卻很少。溫時想到那些就像重溫一場舊夢,很甜蜜,不舍得醒來,又知道不能重來,不能靠近,所以只能自己尋找一些存在過的證據。
百無聊賴,無所事事的溫時在網上搜索到了一些與陸驚蟄的學校有關的信息,克爾森大學很出名,學生的交流平臺也沒多難找,在那些只言片語中,溫時拼湊出了陸驚蟄說過的事和活動。
裏面還有人提到了陸驚蟄,當年很多人追,是被所有人簇擁着,最引人注目的那個。
溫時愣了愣,猜也能猜到。
再往下翻帖子,是陸驚蟄沒太提及的夏季舞會。帖子中所有人似乎對舞會的潛規則都心知肚明,跳舞只是借口,重點是跳完過後,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向舞伴表白。在夏日炎熱的氛圍下,勇氣、放肆、喜歡與信息素,不顧一切的愛意一同燃燒着。
溫時停了下來,失神很久。
他想起五月的那一天,陸驚蟄在清晨送了自己一束玫瑰,打開唱片機,莫名其妙地跳了很多支舞。
溫時跳得精疲力盡,滿身都是汗水,幾乎是被陸驚蟄扶着才能站穩。
陸驚蟄好像有什麽想說的,但最後沒說。
……是準備表白的嗎?
溫時突兀地産生這個念頭,心中驚起大片的漣漪,又飛快地壓下了。
怎麽可能。
太過異想天開了,這麽離譜的事,連想一想都會羞恥。
他壓下了筆電的屏幕,靠在椅背上,仰着頭,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溫時對母親和家庭的确沒有什麽留戀,但無法擺脫成長過程中的陰影,他的身體刻滿了過去留下的痕跡。
童年時,母親總是叫他的愛稱,在外人面前說過很多次,很疼愛溫時,舍不得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好像很愛護溫時一樣。魏然也說溫時是他最愛的人,永遠也不會背叛和傷害溫時,實際上卻很無動于衷,只是需要有一個人幫他處理那些繁雜的瑣事,當他成功路上的點綴品。
所以經驗主義的溫時認定,真正的愛只有言語的十分之一,或許是百分之一,又或許根本沒有,是不值一提的。
陸驚蟄和別人不太一樣,很不一樣。
對溫時很好,讓溫時重新相信承諾和誓言不是随意口出口就能忘掉的東西,每一句話都會兌現,又沒說過喜歡。很多證據指向陸驚蟄好像不是單純的好人,出于感激,純粹的樂于助人,但溫時不敢信會有言不由衷,有喜歡卻無法說出口,總覺得可能是自己太喜歡陸驚蟄,才有自作多情的幻覺。
溫時就是這樣的人。
他想了很久,閉上了眼,不知道奇怪的是陸驚蟄還是自己。
在掙紮沉淪和反複清醒間,溫時根本來不及想明白這個複雜的人生問題,就到了預定離開的那個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