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溫時生日那天,天氣很好,萬裏無雲,很适合去海邊游玩。
早晨八點,陸驚蟄的車停在獨棟別墅前。溫時早就醒了,他吃了幾片面包,花了十分鐘挑選衣服,給貓添了口糧,又囑咐它自己待在家的時候乖一點。
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很不開心地在貓爬架上磨爪子。
溫時走出門,聽到的第一句話是陸驚蟄說的生日快樂。
他抿了抿,輕聲說:“謝謝。”
陸驚蟄今天沒開平常的那輛車,而是選了一輛敞篷跑車。車的塗裝是亮橙色的,看起來頗為誇張,出現在街上非常引人注目,和陸驚蟄一貫的風格不搭。
溫時倒是覺得很好看,即使在紅燈前被圍觀的是車、陸驚蟄以及副駕駛上的自己。
汽車駛過臨海的馬路,這裏好像很僻遠,沒什麽行經的車輛,兩旁的藍色指示牌都有些上鏽,溫時趴在車窗邊緣,偏頭看着沿路的風景,熱的海風吹過他的臉側,岩石、路标、茂盛的樹木,紅頂的房子,波光粼粼的大海,一切都是閃閃發光的,是和溫時過去人生截然不同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溫時眯上了眼,表情沒有剛才那麽輕松了。
陸驚蟄看了溫時一眼,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因為人的不适會從體溫表現出來。
車依舊開得很穩,他問:“怎麽了?”
在溫時來到西河前,陸驚蟄幾乎不開車,後來去白石接過溫時一次,開得就很頻繁了,但每一次乘客都只有溫時。
溫時被曬得有點暈,含含糊糊地說:“太陽。”
陸驚蟄也察覺到溫時體溫的升高,問:“要不要把敞篷關上?”
溫時睜開眼,眼神有些迷茫,搖了下頭。
陸驚蟄笑了笑,把溫時往自己身邊拉了拉,陽光被他的身影遮住了。
他們之間靠得很近,溫時能聞到陸驚蟄身上的信息素的氣味,夏日和雪,好像很不搭,但确實讓溫時感到涼爽,沒那麽曬了。
最後,車停在一個無人的海灘邊。
陸驚蟄說:“我定了個度假別墅,在前面幾十公裏。但管家說這裏的景色最好,經常有海鷗停留。”
溫時沒什麽意見,他被大海吸引住了,雖然在行車路上不是沒看到,但真正站在大海邊,看到銀藍色的水光,一望無垠的海平面,還是很不一樣。
他慢慢地、有些小心地朝海邊走去。
靠近海浪的時候,溫時停了下來,轉身向陸驚蟄看去,然後變成兩人肩并着肩,沿着海岸線往前走。
太陽實在很大,沒過多久,溫時就嘴唇幹燥,好像很缺水。
陸驚蟄往前開了幾公裏,找到個自動售賣機。或許是生意凋零,裏面的大多數飲品都售空了,陸驚蟄買了幾罐剩下的啤酒,又開車回去。
走去海岸邊的時候,溫時正面朝大海,湊巧有海鷗群掠過海面,停留在他身邊。溫時穿着灰藍色的上衣和白色長褲,背影看起來高挑又秀麗,和展翅起飛的海鷗混作一團,也像是某一只将要飛離海灘的鳥。
陸驚蟄看了幾分鐘,才走了過去,離溫時還有幾米的距離時,叫了他的名字。
溫時回過神,歪着頭,朝陸驚蟄伸出手。
看來是真的渴了。
陸驚蟄開了一聽啤酒,遞給溫時,同時說:“不喜歡的話,要和我一起去更遠的地方買嗎?”
因為是溫時的生日,所以他不想和溫時分別太久,想要每一時每一刻都在一起。
溫時是不喝酒的,但可能是覺得啤酒沒什麽大不了的,接過來喝了一口,不小心嗆了,咳嗽了好一會兒。
陸驚蟄給他拍着背,有點無奈:“溫時,不能喝就別喝了。”
咳嗽的時候,溫時胡思亂想了很多。離開在即,溫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陸驚蟄,是收回喜歡,逐漸拉遠距離,還是徹底放縱,表露出自己的真心,前者是不舍得,後者是不敢,所以很不知所措。
現在溫時想通了。
太陽的曬,海風的鹹,啤酒的苦,以及陸驚蟄的熱,消融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距離感,他只想和陸驚蟄過一個兩個人的生日,告別二十七歲。
至少在今天,忘掉那些吧。
他們找了個松軟的海灘坐下,周圍沒有人,溫時喝着啤酒,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陸驚蟄聊天,其實過去的二十幾年裏,也不是沒有開心的事,只是被別的所遮掩,記不清快樂的瞬間了。
陸驚蟄很擅長聊天,也太了解溫時,發掘出溫時忘掉的那些事,比如高中時得的幾次獎項,成績很好,性格又乖,所以老師們都喜歡他。
說着說着,溫時又對校園生活提起興趣,可能是沒讀過大學的緣故,又要問陸驚蟄。
幸好陸驚蟄參加過很多活動,記性很好,才能應對溫時的刨根究底。
溫時像是想起了什麽,無所顧忌地問:“那,你怎麽會去騎行?”
孤身一人,就那麽出發,沒做太多準備,是沖動之下的決定。
陸驚蟄還要開車,就沒喝,打開另一聽,和溫時交換了空罐子。他擡頭看向溫時,發現溫時的卷發被海風吹得很亂,便幫他往後捋了捋,手指滑過溫時的耳廓,很快就和風一同移開了。
他漫不經心地說:“那時候即将畢業,心情不太好,想試試每一天,每一分鐘都耗盡力氣,會不會好點。”
為了克服信息素紊亂症帶來的影響,除了醫囑和藥物外,陸驚蟄也嘗試了別的辦法。
不過效果不佳,所以陸驚蟄之後也不再騎行了。
後來随着年齡的增長,陸驚蟄的自控能力更強了,心情大多處于平靜狀态,不怎麽好,也不那麽壞,波動不大。
溫時是個意外,不是陸驚蟄嘗試的方法之一,卻是唯有有效的那個。
這和信息素無關。即使在那個沒有信息素的夜晚,失眠的狀态下,溫時陪伴在身邊,陸驚蟄也忽略了疾病帶來的影響。
兩人對視了一眼,溫時的眼中溢滿了柔軟的感情,他實在很心軟,聽陸驚蟄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難過極了,又很誠摯地說:“以後不會了。”
因為溫時認為他的病痊愈了。
與此相反的是,雖然不再失眠,但偶爾溫時還是會覺得自己的信息素依賴症并未痊愈。證據好像很多,和陸驚蟄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鐘,他的心跳都會加速,像是一個逐漸被填滿,最後滿漲了的氣球,裏面全是與陸驚蟄有關的事。一個人不是不行,信息素依賴也不像信息素紊亂那麽致命,但陸驚蟄讓溫時變得不再平靜,沒有由來地産生期待,心緒像是翻湧的海浪,潮起潮退,随之而來的是愉悅、快樂、心動和很少的苦楚。
喝完啤酒後,海浪越發洶湧,打濕了海岸線。
溫時的鞋也濕了。
陸驚蟄和溫時面對面坐着,問:“還要繼續往前走嗎?”
溫時垂着頭,想了半天,手裏的空啤酒罐都捏扁了,含糊不清地說:“我想……堆個城堡。”
溫時對于海洋的向往來自年幼時看到的各種益智書籍以及動畫片,會有很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用沙子堆成城堡,他也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
沙灘和海洋總是聯系在一起,溫時也幾乎忘掉了那些,真正來到海邊時記憶才複蘇。
所以他的願望很幼稚,幼稚到難以開口。
陸驚蟄靠近了些,眼裏有些許笑意,但和嘲笑無關。即使溫時所說的不該是成年人的願望,應該更成熟、更實際,他也只是問:“你想堆什麽樣的?”
溫時眨了眨眼,啤酒罐在他的手掌中備受折磨,咯吱作響,他眨了眨眼,呆呆地說:“我沒想好。”
陸驚蟄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開玩笑般的指出了溫時剛才有多猶豫不決:“溫時,你知道自己想了多長時間嗎?”
溫時的臉很紅,但沒有任何後悔。
對于這件事,他們兩個都沒有經驗。陸驚蟄負責在社交平臺搜索別人曬出的照片,以供新手溫時做參考。
能夠曬到網上的,大多是很精致壯麗的沙灘建築,溫時眼高手低,看到別人能做到就覺得不難,挑了個占地面積很大的莊園也要做。
真上手後才發現很難,首先他沒有那樣的整體規劃能力,拿不準尺寸和比例,連把沙子壘平都做不到,莊園自然也是癡人說夢。
失敗過後,陸驚蟄認真地提出了諸多不足,比如風太大了,沙子的質地不好,照片拍得過于失真,種種原因之下,導致搭不起來,但和溫時沒有關系。
嘗試很多次,又失敗很多次後,溫時終于找到原因,放棄了那些高手的作品,而是做了個很簡單的城堡。
很小的一個城堡,矗立在沙灘上,還沒有溫時蹲下來的膝蓋高,周圍有一圈象征意義的圍牆,裏面有高矮不一的樹木,沙子松松散散的,風一吹就要倒掉的樣子。
陸驚蟄先從各個角度誇張而不失真地贊美了一番,又問:“溫時,你的城堡只有一個房間嗎?”
城堡是很小,但溫時一個人住也夠了,他的能力只夠造的出這麽大的。
聽到他這麽說,溫時才如夢初醒,房間只有一個,但是陸驚蟄也為城堡付出很多。
溫時仰起頭,眼神有些茫然,人長得是好看,但漂亮話不會說,猶猶豫豫了好半天,才說:“房間很大,我……”
他頓了頓:“如果你來了,我們可以一起住。”
陸驚蟄點了下頭,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向城堡吹來的海風的方向,像是某種保護。
陸驚蟄半垂着眼,神情看起來很溫柔:“有什麽想要的就說,讨厭的就拒絕。嘲笑你的,向你索取的,讓你不開心,不用想太多,直接遠離就好了。”
“溫時,再多任性一點吧。”
溫時完全地愣住了,他凝視着陸驚蟄琥珀色的眼瞳,看到裏面倒映着的自己。
陸驚蟄是無條件幫他建造城堡的人,又不僅僅如此。
是保護他,勸慰他,包容他的軟弱,撫平他的傷口,滿足他童真的心願,為他結束過去、計劃将來的人。
來到西河時,溫時是一塊一塊的碎片,陸驚蟄将他拾起,一片一片地拼湊完整。
可能還是有裂痕,但溫時不會感覺自己那麽差了。
準備離開的時候,小小的城堡還在海風中矗立着,沒有傾塌,在溫時的記憶中,它永遠都會如此,然後貯存入他的夢境裏。
溫時手中捏着兩個空的啤酒罐,一個捏扁了,另一個沒有,他站在垃圾桶邊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