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兩人對視的時候,陸驚蟄移開目光,看着那堆藥品,輕聲說:“真的。”
最終,兩人還是沒能按照原定計劃去吃那頓預定了很久的晚餐。
醫生臨時加了個班,将病歷調了出來,給溫時看了,又解釋了一遍,完整的邏輯證據擺在眼前,好像也沒什麽好質疑的。
從實際意義上來說,陸驚蟄也沒有在這件事上作假的必要。雖然買通醫生不難,陸驚蟄曾做過不止一次,但沒有必要費這麽大功夫騙自己,健康是金錢也購買不到的東西,疾病讓陸驚蟄的生活質量很差,也會影響壽命,他沒必要這麽多此一舉。
能想到的理由有無數個,溫時還是要問:“既然病好了,你睡得好嗎?”
陸驚蟄知道,溫時有一種很敏銳的直覺,他的問題不多,但每一次都會提起陸驚蟄不願開口談及的事。
就像現在。
陸驚蟄的手掌按在方向盤上,握得很緊,說:“還好。”
溫時将藥盒放回了儲物箱中,眼神有些迷茫,很小聲說:“你別騙我。”
他是很好騙,陸驚蟄說什麽都信,也是因為喜歡陸驚蟄,最開始是懶得想是真是假,然後是喜歡,很喜歡。
陸驚蟄沒說話,看着溫時微紅的指尖。
溫時下定決心:“我可以确認一下嗎?”
溫時失眠的次數不算很多,以己度人,覺得失眠是一件很難掩飾的事,躺的久了,人總是會因為難以入眠而焦慮不安,翻來覆去,想要找點事做。
所以覺得陸驚蟄也會這樣,痊愈的标志之一,失眠也會好轉吧。
陸驚蟄說:“可以。”
從醫院開車到陸驚蟄居住的公寓用了三十分鐘,中間在藥店停了三分鐘,為了保證不受外界因素幹擾,溫時買了Omega專用的抑制貼。這間公寓,溫時只來過一次,還是在純粹的黑暗中,什麽都沒看清。
雖說是公寓,但地方不算小,布置得簡單而舒适,各種設施一應俱全。離入睡的時間還早,陸驚蟄帶着溫時看了一圈,突然有點工作要處理,就去書房開了電腦。溫時不習慣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獨處,也跟着進去了。
陸驚蟄打了幾個電話,語氣平淡地和人交談着,聽不出是什麽要緊的事。
溫時四處打量着。
書房裏有一面很大的櫃子,擺放了各種書籍,兩人的愛好很不同,溫時對其中絕大多數書籍都沒有興趣,浏覽到中層的時候,忽然看到一本似乎歷史久遠的相冊,封皮泛着黃,背脊處寫着陸驚蟄的名字。
溫時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麽時候,陸驚蟄挂斷了電話,聲音從溫時背後傳來,他問:“溫時,你想看嗎?”
稍微注意一點就能看得出來,溫時現在是一副很感興趣又猶豫要不要說的樣子。
溫時的背脊一僵,像是被人戳穿後,随後慢吞吞地點了下頭。
只有溫時知道自己是故意的。
他有時會不經大腦說一些傻話,但沖動過去,就會隐藏得很好,誰也看不出來。
就像小朋友有喜歡的玩具,有的會理直氣壯向家長讨要。溫時不是那類受到父母寵愛的小朋友,不敢那麽直接,但也有喜歡的東西,就會刻意多看很多眼,隐晦地表達自己的意願。
不過這個方法從來沒奏效過,母親不是視而不見,是真的不會在意。所以七八歲過後,溫時就沒做過這樣的傻事了。
沒想過二十七歲又做了一次。
陸驚蟄笑了笑,不知道溫時怎麽可愛成這樣,走過去,将相冊從書櫃中抽出來,遞給他:“想看就拿。”
溫時“唔”了一聲,小心地翻開相冊的第一頁,是嬰兒時期的陸驚蟄,被人抱在懷裏,周圍人都洋溢着幸福喜悅的笑容。
小的時候,陸驚蟄的照片很多,他很有自信,是那類對攝像頭沒興趣也不在意的小朋友,知道有人在拍也不怎麽笑。但因為長得好看,所以怎麽拍都不難看,隐約有點長大後的樣子。
後來一段時間,七八歲以後,直至高中,照片數量減少了很多。大概是父母去世,老太太獨自支撐家業,也顧不上這些了。這有一些學校的照片和過年時的留念。
再往後一些,陸驚蟄就成年了,很多照片都是在他讀書留學時拍的,和朋友和同學的合照,照片中陸驚蟄笑容多了些,很禮貌,但細看下也有些高傲。他和每一個家世相同的孩子那樣循規蹈矩地長大了,沒有表露出任何信息素紊亂症的症狀,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他将來會放縱不堪,不同的是身邊的人總是環繞着陸驚蟄,衆星捧月,在人群中永遠是視線的焦點。
溫時每一張都看得很認真,也會問當時的場景。
陸驚蟄的記性很好,幾乎都能說出來源。
其中有一張不太一樣,應當是抓拍的。拍照的時間是在夜晚,周圍亮着很閃的彩燈,草坪上有很多穿着不那麽保守的男男女女,貼着身跳舞,臉上的笑容愉悅而放肆,不遠處的桌上擺了各種飲料,大多是酒精制品,陸驚蟄站在衆人中間,穿着寬大的黑T,手裏拿着半瓶啤酒,露出的半邊側臉沒什麽表情。
狂歡、熱鬧、喧嚣。
陸驚蟄看起來不像是喜歡參加派對,溫時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陸驚蟄站在溫時身邊,低頭看了一眼:“是學校裏的夏季舞會。”
溫時仰着頭,等陸驚蟄接下來要說的話,畢竟陸驚蟄是有一件很普通的事都能講出樂趣的好口才。
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溫時太容易滿足了。
陸驚蟄想了想,說:“沒什麽好玩的。人太多,很吵,我不怎麽去。”
聽到他這麽說,溫時點了點頭,也沒多問。
畢業後,幾乎沒有新添的照片了,相冊并沒有被填滿。
溫時又往回翻,重新看了一遍,看得很專注,像是想要永遠記在心中。
陸驚蟄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問:“要不要和我拍一張照片?”
很久以前,連燈還沒開,不知道彼此面容的時候,溫時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于是,在陸驚蟄的書房裏,昏暗的燈光下,兩人拍了一張沒有多親密的合照,陸驚蟄的手臂搭在溫時的肩膀上,像朋友那樣。
十二點,入睡時間。
如果是平時,溫時早困了,但今晚剛點了咖啡,吊着精神,現在還不困。
燈關了,陸驚蟄躺在床上,毯子很柔軟,是溫時曾經蓋過的那張。
溫時坐在床頭,就那麽低頭看着陸驚蟄。
陸驚蟄問:“你不困嗎?”
他們很久沒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說話了。
“不困,”溫時很快地回答,又問,“我要不要走遠一點,這麽盯着你,會不會睡不着?”
“不用。”
這是陸驚蟄今晚說的最後一句話。
溫時什麽都沒想,心無旁骛地看着陸驚蟄,也能感知到陸驚蟄逐漸安靜的呼吸聲,起與伏,節奏平緩,延綿不絕,持續不斷,沒有波動。
是沒有失眠,睡得很好的一覺。
沒有騙人。
溫時的心髒很空蕩,莫名其妙地酸澀着,難過是有,但沒有不開心。
因為陸驚蟄真的痊愈了。
沒有什麽比這件事更好的了。
溫時堅持了很久,直至天快亮的時候才放下心睡着了,由于太累,睡得很沉。
熟睡中的陸驚蟄睜開眼,起身将窗簾拉開少許,朦胧的天光照了進來,他俯下身,又拍了許多張溫時的照片。
幾經猶豫後,溫時終于定下了離開的日期。
或早或晚,總是要走的。
夢的結束,和陸驚蟄告別。
溫時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人,願望得到了滿足,卻偏偏不開心。
一想到即将離開,溫時還是會陷入無可加複的沮喪。
有些事明知要做,非做不可的的事,還是會讓人心情不好。
陸驚蟄是不會趕他,但溫時是真的不敢繼續再留下來了。
會越陷越深。
他應該要學會接受,學會遺忘。
理智上是這麽想的,但仍然很不想做。
六月的一天,陸驚蟄敲響了溫時的門。
溫時無精打采地給他開了門。
陸驚蟄低頭看着溫時,輕聲問:“這麽不高興?”
溫時倚着門,垂着頭,很沒底氣地辯駁:“沒有。”
陸驚蟄擡起手,搭在溫時細瘦的肩膀上,像是安慰的意思,但沒繼續追問下去,而是提起另一件事:“夏至是你的生日。”
溫時怔了怔,聽到他說:“溫時,你想怎麽過?”
溫時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二,今年的夏至。
母親再怎麽不喜歡他,生日還是要過的,算是他們這樣人家的體面。不過沒人将他的生日和夏至聯系起來,只是借由他的生日,舉辦一次社交活動。
他都要走了,為什麽還要給自己過生日。
因為約定嗎?承諾有那麽重要嗎,每一個都要遵守,對別人也會這樣嗎?
某些瞬間,溫時也會想,如果陸驚蟄真的喜歡自己,他會留下來嗎?
然後又談一段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戀愛嗎?如果對象是陸驚蟄,他會想再一次飛蛾撲火嗎?
陸驚蟄也不會讓喜歡的人跌得太痛吧。
不過幻想到此為止,溫時覺得太誇張了,制止自己繼續往下想,所以念頭也是轉瞬即逝。
兩人沉默了片刻,溫時仰起頭,看着陸驚蟄,兩人之間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緩慢地眨了下眼:“我想看海。西河不是靠海嗎?我都沒看過。”
說到這裏,溫時頓了頓,很期待似的:“等生日那天,你帶我去看,怎麽樣?”
溫時想要滿足自己的生日願望,和喜歡的人再約最後一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