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娘們總算到了歇息的住處。芳華殿分為一個主殿和兩個次殿,主殿是留着給大公主住的,姑娘們就分住在了兩個次殿。說來也巧,宮裏沒有把徐明薇和徐明蘭兩姐妹安排在一處,反而是之前那個高個子女孩和兩個雙胞胎與她分到了一塊,住進了西殿,徐明蘭和楊瑾希以及剩下的另一個女孩住進了東殿。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68
宮人們帶着各自小主回了房收拾行李。徐明薇住的第一間房,開門進去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地方寬敞得不像樣,也高得不像樣。便是家具,也都做得極高,像她這樣的小短腿,要爬上那樣的椅子,想想就是一個大工程。
跟着她的宮人見她微皺着眉頭打量家具的樣子,笑着解釋道,“小主不用擔心,娘娘早已經吩咐下去所有擺設屆時都要換上新的。只是工匠們一時還趕工不出,先對付着幾日,很快就能用上合适的了。”
徐明薇明白她是說皇上提早召她們入宮才導致後續的事情接不上,點了點頭,掀過這一節。
那宮人又揚着笑臉柔聲道,“奴婢叫昭陽,小主叫奴婢小昭就行了。”
徐明薇仍是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心裏暗自腹诽,公主的名字丫鬟的命,再不濟也是倚天屠龍記裏的女N號啊,浪費了這麽好的一個名字。
小昭看她面色不顯的樣子,心裏有幾分拿不準。原以為徐家七姑娘歲數不大,會是個肚裏淺薄容易哄的,沒想到是這樣錦繡文章皆在心中的主兒,除了一開始輕輕皺眉被她給剛好抓住了,後頭說話都是一點外顯的情緒都沒有。她一時之間産生了一個錯覺,仿佛自己身前站着的不是一個年僅五歲的幼兒。但是很快,她自嘲地搖頭,怎麽可能呢?!
“小姐,奴婢總算找着你了。”碧桃忽然慌慌張張地從外頭跑進來,見着徐明薇的一瞬間,那激動的模樣便是見了親生父母也不過如此。
小昭猶豫地看了一眼碧桃,對她咋咋呼呼的舉止很是看不上,一想到自己還沒在徐明薇房中站穩腳跟,不好一來就抓着小主舊仆的小辮子,只好硬生生地忍住了要出口的訓斥。
“來之前我是怎麽跟你說的,在宮中要守規矩,不然要是犯了錯,便是我也攔不住旁人罰你!”徐明薇冷聲說道。
碧桃楞了一下神,偷眼看了徐明薇,見她并不是真的生氣,才稍放下心來。她也是這時才看見房裏還有個陌生的宮女,心裏危機感油然而生,在府裏越不過去婉容姐姐她們也就算了,到了新低頭,誰也不比誰資格老,哪裏還有被人搶了活兒的道理。
她這時倒肯規規矩矩地按着宮禮朝徐明薇福了一福身,回答道,“奴婢知道錯了,下次絕對不再重犯。”
徐明薇這才朝她松了臉色,回頭一看小昭竟然還在,她還想留碧桃問話,不耐煩有個陌生人在邊上聽着,便朝她說道,“小昭姑娘定然還有要忙的,我這裏有舊人伺候着就行了,你自去外頭尋小姐妹玩去吧。”
她這樣一說,小昭便是再想留下在徐明薇跟前混個臉熟,也不好再賴着了,微笑着朝她行了禮,恭敬地退到了耳房。
碧桃見人走了,頓時放松下來,朝徐明薇吐舌道,“姑娘你剛剛是沒看見,奴婢一進來,那小昭姐姐臉色都難看了,盯着人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69
徐明薇冷眼看她,卻道,“你這莽撞性子不改過來,來日要吃苦頭的總是你自己。不是她,将來也總會有別人的。”
碧桃知錯,羞愧地紅了臉,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哽咽道,“奴婢知道姑娘是為着奴婢好,碧桃記住了,絕沒有下次,請姑娘放心。”
徐明薇見重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才松了顏色問她,“劉嬷嬷不是說你們早就在各處等候着了嗎?我來的時候并沒見着你,又亂跑到哪裏去了?”
碧桃說到這個就有些氣憤,看了一眼耳房的位置,才壓低了聲音對徐明薇說了。
“奴婢是一早就到了,将姑娘的東西都歸置整齊了,那小昭姐姐卻指着象牙的筆筒說越了制度,一會兒又說床的擺向有問題,折騰了老半天才好。什麽都弄好了,她又說早上事情多,房裏的灰都忘記擦了,又讓奴婢将所有東西都收回去,重新去打了水将房間給擦幹淨了,好一番折騰呢!”
一控訴起昭陽來,碧桃似乎自動點亮了話唠技能,忿忿不平道,“奴婢多費些功夫倒也沒什麽,關鍵是她那嘴臉着實氣人,三句不離我們宮裏是怎麽怎麽樣的,好似這全是她家的一樣。奴婢記着姑娘的話,也沒理她,後來終于收拾好了,她從外頭轉了一圈,又跟奴婢說姑娘在前頭找奴婢,害得奴婢在外頭瞎逛了一圈,險些找不回來,還被巡邏的禁軍給逮住了,問清楚了才放奴婢回來,吓死人了。”
徐明薇倒沒想到自己房裏的丫頭是這樣一個人物。要說碧桃會去編排誰的不是,她就打頭一個地不相信。這丫頭眼裏就差只有好人了,別人對她的一點點好處,她都能自己無限放大,在心中感激得不得了,連賣了她的爹娘她都從來不說一個怨字,只怪自己胃口太大,爹娘養不活而已。
小昭還是她聽到的,碧桃第一個開口抱怨的人,可想而知這也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主。徐明薇這時還不知道,小昭是劉嬷嬷特意安插到她房裏的,倒也不是出于什麽惡意,只不過是想借着小昭這個刺頭來探一探徐明薇的虛實,看她是否值得交托。
安撫下碧桃,主仆兩人簡單地用了入宮以來的第一頓午飯,四個例菜一份湯加兩碗米飯,還有小點心若幹,倒也算豐盛。徐明薇心中暗嘆自己也是吃過禦廚的人了,卻不知那真正的大廚都是只為幾個大主子做飯的,其餘人吃的也不過是禦廚房裏其他幫廚做的,滋味或許還比不上徐家大廚房的味道呢。
碧桃這一頓壓根沒吃飽,只勉強填了點底,這點東西放在平常還不夠塞她牙縫的。但因着心裏珍惜禦膳的緣故,又有兩個肉菜,徐明薇嫌菜放得冷了起了油花不吃,全撥到了碧桃的碗裏。她肚子雖然還是空的,心裏滿足得不得了。在爹娘決意要賣她的那一刻,碧桃哪裏想得到自己将來還會有吃禦膳的際遇。
徐明薇看她容易滿足的樣子,心裏卻犯了難。一頓兩頓尚可忍耐,可是時日長了總歸不是辦法。本來她們進宮的時候還是帶了些幹糧的,入宮時都被嬷嬷們給收刮走了。收她幹糧袋子的婆子還特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不通要進宮的貴女怎麽會随聲攜帶一大袋幹糧的,這是怕宮裏沒得吃嗎?
沒了依仗,這宮裏又不比家裏,也不知道銀兩在這裏行得通不,偷偷收買廚子會不會被其他小姑娘給抓了小辮子,累及大房?畢竟宮中跟吃食沾手的都是大忌諱。
徐明薇沒膽子拿整個徐家冒險,一時失算,倒連累着碧桃要到宮中挨餓,想來想去,她也只有厚着臉皮說自己胃口大,問一問送飯的宮人,能否多給幾碗飯了。
她眼前默默地飄過楊瑾希那無波無瀾的臉,徐明蘭與她住在同一個偏殿裏,但願兩人不要起什麽沖突的好。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0
吃過午飯,小睡了了一陣,到了近末時才醒。碧桃伺候着她洗漱幹淨了,将筆墨鋪張開來,才凝神寫了兩張字,和徐明薇同住在西殿的三位姑娘就攜手作伴着來她這房串門子了。
徐明薇見她們這會兒已經親親熱熱的樣子,不由得心下稱奇。這世上便是有那等內向容易害羞的,也有像眼前這女孩一般天生擅交際的,不過短短一個午覺的時候,就已經同膽小羞怯的雙胞胎打成了一片。
為首的高個姑娘未言先帶三分笑,一點都不認生地朝徐明薇說道,“不請自來,還請七妹妹原諒則個。”
徐明薇笑笑,回道,“姐姐客氣了,正想什麽時候過你們屋裏去見見了,住得這般近,姐姐以後可以常來坐坐。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姐姐?”
徐明薇見她一進來就喊自己七妹妹,顯然是已經朝宮人們打聽過了,自己在這上頭倒是懈怠了,碧桃又是個直腦袋的,她吩咐一句她才會做一句,多餘的半分都想不到,若是帶了婉容來,必定早将其他五個人都打聽清楚回來了。人無完人,聰明的嫌太圓滑了,笨的又嫌太方直了……今後要用碧桃,只能自己受累些,遇事多想些,不能再等着下頭人把事情處置好了。
那人眉眼璨璨,帶了笑意回答道,“我閨名叫傅寧慧,家中行三,七妹妹同家人一樣喊我阿寧就行。這兩位是詹事府的左詹事千金,巧了,也是家裏行三,眼角有顆痣的是悠蘭妹妹,沒有的是悠竹妹妹,小名珠珠和圓圓,分不清就直接喊三妹妹吧,反正排行都一樣。”
傅寧慧說完,朝雙胞胎擠了擠眼睛,一臉的狹促。左悠蘭左悠竹有些迷茫地回望向她,分明還沒聽明白她話裏的機鋒。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做出這樣萌感十足的表情,殺傷力加倍,惹得傅寧慧忍不住一手一個地揉了她們的腦袋。
徐明薇一聽她姓傅,心裏明白過來,這位便是四大家裏的西北傅家的了。
傅家是戰果起家,後來雖然棄武從文,子孫世代還是照着祖訓習拳法兵器。下馬穿絲戴綢科考中舉,上馬能槍挑羌吳生飲胡夷血,少有不成器的。現在的家主傅宏博更是官居五軍都督府大元帥一職,手裏握着能調動八十萬的兵力的半枚虎符,另外半枚則由天順帝保管着。遇到外敵入侵,集齊了兩人手裏的虎符,才能調遣得動軍隊。
也難怪她會生出這樣爽朗的性子,在徐明薇的印象中,愛好體育運動的大概心胸都豁達開朗些。
傅寧慧這時看見了碧桃還沒收起的大字,湊頭過去一看,贊嘆道,“七妹妹這一手字寫得又正又直,倒比我的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哩。”
被她這樣一說,左悠竹和左悠蘭也走過去看,害羞地看徐明薇一眼,卻沒說什麽。
“寧姐姐只怕比我要寫得更好些,你在家有練刀槍棍棒的話,手上力氣應該不小。”徐明薇讓她看自己手腕上綁着的小沙袋,說道,“我還得靠這個才練出些力氣來呢。”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1
三個小姑娘都好奇地抓着她的手看,又将小沙包解下來細細地研究了一番,都覺得有幾分神奇。
“我只見過哥哥們在手腳上綁沙袋練輕功哩,沒想到還能用來練字,七妹妹你想的好法子啊。”傅寧慧誇獎道。
徐明薇不敢貪功,解釋道,“這個不是我想的,是我家中的房師傅說的。”
衆人都覺得好,要回去仿效着學了。徐明薇看雙胞胎姐妹瘦弱的樣子,連忙勸道,“開始的時候切莫貪心,做個小小的用着就行了。等以後習慣了,再慢慢加大沙包的份量。”
左悠蘭朝她感激地笑笑,心裏記下了。
傅寧慧這時忽然問道,“七妹妹說的房師傅,可是房懷山先生之女房素衣?”
徐明薇略有些吃驚,說道,“寧姐姐聽說過她?”
傅寧慧笑道,“此等奇女子,怎能不知?”
左悠蘭左悠竹兩姐妹立刻眼睛發亮地看向她,一臉等着聽故事的表情。
“我也是從姐姐們那裏聽來的。房師傅原來的未婚夫因她父親房懷山的事情跟她退了親,這事兒當時鬧得很大,房師傅一個深閨女子,不滿男方高低勢利眼,拿了當年兩家簽下的婚書上府衙把對方一家子都給告了。”
徐明薇只知道房師傅婚事上坎坷,是被人退過親的,卻不想裏頭還由着這樣一層,也同雙胞胎一樣驚呆了。
左悠蘭遲疑道,“女人也能進府衙告狀的嗎?我爹爹說,外頭告官的都要先打十下不平棒呢。我娘用雞毛撣子打我一下都好痛,房師傅怎麽能受得了的?”
左悠竹顯然也想到了被自家老娘拿着雞毛撣子打屁股的悲慘記憶,一臉心有餘悸的戚戚然。
“房師傅的确是受了那十下的不平棒。府臺大人憐她一介幼女,父親在讀書人那邊又素有賢名,讓衙役們關了門,讓婆子輕輕打了……”
左悠蘭不信,質疑道,“偷偷關起來打的怎麽大家都知道了呢?那麽輕輕的別人怎麽肯?”
傅寧慧叉腰道,“還要不要聽啦?這還讓不讓人說啦?”
徐明薇還沒見過像她這樣不顧形象的大家千金,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音。
“你們一個個地根本就是存心的,不想聽故事我就不說了,哼!”傅寧慧假意惱了,轉身說道。
左悠蘭連忙拉住她的手不讓她走,又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好,一時急得臉頰通紅,窘迫得要命。
徐明薇看不過眼,過去将人拉回來了,說道,“現在停下來不說,只怕夜裏睡不着覺的還是寧姐姐。”
傅寧慧被她看穿,爽朗一笑,道,“好吧,那我就接着講。”
“房師傅受了那十下杖刑,往上頭遞了狀紙,是她親手寫的。府臺大人一看,那字寫得實在漂亮,起了愛才之心,勢必要替房師傅讨回一個公道,就讓衙役們召了房師傅未婚夫一家對簿公堂。房師傅手裏有婚書,有定親的信物,又不在三不娶之列,在公堂之上将未婚夫一家說得簡直無地自容,恨不得能挖個地洞藏起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2
“那最後房師傅贏了嗎?”從頭到尾一直沒開過口的左悠竹好奇地問道。
“自然是贏了的。府臺大人親口下的判,着令房師傅的未婚夫一家在半年內迎娶房師傅,過了時限還未成親的便要坐牢。”傅寧慧很是滿意自己故事造成的效果,細細說道。
“可房師傅後來還是沒嫁人啊?她未婚夫一家怎麽了?”徐明薇疑惑道。
“這才是房師傅的傳奇之處啊。府臺大人判決剛下,她就跪在衙上問府臺大人既然有三不娶,是否也得有三不嫁?婚姻大事,怎能只容得男挑女,不容得女挑男?”
豪氣!生在這樣男子為天的時代,徐明薇很是佩服房師傅有這樣的胸襟和氣魄,不虧為一個奇女子的稱號!
“府臺大人當時一聽,哈哈大笑,卻反問房師傅,以她看來,何謂三不嫁。房師傅竟也不怕,站了起來朗聲說道——不忠不孝之人不能嫁,不仁不義之人不能嫁,不恭不悌之人不能嫁!”
衆人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到這裏終于聽懂了。原來房師傅到府衙告未婚夫一大家子并不是為着能為自己争回親事,而是抱了這樣當衆将自己受到的侮辱輕視通通還回給對方的打算。
“那府臺大人同意了麽?”左悠蘭問道。
“府臺大人當場改了判決,判房師傅解除婚約有效,未婚夫一家要退回婚書和定親信物,将來男婚女嫁各不得幹涉。”傅寧慧說得興起,口早就幹了,都記不得要喝上一杯水,只停了說話好讓她們接着說。
“房師傅好帥氣!”徐明薇脫口而出一句贊嘆,将三個小夥伴都聽暈了。
傅寧慧好奇追問道,“什麽是帥氣?”
徐明薇指了指她,說道,“便是像你這樣的,爽直開朗,有膽氣去做別人不敢做的。”
傅寧慧瞪大着眼睛,心想這七妹妹怎麽知道自己在家是如何調皮的,難不成她也暗地裏打聽過自己不成?
左悠蘭卻沒耐心了,催促道,“那後來呢,房師傅的未婚夫一家怎麽樣了?”
她想那一家子在人前出了這樣一場醜,總歸是沒什麽好結局的吧。
傅寧慧嘆口氣,語氣裏沒了之前的歡欣雀躍,“男方一家人被人指指點點地笑了半個來月,很快就娶了另一家的女兒,次年就生了一個大胖兒子。”
左悠蘭左悠竹:。。。。。。
徐明薇:沒想到傅家的女兒天生有段子手的技能點呢。
“寧姐姐以後還是不要說故事吧,說得真叫人傷心。”左悠蘭輕聲說道。
徐明薇心下也是嘆然。難怪房師傅整日臉上一副生人莫近的冰冷表情,任誰被人欺負到這般田地,心中也歡樂不起來吧。
“男女之不平,大概就是如此了。”徐明薇說道。
傅寧慧和雙胞胎都有些詫異地回頭看她,把徐明薇看得心裏毛毛的。
“怎麽了,我說錯了什麽了?”她狐疑道。
傅寧慧到底年歲大些,将雙胞胎心中隐隐有卻說不出的感覺道了個明白,“房師傅的官司既了,回鄉受家人責怪,受族人驅逐,分明沒有做錯半分,卻為世道所不容;男方受人一時嘲笑,但不出一個月,世人就忘記了他也曾經是個在公堂上,被府臺大人親口定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恭不悌的人,大把青春正好的人家等着他挑,無人苛責。這便是七妹妹說的男女之不平吧?”
徐明薇點點頭,還是沒明白自己說過了哪裏。
“七妹妹可知,這事情在內院說起的時候,大部分官家女子還是有幾分瞧不起房師傅的,家中出了事就應該早些與男方切斷關系,省得無端拖累了人家。即便是不滿男方退親,也不該将家醜鬧到府衙之上,惹人笑話。在她們眼裏,男方唯一做錯的大概就是另娶他人娶得太早了些,頗有些不念舊人的意思,讓人不齒。”
傅寧慧将自己所聽到的姑母間的議論說與她聽,把徐明薇徹底驚呆了。都已經娶了別人了,念舊有什麽用?填不飽肚子也換不來銀子,不過費一點功夫在旁人面前,假心假意地緬懷一下被自己退親的未婚妻,就又成了衆人眼中的正人君子?!還要博得衆人一聲嘆息,多好的夫家,還為退了親的人家守了一年,也是難得了!
左悠蘭和左悠竹也是從小受着這樣的灌輸長大的,所以房師傅這樣的離經叛道在她們眼中還是稀奇大過了別的,聽過驚呆過便再無他了。現在聽傅寧慧這樣一解釋,才明白了徐明薇的意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朝她看去。
心中想的卻是,不愧是房師傅的徒弟,說話都這般駭人啊。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3
“平日我也是這樣說,卻沒人贊同,反惹得娘親一頓怨責。今日有七妹妹,總算是尋到了個知心人。七妹妹,日後我們可得多往來,沐休日得空的話,也歡迎你來我家玩啊。我家有個很稀奇的西洋鐘,走時叮當響的,到了半個時辰的整點還會有小鳥鑽出來叫喚呢,可有意思了。”傅寧慧撫掌笑道。
雙胞胎姐妹比徐明薇先與她結交,見她同徐明薇這樣親近,臉上也沒顯露出嫉妒不平的神色,聽話的重點反而放到了那西洋鐘上,好奇地問道,“那鐘怎麽只走半個時辰的?那怎麽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呢?”
徐明薇稀奇的是天啓這個時候竟然也通外務了,當下眼中也流露出幾分驚奇,倒合了她們說話的這個情境,不顯突兀。
傅寧慧這時才想起自己無意間冷落了左悠蘭左悠竹兩姐妹,連忙補道,“西洋人與我們這裏不同,半個時辰算一個整點,鐘面上有刻度的,最短的那跟針走完一圈就是過了半天了,等走完兩圈就是一整天……這麽說也說不清楚,等沐休了,兩位妹妹也和七妹妹一起來我們家玩好不好?”
左悠蘭兩姐妹眼裏頓時放光,下一瞬兩人眼裏的光忽然就滅了。徐明薇正好奇她們是怎麽回事,就聽得左悠竹帶了幾分沮喪地嘆氣道,“這事還得問過家裏人,同意了才走得成。”
傅寧慧不以為意,點頭道,“自然是要問過家人才好的,到時候我讓家人遞個帖子,在家裏辦個花宴,左夫人應該會同意的。”
左悠蘭和左悠竹這才高興起來。
“對了,那邊的我們是不是也該過去看看?”傅寧慧向三人征求意見,問道。
“七妹妹還有個姐姐在那邊住着,嬷嬷們怎麽不把你們姐妹兩排在一處,也是奇怪了。”她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徐明薇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拉起兩個雙胞胎的手,說道,“既然要串門子,就早些過去吧,省得趕上飯點,倒成了存心蹭飯的了。”
一句話說得三人都笑了起來,各自起身帶了自己的丫頭往東殿結伴去了。
到了東殿,整個地方都靜悄悄的,不見人影。徐明薇看看傅寧慧,說道,“不會到這個時候了還沒起吧?不如先去我五姐姐房裏轉轉,省得吵到了別人?”
傅寧慧點點頭,左悠蘭姐妹也沒異議。徐明薇問了宮人,問清楚了徐明蘭住哪一間,四人便拉着手往徐明蘭的住處去了,竟還是一個人都看不見。
徐明薇心裏起了幾分不好的預感,徐明蘭這人她最清楚,斷不可能在第一天甫入宮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時候,就到處亂逛,必是出了什麽事情。
她連忙跑到外殿問當值的小宮女,可有看見徐明蘭往哪裏去了。
小宮女回憶了半天,總算想起似乎看到徐明蘭是跟着楊家大小姐出去的,兩人都沒帶丫頭跟着。
徐明薇着急,問道,“那你還記不記得她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小宮女指了指東殿的後門,“奴婢記得小姐們好像是從那邊出去的,但到底去了哪裏,奴婢就不清楚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4
徐明薇謝過小宮女,又問了楊瑾希的住處,來不及跟傅寧慧等人說一聲,提着裙子便在回廊中奔跑起來。
傅寧慧放心不下她,囑咐左悠蘭左悠竹兩姐妹在徐明蘭的院子裏坐着等她們,自己也拎着裙子追了上去。
碧桃力氣雖大,腿腳卻不比徐明薇來得快,等她氣喘籲籲地追上小主子,徐明薇都已經看過楊瑾希房裏,也一個人都沒有。
“奇了怪了,她們能跑到哪裏去?”這時候傅寧慧帶着貼身丫鬟銀紅也跑到了,看這一院清冷,納悶道。
“幾個大活人,總不能就這麽丢了。”徐明薇見楊瑾希也不在,最壞的打算便是這兩人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裏頭争吵打架,最好的結果希望是兩個人一見如故,十分投緣地攜手出去逛花園了。
不過最後那個設想,便是徐明薇自己都不信的。
“走,去後門看看。”她果斷轉身道。
一行人又急色匆匆地原路返回,有宮人路過還不敢露出異樣,這萬一要是被劉嬷嬷她們知道了,還不知會怎麽處置她們。
左悠蘭姐妹看到她們去而又返,好奇地跟上來,問道,“還沒找到人嗎?”
徐明薇搖搖頭,說道,“楊瑾希房裏也沒人,但願她們只是去花園裏散步去了。”
左悠竹天真地說道,“是啊,外面那個園子那麽漂亮,讓我在裏頭逛上一天都不會覺得累呢。”
她這樣孩子氣的話,若在剛才,徐明薇和傅寧慧肯定要被她給逗笑了。然而這會兒她們都沒有了說笑的心情,提着裙子便快步往外頭找人。
“等等,往這邊走。四組腳印,看大小應該就是五姐姐她們了。”傅寧慧不虧是出身将門,才出了東殿不久,就發現了泥地上有新鮮的腳印,拉着徐明薇往花團深處探腳進去。
徐明薇心裏一松,有了線索就好,皇宮這麽大,要是沒有傅寧慧在邊上帶着,她們就跟無頭蒼蠅一樣,只是到處亂撞而已。
有傅寧慧在前頭帶路,不一會兒,大家就穿過了花海,到了望江亭上。
“腳印到這裏就斷了,也沒出去的印子……奇怪,她們這是憑空就消失了嗎?”傅寧慧已經裏裏外外地将亭子看了好幾遍,完全找不到徐明蘭她們四個人有離開這個亭子的痕跡。
徐明薇走到亭子的長凳邊上向下望,是道陡峭的小山坡,樹木長得極為茂密,倒看不清楚下面到底有沒有人。
她若有所思地仔細觀察了一下亭子四周,果然看到了有泥土被帶翻出來的痕跡,連忙叫住傅寧慧,“寧姐姐,你看!她們應該是掉到下面去了!”
幾人都大吃一驚,這山坡被樹木遮着,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多深,徐明蘭她們要是真掉下去的話,能不能活命都是個問題。
“這可怎麽辦?寧姐姐,她們會不會已經死了……?”左悠竹都快被吓哭了,跟着她的小丫頭連忙将她抱進懷裏捂住嘴,哄道,“姑娘可千萬別哭,等會兒引來了嬷嬷們,要連累姑娘們的。”
左悠蘭也很害怕,這會兒還能鼓着勇氣拉住了妹妹的手,輕聲說道,“妹妹別怕,有寧姐姐她們呢,不怕啊,你乖乖的,不怕啊……”
左悠竹這才忍住了眼淚,看了一眼那郁郁蔥蔥的山坡底下,吓得小臉一白,連忙又紮進了邊上丫鬟的懷裏,再不敢出來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5
徐明薇心想徐明蘭她們要是在下面,也肯定是為着劉嬷嬷那一句警告不敢高聲求救的,現在也只有想辦法下去看看,有沒有什麽法子能救的。
“碧桃,你回去問人要跟長繩子來,就說姑娘們想要做拔河的游戲。”徐明薇轉身朝碧桃吩咐道。
一旁的傅寧慧聽了,也說道,“等等,讓銀紅跟着一起去,人多了更可信一些。”
徐明薇點點頭。
碧桃和銀紅得了吩咐,拉着手便提了裙子去了。不一會兒,就給她們帶回來一條粗麻繩,只是長度上還差了些,頂多下到十來米的位置。
徐明薇将繩子綁到碧桃的腰上,另一頭在亭柱子上繞了一圈綁緊了,最後檢查無誤,對碧桃說道,“能下到多少算多少,要是沒看見人,就趕緊上來,聽明白了嗎?”
碧桃點點頭,摸着樹枝下去了。徐明薇見着繩子慢慢被繃緊,心似被吊到了嗓子眼,又不敢高聲問碧桃下面情況如何,等了一陣,仍不見下面有反應。她正等得心焦,傅寧慧拉着她看那麻繩,“七妹妹你瞧,繩子剛才還是繃緊的,現在卻是松了,你那丫頭必是自己解開了繩子又往下面找人去了。”
“糊塗!”徐明薇暗罵一聲,碧桃自己也不過是個小孩子,這冒險下去,萬一出了什麽事可怎麽辦?!
“實在不行還是跟宮人們說一聲,讓人來救吧,頂多到時候被責罰一頓,只要五姐姐她們咬死了是玩鬧的時候不小心掉下去的,劉嬷嬷未必會把她們兩個趕回去。”楊徐兩家是死對頭,徐明薇憑着先入為主的印象,總覺得這兩人掉下山坡去,定是之前起了口角什麽的,所以一開始多少有些做賊心虛,不敢聲張。這會兒想明白了左右牽涉在內的兩個人,現在有可能都在底下待着,就算叫了人過來救也能找借口把事情的起因給瞞過去的啊。
可她現在想明白了都已經太晚了,碧桃又私自解了繩子不聽她的命令往山坡下搜,除了等待碧桃上來,沒別的更好的辦法。
“動了動了,薇姐姐你看,你快看,繩子動了!”左悠蘭這時候忽然激動地小聲叫道。
徐明薇和傅寧慧連忙往下面一看,果然,那麻繩重新被蹦得筆直,随着底下人的動作一顫一顫地抖動着。
“必定是碧桃她們上來了。”傅寧慧安慰徐明薇道。
話音剛落,便看見叢叢翠綠當中,鑽出一個粉色衣裳的小丫頭來,正是碧桃。徐明薇随即眼尖地看到,碧桃背上還背了個身穿醬紫色小襖裙的小姑娘,因她側着臉,一時也看不出來到底是哪個。
等碧桃快爬到亭子的圍欄處,銀紅等人都過去幫忙把人給拉上來,徐明薇這時才看清楚,竟是楊瑾希。
“你有沒有事,可有摔到哪裏了?”傅寧慧見她腿腳無力的樣子,擔心她傷到了腿,連忙問道。
楊瑾希搖搖頭,有氣無力地回答道,“只是扭傷了,下面還有三個人,倒是沒受傷。”
徐明薇這才放下心來,好奇問道,“我五姐姐也在下面是嗎?你們兩個怎麽會跑到那下面去的?”
楊瑾希臉上忽然一紅,半晌才回答說,“你姐姐來找我玩,嫌屋裏悶我們就到園子裏來了,走錯了路到了亭子這裏歇息,突然竄出來一條蛇,我一不小心就掉到下面去了。”
左悠蘭不解,問道,“不對啊,那也只有你一個人掉下去,怎麽五姐姐她們也都掉下去了?”
說到這裏楊瑾希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低聲回道,“她們先是想拉我上來,大家力氣不夠,反而一個一個地都掉下來了,我腳又扭傷了,爬也爬不上來。大家都怕嬷嬷們責罰,說好躲在下面等到天黑,等我腳好一些了大家再一起上來。”
徐明薇要是大人的話,這會兒簡直想把這群小屁孩都拉起來打一頓,等到天黑再上來,這都誰出的馊主意啊!剛剛看到兩人房裏都沒人,她都快吓死了好嗎?!還以為這兩個人為着家族光榮,到外頭私鬥了呢!
說話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