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碧桃已經将徐明蘭也背了上來,同楊瑾希一般灰頭土臉的,衣裳裙子都髒得看不出顏色了。
這會兒見了徐明薇,徐明蘭也沒平日裏的傲氣了,嘴巴一癟就往她身上抱,“七妹妹,好在有你啊。”
徐明薇躲都來不及,就被她沾了一身的土,對上傅寧慧戲谑的眼神,只好無奈地拍了拍徐明蘭的背,哄她不哭。
也不知道誰是姐姐,誰才是妹妹啊!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6
一行人總算有驚無險,都被碧桃從小山坡下頭背了上來。開始徐明薇還怕楊瑾希沒說實話,後來從徐明蘭嘴裏前後一證實,果然如她所說,是兩人結伴游花園的時候出了意外。幾個小姑娘又累又怕,拖着個扭傷了腿的楊瑾希實在是爬不上來,要不是傅寧慧她們臨時起意要來東殿與她們熟悉熟悉,也不知道這四個傻蛋要躲在下頭躲到什麽時候去。
現在人都沒事了,大家幫着徐明蘭她們弄幹淨衣服,又重新梳了頭,趁着天色漸暗沒人注意的時候溜回了東殿,才從房裏伺候的宮女嘴裏聽說,劉嬷嬷派來的人剛找過她們一回,沒看到人又回去了,但是晚一點還會過來看看。
徐明蘭松了一大口氣,這要不是她們及時趕回來了,只怕晚一點宮裏查人的時候就要穿幫了。
幾個小姑娘因為共同經歷了這麽一遭,因為共同擁有一個小秘密,背着大人們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壞事,彼此之間便有些不一樣了,感情迅速升溫起來。初次見面時的那種陌生和隔閡仿佛遇水的鹽粒,融得再也看不見了。
至于今天的大英雄碧桃,也受到了楊瑾希和徐明蘭的真心感謝。衆人這時候已經知道了碧桃的特殊之處,今天晚上是來不及了,只能将自己的晚飯特地撥出來一些勻給碧桃,以感謝她今天出的那麽大力氣。因為楊瑾希自小挑食,楊家送人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給廚房的人打好招呼,打通了關系只做她愛吃的。有了她這層關系,多給些錢讓廚房額外送些飯菜來倒也不是難事。
讓徐明薇頭疼的事情,在楊瑾希這邊十分容易地就解決了,也算是碧桃給自己找到了一口飯吃。
猜着自己房裏估計也有宮人過來看過情況了,怕晚回了惹人過問,幾個姑娘只能依依不舍地彼此道了再見。
徐明薇走在回去的路上還在想,果然人不可貌相,她原先看楊瑾希,只覺得從未見過比她再面冷傲氣的人了。可真接觸下來,楊瑾希也不過是個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并不像她預想的那樣難打交道。而且,似乎她們三個都忘記了楊徐兩家是死對頭這回事了,照樣在一起說笑,與和左家傅家的并無不同。
只是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會不會長久,興許她們現在還小,并不懂得這些,等她們以後漸漸長大了,會不會慢慢就變了呢?
要是永遠都長不大該多好!永遠當個快樂不知愁的孩童,有爹娘寵着,有哥哥們愛護着……徐明薇心裏惆悵,嘆了一口氣。
碧桃不知她心中抑郁,只知道今天晚上自己終于能吃飽些了,高高興興地忙裏忙外,臉上滿是簡單的快樂。
徐明薇被她傳染,心情也好了些起來。兩人收拾着繡了半幅手帕,等着劉嬷嬷底下的人過來點了名查了人,簡單地洗漱過後,徐明薇在皇宮中度過了自己第一個離了家人,孤身在外的夜晚。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7
臨睡前,徐明薇忽然想起來,今天她們還有一個小夥伴沒有正式認識過,當時去楊瑾希房中找人的時候她們也都忘記了還有這麽一號人。等明天早上見大公主和師傅們時,再認識也不遲。她這般想着,沉沉睡下了。
在她睡夢之中,季氏讓人寄出的信也才剛出了京。但是等賀蘭氏收到信,怎麽着都得是七八天之後了。而遠在嵊州的徐家老小們此刻剛到了祖宅,賀蘭氏還以為徐明薇仍在家中,正讓薛婆子吩咐下人準備筆墨,要趁夜前給家中帶封信,問問徐明薇的起居近況呢。卻不料千裏之外,她的寶貝女兒早已經身處深宮了。
一夜無夢睡到天明。
芳華殿中各人用的熱水都是有度的。每天早中晚三個時間段,由宮人們從水房擡了放在殿前,過了時間便沒有熱水可用了。
碧桃第一天進宮時就被嬷嬷們教導過宮裏的規矩,早早從宮人那裏擡了一大桶熱水回來,一路引得各房的丫頭側目。那樣重的水桶,換做別人還要擡兩趟呢。
拿熱水的事情本來昭陽也有份的,但她自憑着資歷,又欺負碧桃是個老實的,故意耍奸沒去。要不是碧桃天生力大,就要被昭陽給算計到了。
眼看着沒她幫忙,碧桃一個人也把熱水給扛回來了,昭陽靠着門邊吐出一嘴的瓜子皮,悻悻然地啐道,“果然是個天生個勞碌命的,活該幹活累死你。”
碧桃看見了她也當沒看見,不理會昭陽嘴巴裏的囫囵話,看時候不早了,正打算進去喊徐明薇起床呢,便看見昭陽把手裏的瓜子一扔,擦幹淨手扭着腰就往裏頭走,還回頭送了她一個頗為挑釁的笑。
“姑娘已經起來了?外頭天氣好着呢,姑娘今天可要穿什麽色兒的裙子?”
昭陽進去的時候徐明薇已經醒了,睜着眼睛靠在床背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連忙堆起滿臉的笑,讨好地問道。
徐明薇一聽是她,又不見碧桃的身影,眉頭便是一皺,冷聲問道,“怎麽是你?碧桃呢?”
昭陽心裏不喜,面上卻仍擺了笑臉,柔聲道,“碧桃妹妹或許還沒起吧,昨夜伺候小主睡得那麽晚,起來晚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徐明薇見她轉身要去開自己的箱子,更是不耐煩她,直接扔了一句,“昭陽姐姐去叫一下碧桃吧,我習慣了由她伺候着,東西歸放在哪裏也只有她最清楚,慢了怕等會趕不上早課。”
昭陽本還想再堅持一下,見徐明薇眼裏已經滿是不耐,只好舍了念頭,恨恨地往外頭叫碧桃去了。
徐明薇等她走了,才從床上跳下來,自己開了箱子找了件豆綠色的短褂和配套的裙子。等碧桃端着熱水進來,徐明薇已經自己換好了衣服。
剛剛她也不過是哄騙昭陽的。幫她收拾東西的一直都是房裏的婉柔,碧桃還是臨出門那天才被她調到身邊的,哪裏清楚她箱子裏頭都有些什麽東西。
這個昭陽千方百計地排擠碧桃,想要湊到她跟前伺候也不知道是為着什麽。但是徐明薇向來不喜歡心眼多過篩子的,尤其是這樣心術不正,喜歡踩着別人往上爬的,最為不齒。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8
“來了,快打水與我洗臉,省得等會遲了。”徐明薇聽到腳步聲,回看了一眼,正是一臉猶豫的碧桃。
“姑娘,我并沒有晚起。”她平時向來沒有背後說人的習慣,剛剛要不是站在門邊不小心聽到了一耳朵,碧桃都不相信這世上還有這樣慣會睜眼說瞎話的人。
“熱水也是我一個人去拿的。”她咬咬唇,又補充說道。
徐明薇心下好笑,碧桃還知道要反抗,總比一味地傻傻受人欺負,不知道為自己辯駁的要好。當下也不回頭,自己拿了犀牛角梳子梳頭,淡聲道,“我若不是知道你已經起了,又怎麽會讓昭陽出去找你呢。”
碧桃聽到這話,臉上立刻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臉來,原地滿血複活了,“還是姑娘聰明,沒受昭陽的騙。”
徐明薇見她又笑得像個得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嘴角也浮起個淺笑來,拿梳子敲敲梳妝臺,催促道,“好了,還不快些過來幫手,再磨蹭可真要來不及了。”
碧桃連忙擠了條熱帕子過去。主仆兩個一頓忙乎,終于趕在大公主和師傅們來之前,到了學堂。
裏頭其他人都已經到了。因着昨天傍晚的經歷,除了那個還不認識的之外,其他幾人都朝她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
徐明蘭看她一眼,臉上忽然緋紅地扭過身去了。徐明薇也不知道她在別扭些什麽,正在猶豫要不要站到她邊上去,傅寧慧見她進來,暖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徐明薇便走到她邊上站了。
傅寧慧回過頭來,輕聲道,“正主還沒來,你也不算遲。”
說罷,她對上徐明薇的視線,兩人忽然相視一笑,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一絲緊張和隐隐的期待感。
“前面那個穿緋紅色裙子的是戶部侍郎的小女兒,姓周,閨名叫冉星,昨天被風吹着了,一整個下午都在房裏睡覺沒出來,剛好與我們昨天錯過了,回頭再介紹你們兩個認識吧。”她見徐明薇有意無意地在打量陌生的那個小姑娘,輕聲解釋道。
徐明薇驚訝與她出色的交際能力,在大家還睜眼一摸黑的時候,傅寧慧早就把周圍幾個人的出身都給打聽清楚了,又似乎和誰都說得上話,小小年紀就如此長袖善舞,着實讓人驚嘆。
她還來不及回話,外頭便有太監高聲唱喏道,“大公主殿下駕到!”
殿內衆人連忙按照宮中禮儀跪下迎接,徐明薇也不例外。只聽得一陣珠玉相擊的清脆聲,一截鵝黃色的精美蘇繡裙擺從她鼻子底下甩過,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頂上一道脆生生的女童聲音說道,“都起來吧。”
徐明薇跟着傅寧慧一塊兒起了身。沒有吩咐,衆人都不敢擡了頭,皆眼觀鼻鼻觀心地站了。
大公主剛從跑馬場上回來,匆匆換了能見客的羅裙,到了這會兒才發現自己竟将馬鞭也順手帶出來了,連忙趁着底下衆人還低着頭的時候,将馬鞭扔給宮人們收了起來。她就機細細看起底下七位伴讀來,有高有矮的,因都低着頭,一時也比不清楚,誰個子最小。
她自己生平最恨的就是長不高,三妹妹和四妹妹背地裏常叫她矮冬瓜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沒辦法和她們計較罷了。
看了一圈似乎雙胞胎最為矮小。大公主不聲不響地走到了左悠竹的邊上,似乎是她比雙胞胎高上那麽一點點。在她心下喜滋滋的同時,左悠竹卻是快被吓哭了。大公主一聲不吭地盯着她都快一刻鐘了,娘啊,她到底是要做什麽啊?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79
大公主站在左悠竹邊上看了半天,确定了自己以後再也不是最矮的了,終于心滿意足地走開,打量起其他伴讀來。
徐明蘭就站在雙胞胎的邊上,餘光瞥見大公主朝自己這邊走過來,又是緊張又是興奮,下意識地挺了挺背。本來她就是歲數最大的,身量也是幾個人當中最高的,這一挺直了背更顯得高了,看得大公主心裏覺得怪沒意思的,徑直從她邊上過去了。
徐明蘭:……
她還沒搞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就聽見大公主忽然對着一人問道,“你是哪家的姐姐,今年多大了,你長得可真漂亮!”
徐明蘭一時沒忍住好奇,回頭去看,果然不出她所料,讓大公主捉着問話的正是徐明薇。等她意識到自己失禮的時候,卻發現這時候殿中的每個人都跟她一樣,拿又驚又訝的眼神看向了徐明薇,她并不算做得出格的。
徐明薇也不曾被人這樣直白地當中誇獎過,見大家都因了大公主的話直盯着她瞧,便是再淡定,臉刷一下地就紅了個透。這邊公主問話也不好不回答,連忙福了個身輕聲回答道,“謝大公主誇獎。臣女是內閣大學士徐天罡之女,今年五歲。”
大公主一聽她跟自己年齡相仿,頓覺親近,她自小便喜歡長得漂亮的人,因此就連身邊近身伺候的,都是皇後娘娘特意挑選出來的皮相上佳的宮女和太監。
身為資深的外貌協會會員,即便幾個伴讀的都低着頭,大公主她剛剛一眼就注意到了徐明薇,因垂着頭而露出的纖細脖頸,在一頭烏發的掩映下,皮膚潤潔如上好的凝脂,透着瑩瑩如象牙般的光澤。只憑這一點,便已經是半個美人了。等徐明薇一擡頭,大公主險些被眼前的小美人給看呆了去,明眸皓齒,顧盼生輝……她在古書中看到的賞美八字真言總算是有能落個實處的了,一時沒忍住心裏的激動之情,才有了上面那一幕。
跟着大公主來的宮人們都是知道自己主子秉性的,這會兒看清楚了徐明薇的真容,心下也是一陣驚嘆,怪不得大公主失态,才五歲就已經活脫脫是個美人胚子,也不知道長大了會是怎生一般光景。
“你是幾月份生人的?我是三月份的生日,上月剛過呢。”大公主說話的時候一直兩眼發直地盯着徐明薇看,要不是徐明薇心理素質過硬,都要被看出毛病來了。
“回大公主的話,臣女是六月份的生日,比殿下小三個月。”
“真好!”大公主撫掌開懷笑道,“原來我該叫你妹妹,我還當這裏的都比我大呢。”
大公主忽然想起什麽,對着徐明薇頭頂看了半天,末了也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氣餒地嘆了一口氣。
徐明薇等人被她嘆氣嘆得糊塗,劉嬷嬷站在一邊簡直哭笑不得,大公主準是又拿自己跟人家比高矮了。這徐家七姑娘雖然月份上小了三個月,個子卻比大公主還要高上半手,估計這會兒大公主心裏正悶得慌呢。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80
劉嬷嬷怕她越想越喪氣,笑着上前打岔道,“大公主殿下,大師傅一會兒就要過來了,您還有幾位伴讀的還未正式見過呢,及早熟悉下,等大師傅來了就不好說話了。”
被她一提醒,大公主總算打起精神來,一一跟剩下的人見過了。認完人,她還不忘記跑回去牽了徐明薇的手,燦笑道,“七妹妹今日就跟着我吧,我一見你就覺得親切得很呢。”
徐明薇點點頭,餘光回看衆人的反應,楊瑾希臉上仍舊是淡淡的不見一絲松動,傅寧慧對上她的眼神時回了她一個鼓勵的笑靥,左悠蘭左悠竹兩個小臉雪白雪白的,仿佛還沒從剛剛被大公主盯了半天的驚吓中恢複過來。徐明蘭看她的眼神裏分明帶了豔羨,又有些忿忿不平,唯有昨日只打過一次照面的周冉星,在徐明薇眼神掃過去的時候是滿帶了惡意的,發覺徐明薇在看向自己的時候,才連忙掩飾住了嫉恨的神色。
到底是年歲尚小,大家都還不是那麽擅長遮掩自己的情緒,才讓徐明薇在一瞬之間,看清楚了衆人的心性和性格大致如何,也暗暗對周冉星起了警惕之心。
徐明薇在觀察衆人的同時,劉嬷嬷也在看着幾個孩子的反應。一番觀察下來,她對傅家的姑娘越發有好感。知禮識大體不說,見人帶了三分笑,那和氣卻不是裝出來的,是發自心底地對人抱了善意,正因這樣,才越發顯得難能可貴。宮裏勾心鬥角的陰私看得多了,常年待在陰暗角落裏頭的人才會越發向往光明,劉嬷嬷對于傅寧慧大概便是這樣的心情。
至于徐明薇,小小年紀卻太過老成,心性上一時還看不出來,但看她與傅家姑娘交好的樣子,總歸錯不到哪裏去。更何況大公主也喜歡她,有徐明薇這樣性子老成的在大公主身邊壓着,或許能讓大公主跳脫的性子定下來一些也說不定呢。
劉嬷嬷暗暗在心裏記上,回頭還要說與皇後顏氏聽,至于周家的小女兒,劉嬷嬷又回頭看她一眼,這樣的人也不知道是怎麽被選送進宮來的,但看那眼神便不是能容易和人相處的善茬。劉嬷嬷不禁也對周家的姑娘起了幾分好奇之心,不過六歲的年紀,是怎麽被家裏人帶得這樣歪的?照理說身為嫡女,平日裏有着父母的寵愛,不至于要像庶女一樣在主母跟前讨歡心,心性應該會更單純一些才對。
她正思量着,外頭唱喏的太監一路小跑着到裏頭通傳道,“禀大公主,方師傅梁師傅已經到了。”
劉嬷嬷一聽,連忙讓小太監将兩位師傅給請了進來。
幾位姑娘見她敢攔在大公主前頭發話,一時心裏都有幾分驚奇,偷偷拿眼去瞧她,昨天大家都只顧着聽她說宮裏的規矩,忘記了看人,這會兒一細看才發現,原來劉嬷嬷看着也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眼角一絲皺紋都沒有,年輕得很。
大公主似乎是習慣了,也不在意,仍由劉嬷嬷安排了雜事,自己一心一意要拉着徐明薇到自己位置上坐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81
她這一舉動可把徐明薇吓了一大跳,公主之位,她哪裏敢沾邊坐了。
大公主人小力氣卻大,徐明薇也不敢真用力扯痛了她,半推半就地就被大公主拉着坐下了。
一旁站着的劉嬷嬷見她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朝她點頭笑了笑,徐明薇這才踏實坐下了。
她才剛坐下,方師傅和梁師傅便從外頭走進來。這次大公主總算放開了她的手,起身朝兩位師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長生見過兩位師傅。”
其他幾人也都和大公主一樣,恭敬地問了安。
方師傅和梁師傅笑着看了幾個新來的姑娘一眼,目光落在徐明薇身上的時候,眼裏都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豔。不過兩人都是肚裏藏乾坤的,當下很快地掩過情緒。方師傅看梁師傅一眼,朝大公主調笑道,“現在有了這麽多人陪着你一塊兒用心讀書,總不能再拿之前的事情來做借口了。”
大公主臉上一熱,嘴裏嘟囔一句,“三妹妹四妹妹她們的确是很吵嘛。”
卻不敢說得大聲了,見梁師傅正肅着臉看着自己,連忙改口承諾道,“長生知道了,定會努力用功,謝師傅教誨。”
方師傅和梁師傅這才點頭,又一一問過衆人姓名,在家中可讀過什麽書,學過些什麽,又是跟着哪位先生學的……。
幾個姑娘都一一答了。
在聽到傅寧慧是跟着明智上人開的蒙,方師傅回看了一眼梁師傅,笑道,“有珠玉在前,只怕你我二人不過是瓦礫在後了。”
傅寧慧竟也不怕兩位師傅,恭敬道,“明智上人是家人為着哥哥們請的,寧慧也只是在邊上旁聽了幾日,并沒有認真學過多久。家中為着寧慧能到宮中聆聽兩位大賢的教誨,不知有多麽高興呢……”
幾句話說得又漂亮又圓了各自的面子,不過六歲的年紀,說話做事如此周全,倒叫兩位師傅心下略驚。
方師傅笑着嘆道,“傅家果然是出了名的大慧人家,才能教出這般伶俐的女兒啊。”
傅寧慧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默認了自己母親教女有方。
方師傅見着更是心喜,這傅家的女兒該謙虛的時候謙虛,不該謙虛的時候也不含糊,簡直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珑心啊。
待到問至徐明薇徐明蘭姐妹,聽到她們師從房懷山之女房素衣,兩位師傅臉上都顯出了些唏噓之色。
“你離家之時房師傅可還在府上?”梁師傅朝大一些的徐明蘭問道。
徐明蘭躬身回答道,“明蘭離家之時,房師傅已經帶人回鄉祭祖去了,一來一回,估計要到五月中才能回京。梁師傅若是有要緊事找先生,大可以寫了信帶到徐府,明蘭的二房嬸嬸還在家中,自可代為傳達。”
梁師傅輕聲道,“罷了罷了,也不是什麽緊要事。故人之女,零落之際沒有伸出援手已是于心有愧。她這般上京也不曾來找過你我二人,不知當年那事她是否心中還有怨恨,不願見我們?”
方師傅拍了拍梁師傅的肩膀勸慰道,“大廈将傾,便是當年你我站了出來,結果也不會因此而有任何改變,老友還是要看開些啊。”
梁師傅勉強擠出個笑臉,又問徐家兩姐妹道,“你們房師傅在徐家住着可好?教了你們些什麽?”
徐明蘭搶着答了。
兩位師傅聽說她們跟着房師傅才學了不到一個月,不免搖頭嘆息,“真是可惜了,你們房師傅填花詞才是一絕,少有人能比得過的,一手工筆畫更是精妙絕倫,精準如生不說,難得的還有意境,比不少山水寫意的深遠許多……哎,真是可惜了!”
一番話說得衆人視線又集中回徐家兩姐妹身上。楊瑾希看了看她們,心裏卻道,這原本該是她們楊家的先生,原來是被她們給搶走了的呀。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82
方梁兩位師傅感嘆過後,對着徐明薇等人說道,“不管你們之前在家學了什麽,進了宮裏,要重新學起,切不可狂妄自大,覺得這些自己都已經學過,學堂上不認真聽講。你們可都記下了?”
在場的七人都躬身道,“記下了。”
方師傅撚着胡須道,“如此最好。日後若是有學問不用心的,師傅手裏的戒尺就不客氣了。”
左悠竹一擡頭正好瞧見方師傅揮着戒尺的模樣,一陣畏縮,心裏害怕得很。幾個人當中只有她們家是沒有請了師傅的,因為左詹事本身就是管皇族內務的,早就得了消息宮裏有意向要招重臣嫡女入宮伴着大公主讀書,所以在別人滿世界給自家女兒找師傅的時候,左詹事坐得定定的,一點沒操心,就等着宮裏頭開口,順勢将自己兩個女兒都送進去。
左詹事其實不止左悠蘭左悠竹這麽兩個女兒,最大的都已經有十歲了,庶女更是生了一堆。在天啓新風氣的大勢之下,想要給女兒找門好親事的話,往家裏請個靠譜的師傅是十分有必要的。可左詹事素來不把女兒當回事情,只看重了兒子們的教養,請的師傅,送的書院倒全都是最好的。輪到女兒頭上,多花上一文錢都覺得浪費呢,反正到頭來養大了還是要送給別人家的。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爹,左家的女兒們行事上總欠了一分底氣,在貴女圈中是出了名的內向膽小。這次要不是左詹事自己便是經手選拔伴讀的主事,左悠蘭左悠竹兩姐妹壓根就不會被選送進宮來。
傅寧慧見她害怕,忙輕聲安慰道,“別怕,用心學了師傅就不會随便打人的。”
她這麽一說,左悠竹反而更擔心了。其他人至少還認着些字,她們姐妹兩個才真的是大字不識一個啊。
方梁兩位師傅見底下幾人臉上都有了正色,心中滿意,相看一眼,才對着衆人說道,“今日新開學堂,暫時不教新的,等會跟着嬷嬷們領了自己的筆墨紙張,各交一張大字和小楷的作業便成。”
聽說今天只需要寫兩張作業就行了,除了左家兩姐妹,其他人臉上都露出些松快的神色來。傅寧慧和徐明薇見左家兩姐妹一直愁眉苦臉的,安慰道,“不要緊的,先生們都知道你們家沒有請師傅來開蒙,到時候自然會另作安排的。”
左悠蘭左悠竹這才安心了些,随着嬷嬷們到庫房領了自己的用具。她們還是第一次上手摸到紙筆硯臺,比其他人都多了幾分新奇,這兒看看那兒摸摸的。倒讓一開始只纏着徐明薇的大公主看着覺得有趣,跑到左家兩姐妹身邊,湊過頭去瞄了一眼,不禁笑了。
“我當是什麽稀奇寶貝,這不是跟大家都一樣的嗎?貢緞金線繡的荷包,徽州的紙,徐州的墨,只有筆稀奇些,全是諸葛家出的,你們剛剛就是在看這個嗎?”
徐明薇等人這時才注意到原來大家手上領到的,除了荷包上的姓氏不一樣之外,裏頭的東西俱是一摸一樣的,就連大公主那份也不例外。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83
徐明薇莫名找到了前世學校發新書時的感覺,回頭看見左悠竹被大公主盯着又說不上話來的樣子,不禁嘆氣,這小姑娘膽子這般小可真不是個事兒。她爹就這樣放心地把兩只小羊羔送進深宮,也真是狠得下心腸。
大公主見左家兩姐妹一碰上她就吓得跟鹌鹑似的,覺得這兩人好沒意思,難得她遇着兩個同齡個頭還不比她高的呢,當下自覺無味地走開了。
左悠竹明顯地松了一口氣,一旁的傅寧慧怒其不争地搖搖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公主對徐明薇和左家的兩姐妹最有好感,偏偏這兩人不知道争取,硬生生地把靠山給推走了。她也不是不想幫,扶人也得那人自己立得起來,不然旁人就算再用力,也只是白費力氣。
大公主棄了左悠竹,又回來拉徐明薇的手,笑得跟個浪蕩子似的,“七妹妹的手又軟又滑,用的都是什麽膏子?我看這些年的內用品也是越來越次了,我這手嬷嬷們也整天用膏子抹着的,卻不及七妹妹的半分。”
一番話說得老氣橫秋,活似她已經活過了半輩子似的,聽得徐明薇忍不住笑起來。
“臣女在家都是丫頭們提醒了才記得抹一抹膏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都是她們自己閑着按照家裏的方子做了的。大公主要是不嫌棄,下次沐休回家臣女給你捎一瓶回來,左右也是比不過內造的,大公主就當放着玩吧,開了蓋子放一會兒,整個房間都是香的呢。”
大公主點頭道,“這樣極好,七妹妹你可別忘記了。哎,沐休日你們還能回家,我卻還困在這小小的芳華殿中,一步都走不出去呢。”
她自小聽嬷嬷們說着宮牆外頭的故事,對宮牆外頭的世界好奇得不得了,可惜從小到大,身邊半刻都離不了宮女太監嬷嬷們,不要說出宮了,便是出恭都有人跟着,真是讓人氣悶。
想到這裏大公主忽然轉身問道,“姐姐們可曾離過家到外頭行走過?”
徐明薇點點頭,回道,“家中有清明踏春,重陽登高的習慣,遠的也不曾去過,就在京郊附近而已。”
傅寧慧則爽朗笑道,“祖父自小是在馬背上長大的,總說離了馬蹄聲便渾身不舒坦,因此家人在京郊建了個跑馬場,哥哥們也時常帶了我們姐妹一起到那裏騎馬,不知道這個可算?”
徐明蘭眼見着頭兩炮都已經被人點了,一等傅寧慧說完,便立刻搶着回答道,“明蘭倒是跟着家母去看過今年十五的花燈,外頭好多人,燈也是各家自己做的,上頭還貼了字謎,猜着了的還有獎可以拿哩。”
一番話說得大公主眼神都亮了,好奇道,“外頭那麽多人都猜燈謎,要是同時猜着了怎麽辦?算誰的?”
徐明蘭一時被她問住了,其實那天十五她跟徐明薇一樣都只是在酒樓的包廂裏待着,根本沒下去看過,猜燈謎的事情也都是聽了徐明楓他們哥兒幾個看燈回來說起才知道的。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84
因着正月十五鬧元宵的時候看燈的人多,拍花子的也大多擠在每年這幾個人群密集的時候,講究些的人家都是在臨街的大酒樓裏包個雅座,不願意把孩子帶下去擠的,就怕萬一婆子小厮們照看不力把小主子給弄丢了。每年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發生過,順天府尹每年鬧花燈賽龍舟之類的節氣日子,都能接到兩三樁這樣的案子,丢了的孩子無一不是長得漂亮清秀的。早些年還只拐女孩,這些年男風漸盛,竟連清秀些的男孩都不放過了。
所以大公主忽然一下問到花燈的細節,徐明蘭就被問懵了,好在大公主也只是順口一問,注意力很快就放到周冉星身上去了。
“臣女自幼失母,父親怕下人們伺候不周,常常讓臣女做了男孩打扮,抱着一塊上戶部點卯。轎子沿途路上父親還經常會買碗城南阿香婆婆的豆花,甜的鹹的都有。甜的上面是蜜豆和花生末的澆頭,又香又甜;鹹的上面是榨菜末和油條末,撒上芝麻和蔥花,要香油的還得再加一文錢……”
在場的都不是家裏沒底的人,卻也被周冉星說的一通甜豆花鹹豆花饞得口水都快下來了。尤其是大公主,在宮中什麽龍肝鳳膽沒吃過,可聽周冉星這麽一描述,恨不得這會兒自己就到了城南阿香婆的豆花攤上,不論甜的鹹的,各式都來上一大碗吧!
楊瑾希聽她說到吃的,也跟着說道,“城南的阿香婆豆花我也吃過,甜的太膩鹹的太齁,還不如邊上的芝麻大餅來得香脆,再打上一碗羊肉湯,正好飽肚。”
徐明薇略有些詫異,羊肉湯和芝麻大餅,跟楊瑾希高冷的氣質完全不在一個畫風裏頭啊。
周冉星其實也沒吃過阿香婆的豆花,她爹是常吃,上衙門路上都要停了轎子來上一碗,她嫌外頭做的東西不幹淨,向來都是府裏廚房做了先吃了,再陪着她爹爹上衙門點卯的。其他人或許還沒看出來大公主對外頭市井生活的向往,周冉星卻是第一時間看懂了,也看透了,才故意拿了她看得最熟了的市井小吃做由頭,好讓大公主多注意到自己一些。
沒想到楊瑾希一上來就拆了她的臺子,不由怒道,“城南阿香婆的豆花好得很,不然也不會天天早上賣空,去晚了就吃不到了。楊姐姐,你覺着不好的,未必就是真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