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主拳打腳踢的,死死将她抱牢了。
邊上的宮人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連忙幫手着将大公主看死了,這萬一真讓她闖進去了,大家都沒好果子吃。
可那畢竟是大公主啊,誰也不敢下死勁,生怕回頭被她到皇後皇上那告上一狀,不消說護短的皇後娘娘,皇上更是将大公主看重成眼珠子一樣,到頭來還是吃不了兜子走。所以這一圈人圍着看着是熱鬧,真出力幫着并沒有幾個。劉嬷嬷被大公主急出一身熱汗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永樂殿裏頭終于傳出了皇上的聲音,“外頭這麽鬧哄哄的是做什麽?!像什麽樣子!”
衆人聽皇上怒了,一時膽縮,竟松開了手,讓大公主尋着了個空隙,一把推開劉嬷嬷就往裏頭跑。
有膽小的宮娥湊到劉嬷嬷邊上,急得快哭出來了,“嬷嬷,大公主闖進去了,這可如何是好?”
劉嬷嬷拍拍她的手,反而松了口氣,笑道,“沒事了,裏頭的事情皇上和皇後娘娘自會處理。你們備好熱水,在外頭聽命便是。”
衆人得了她的話,一顆吊在半空中的心總算落了下來,各去準備不提。
卻說大公主進了永樂殿,不見裏頭有宮人伺候着,冷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正腹诽這些偷懶的奴才,竟憊懶到如此,又記恨起外頭阻攔自己的宮人們,尤其是那劉嬷嬷!不在裏頭伺候着,反而聚在外頭躲懶,着實可惡!看她不到母後父皇跟前告她們一狀!
她氣鼓鼓地往內殿闖進去,一眼便看到了穿着件內室寬袍的天順帝,頓時生了委屈,一把撲了過去,險些撞開天順帝松散的衣帶,要知道匆忙之間,他裏頭可是什麽都沒穿。
皇後顏氏險些魂都要被寶貝女兒給吓出來,連忙咳嗽一聲吸引了大公主的注意力。
“母後,您怎麽這個時候躺在床上?您生病了麽?”小長生歪着腦袋擔憂地問道。
皇後臉上一紅,嗔怒地飛了天順帝一眼。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60
都老夫老妻了,還做出險些被女兒堵在床上的醜事,真是要沒臉見人了。
天順帝哈哈一笑,将大公主抱到了床上坐好,說道,“你母後沒病,只是早上起早了,在補午覺呢。你看你,這嘴巴嘟地都快翹上天了,誰惹朕的小長生了?說與父皇聽聽。”
不提還好,一提起這個大公主立刻跟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劉嬷嬷等人怎麽在外頭攔她的說了個遍,末了還是不解氣,鼓着腮幫子道,“父皇替長生好好罰她們,劉嬷嬷最壞了,帶頭攔着長生,不讓長生進來見母後!母後房裏也不收拾,都有味了。”
年幼的長生此刻還不懂得皇後顏氏寝宮裏未散去的味道是什麽,只嫌棄地扇了扇鼻子,惹得皇後臉上高熱剛褪了些,又再度燒了起來,一雙水眸此刻只怕能将天順帝盯出個洞來。
天順帝摸摸鼻子,赫然道,“好,回頭父皇就好好罰她們。長生今天上學堂,大師傅教了些什麽啊?”
孩子的注意力轉得快,大公主被天順帝這麽一問,立刻将劉嬷嬷等人放到了一邊,興致沖沖地将今天在學堂裏的事跟天順帝說了。
“大師傅說的故事好有趣,可妹妹們不聽故事,在一旁吵鬧,真是煩死人了。”大公主抱怨道,大師傅講的故事多好聽,可妹妹們在一邊一會要吃點心,一會兒要乳母抱了如廁的,吵吵鬧鬧,讓人根本沒辦法聽大師傅講課。
皇後看她一眼,佯裝生氣道,“妹妹們年紀小,你是姐姐,理當要讓着些才對。大師傅說的故事你要是喜歡聽,不是可以等下了學堂,讓大師傅把你沒聽清楚的部分再說一遍的嗎?可你下了學堂以後有追着大師傅問嗎?”
大公主氣餒地搖搖頭,大眼睛求救般地瞄了一眼天順帝,還指望着她父皇能幫着勸一勸。
天順帝這會兒心中正感嘆顏氏會教女,幾個嫔妃所出的公主雖然一樣長得玉雪可愛,可沒一個像長生一樣,小小年紀就如此懂事知禮的。那幾個小公主鬧起脾氣來是個什麽樣子,他心裏也是清楚的,這也是為什麽幾個女兒中他最寵愛大公主的原因之一。
“母後是怎麽教你的,小小年紀倒學會背後說人了!知錯了沒有?”顏氏這會兒倒忘了自己躲在被子裏的還是身無寸縷,正色訓斥道。
大公主立時萎了臉,帶了幾分哭音道,“兒臣知錯了,下次必改。”
其實她還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犯了什麽錯,但每次母後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早些認錯總是沒錯的。
天順帝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一時心裏不忍。雖然顏氏這樣不仗着位份偏倚大公主,反而從小教導孩子和其他嫔妃所出的皇子皇女平等相處,落在天順帝的眼裏無疑是極滿意的,但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孩子一副如遭霜打的樣子,心裏也舒坦不到哪裏去,便開口道,“長生,父皇上次許諾帶你去江郡放風筝,一直也沒去成,不如現在便跟父皇去吧,你母後也要好好休息,可好?”
大公主這才轉了笑臉,歡歡喜喜地拉住天順帝的手,叽叽喳喳地開始安排開來,等會她要騎哪匹小馬去,又要小雙帶些什麽點心去……
天順帝不禁苦笑,朕的寶貝蛋兒,要放風筝也得等朕先換了衣裳啊。
好在這會兒劉嬷嬷等人已經低頭捧着熱水在外頭候着了,皇後尋了個借口将大公主先支開來,帝後兩人才終于避着女兒收拾妥當了。
“委屈你了。”天順帝忽然轉頭對着顏氏嘆道。
皇後還以為他說的是今日的鬧劇,嗔了一口道,“下次再這般荒唐,可不像樣了!”
天順帝指的卻是這偌大的後宮。當年若不是他執意要娶,顏氏或許已經嫁了她父親的學生,一生一世一雙人,過着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一想到剛剛長生抱怨的事情,天順帝倒做下個決定來,左右伴讀的人選都已經有了,早一天晚一天也沒什麽不同。長生早慧,跟着幾個小公主一塊上學堂,的确是不太妥當,不如就早些将幾位大臣的女兒接入宮中,也好讓她有個玩伴吧。
天順帝這麽一想定,第二天就下了旨意将各府的小姐提前接進明華殿,仍舊是那幾個大師傅教了。至于小公主們,則暫時歇了課,另外尋了大師傅教一日歇一日地帶着。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61
天順帝帶着大公主出去之後,皇後臉上慢慢收了笑容,由着劉嬷嬷重新整了妝發。待一切都整齊了,才攬了劉嬷嬷的手,柔聲道,“剛才若不是你機靈,本宮今日險些丢了醜。不必理會長生說的,皇上要是真要責罰你,本宮第一個就不依。你之前不是新作了條天青色滾月白邊的裙子嗎,回頭開了本宮的首飾盒子,把那套石榴石嵌金的頭面拿去戴了,正好能配上那個色兒。”
劉嬷嬷也不跟她客氣,笑嘻嘻地拜了,謝道,“那老奴就不跟娘娘客氣了,謝娘娘的賞。”
皇後眼裏又露出了些笑意,長籲了一口氣,嘆道,“如今總算能脫了那幾個小的,沒的讓那些沒教養的帶壞了長生。”
劉嬷嬷一聽便知道自家主子娘娘說的是芙蓉殿昭華殿所出的那幾位。
當今聖上也是奪了兄長的位置做了天子的,剛登機那會兒,朝局不穩,而拉攏重臣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聯姻。所以天順帝剛登記不到一年,就選了好些朝臣的女兒做妃子,容妃蕭妃等人便在其中之列。想當初她們剛進宮的時候,皇後都還有些管不動她們,也就這兩年好些,容妃蕭妃等人不再成為前堂在後宮的符號,而僅僅是後宮的一個妃子。
皇後能在後宮挺直腰杆,還是托了天順帝的福。他們剛成婚那會兒,也正是天順帝剛登上皇位不久,根基淺薄,朝政也被朝臣把持着。知道後來天順帝漸漸理清了朝局,暗地扶持了一批寒門士子做自己的尖刀,才将之前留下的黨派林立削割得支離破碎。又将素來不合的楊文忠和徐紹源兩個都提成了閣老,隐隐有讓兩人互相制衡的意思。如此籌劃布謀了整整三年,天啓才總算是深深地打上了天順帝的烙印,不再受朝臣的擺布。
後宮無疑是前堂的一個縮影。朝臣專政那兩年,容妃蕭妃等人敢當着人面就給皇後下臉子。再看看這兩年,哪個不是畢恭畢敬的,再也嚣張不起來了?
要不是天順帝擺明了還要用她們家的,皇後也不至于讓長生受這麽多委屈,明裏暗裏地吃了那幾個小的好多虧!新得的玩意兒擺在房裏還沒擺熱乎,被人看上一眼就滿地打滾地耍賴要走了,諸如此類的事情數不勝數,倒叫大公主房中都不敢擺一件像樣點的東西,只怕到頭來又生生便宜了別家的。
能把金枝玉葉教成這樣的,顏氏也算是開眼了。說到底,這幾家的女兒都還是嫡系的,字都不認識幾個也就算了,連管教孩子都做不好,要不是當初的的确确是查驗過入宮女子的身份的,顏氏都要懷疑容妃她們都是小娘養的,不過記了名在正房的而已。
天順帝是很反對女子無知無學的。所以顏氏在長生三歲那年提出來,要像教導皇子一樣給她找先生開蒙的時候,天順帝是一口答應了的。好不容易拟定了大師傅的人選,蕭妃容妃她們就抱着說話都還說不清楚的奶娃娃們過來,求着天順帝也要讓自己女兒跟着大公主一起開蒙讀書。
分割線~~~~親們前面我犯了一個常識性錯誤,把皇後的自稱寫成哀家了,那個是太後啊,我當時腦袋是進水了嗎__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62
人是他們家從深山中請出來的,事情也是顏氏自己一一做下的,臨到頭了,戲臺子都架好了,蹭臺的來了。
才兩歲的孩子,能跟着學些什麽?長生自幼由她親自帶着開蒙,又乖巧又懂事,手裏有紙有筆,就能自己一個人在小書桌前坐上一個上午。她們的呢?顏氏簡直都要冷笑三聲了,別說一刻鐘,便是一須臾,容妃蕭妃她們生的那幾個小的都坐不住。說得難聽點,恐怕上面大師傅還在講課,下面爬着的就尿了,這樣胡鬧還能上什麽課?
可有些話她便是心裏透亮,也是沒辦法說的。二公主她們不是她的孩子,卻是天順帝的孩子。但凡她透露出一點拒絕的意思,天順帝心裏恐怕都要不痛快地記她一筆,不夠慈愛。這話也只能彎着勸了,讓天順帝自己拒了容妃蕭妃她們。
天下人都道當今聖上是個癡情種,愛美人不愛江山,才舍了京城中這些大家族之女,獨獨挑了遠在江南,出生與書香門第的她。各種內情如何,也只有她們這些局內人才冷暖自知。說白了,天順帝一開始就存了提防外戚的心思,才不願将這後宮之主的位置,留給朝中重臣之女。娶了誰,都不過是一時順遂,後患無窮。哪裏比得上娶個門戶低些的她為後,然後将後宮嫔妃之位,一個一個地“賣”了出去來得合算妥當!
至于後宮這麽多的女人中,天順帝到底最喜歡哪一個,顏氏便是和他做了快七年夫妻,也不曾勘破。人都說女人心海底針,錯錯錯,這帝王之心,才是真正的海底針,恐怕便是與他相伴到老死,她也難猜天順帝的心思罷。
不管天順帝究竟愛哪個妃子,所幸的是,最後他還是将容妃蕭妃等人的請願,以孩子太小沒定性給駁回去了。但沒讓她們放心多久,次年那幾個小的就吸着手指同長生一塊兒坐在了學堂裏。不用說她們能學到多少東西,便是長生自己,也被吵鬧得無法聽大師傅講課,平白浪費了一年光景。
今年好說歹說,皇後顏氏已長生也需要比她大的女孩子作伴為由,說服了天順帝,開了金口準了從三品大臣以上的人家選幾個适齡的女孩子入宮陪伴長生讀書。原本覺得最快也得要等到四月下旬去了,沒想到這次不用她說,天順帝自己改了口将日子提了前,怎能不讓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別的不說,長生這個年紀正是喜歡模仿別人的時候。在學堂跟着自己小的學得沒規沒矩的,回頭自己還得撥亂反正個半天,惱得皇後肚裏不知道罵了幾回容妃蕭妃她們,教孩子都教不好,也只剩一張臉能看了。
宮裏這點官司一出,次日接各府姑娘進宮的旨意便發到了入選的人家,打了衆人一個措手不及,好多東西都是來不及收拾,還是臨時備下的。
季氏自那天劉嬷嬷來過之後,心裏便有了數,估摸着宮裏要人也就是這樣子的事情,早早讓奶媽子去準備了起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63
即使是有季氏在前頭謀劃,兩個姑娘心裏也都有了準備。臨到出門那一天,徐府難免還是一陣兵荒馬亂。好不容易将兩位姑娘送上了車,徐家上下都松了口氣,肩膀上擔着的終于卸去了。
徐明蘭從上車開始就不理會徐明薇,讓惜時一會幫自己重新綁辮子,一會兒幫自己捏着裙角省得坐皺了,一路支使得惜時團團轉,每一刻消停。
徐明薇坐在宮車裏,心情卻是有幾分複雜的。有感嘆幸好季氏在大事上還是個拎得輕不糊塗的,這麽短的時間內将她們都收拾妥當了送出府來。又有感懷自身的,原本她還以為自己兩世為人,能以平常心對待這一切,便是入宮也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可等真的坐上了這輛駛向深宮的馬車,她的心境大概與這看不清前路的旅途類似,隐隐有些期待,又隐隐有些不安。
小小一個明月居,不過是個進宮要帶上誰的小事情,都能折騰出一篇文章來,徐明薇不敢想宮裏的又會是怎樣一般光景。
臨出發前明月居裏的丫頭們大概都以為會是婉容跟着她走,沒想到到最後徐明薇反而從負責灑掃的雜役中挑了個叫碧桃的小丫頭,以碧桃和自己說話時熟絡的樣子,幾個丫鬟也不難猜出,她們認識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而且徐明薇早就存了這樣的心思。
明月居裏的丫頭們或許都覺得自己受到了小主子的背叛,輸給婉容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婉容身為大丫鬟之首,又比其他幾人都來得沉穩可靠。但輸給碧桃這樣一個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三等雜役,婉婷等人心裏都憋了一團火,對徐明薇她們自然是不敢怨的,倒是在她們出發前瞪了好幾次碧桃撒火。
徐明薇也知道房裏的幾人心裏肯定有想法,對幾人的臉色全當做看不見,兀自由着碧桃扶着上了車,要笑不笑地從窗戶那裏瞄了衆人一眼,放了簾子。
想來也是她平日裏對她們太過松懈了,漸漸地讓幾人心大了起來,失了本分,竟也敢在主子跟前甩臉色了。半大點的丫頭,個頂個的心眼深厚,也是個頂個地有自己的打算,一不提防,還有被丫鬟們捉着當槍使了的危險。
徐明薇想着自己院裏的煩心事,聽着一步之隔徐明蘭和惜時主仆兩人的說話聲,不知不覺馬車便停步在了內宮門前。
過了這道門,她們就算是正式進了宮。
被宮人們催請着下了車,徐明蘭在看清楚那道朱紅色銅造大門之後,一改來時的興奮,忽地緊張起來,竟死活不肯放開惜時的手,連宮人們都拿她不得。最後還是徐明薇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才讓徐明蘭慢慢冷靜下來,願意跟着衆人一塊兒從門那兒進了。
徐明薇也不知道她們算是來得早的,還是來得遲的。雖說在家中已經洗過一遍身子了,進了內宮門,她和徐明蘭兩個又被領到大池子那邊洗了一遍。等換好衣服重新弄好了頭發,到了地方才發現已經有三家的姑娘都到了。聽見她們拾步進來,那三個小姑娘都勾頭好奇地看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64
只見她們都差不多的年紀,其中一個穿着玫紅錦緞羅裙的小女孩身量高些,也是唯一一個對她們露了笑臉的,兩頰上顯出個深深的酒窩來,十分玉雪可愛。
徐明薇對她不禁起了幾分好感,不過有宮人嬷嬷在,女孩們又是第一次進宮,還都有些拘謹,并沒人開口說話。她只好對那小女孩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便跟着徐明蘭一起也立在一旁等候。
不一會兒,殿外又先後來了兩個小姑娘,許是她們中月份最小的了,看着比衆人都要矮上一截。徐明薇定睛一看,竟然還是一對雙胞胎,只不過兩人身上并未穿了一樣的衣服,一開始才沒看出來。雖然打扮不一樣,兩個小姑娘臉上的表情卻是驚人的一致,俱是既懵懂又害怕的模樣,跟受了驚吓的小鹌鹑似的,看着讓人心生不忍。
偏在這時,穿紫色貢緞小襖裙的女孩腳下一個沒注意,竟被自己腳後跟給絆了一下,險些摔了個狗吃屎,還好邊上跟着的宮人小心,及時扶住了。大概是真的吓着了,那小姑娘一雙溜圓的眼睛裏頓時湧上了淚水,扁着嘴巴正要大聲哭,帶她的宮人連忙用手給捂住了。
“別哭,大公主會不高興哩,要挨打的。”宮人自以為自己這樣說就能吓着她止了哭,沒想到弄巧成拙,那小姑娘反而更加怕了,眼看就要哄不住,還是那高個子的女孩子跑了上來,笑嘻嘻地從袖子裏頭掏出了一副套娃娃,一個一個地拆了給那孩子看。
只見那不過孩童巴掌大小的釉彩燒陶福娃娃,攔腰扭開了,裏頭竟然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福娃娃,只不過稍小些,便是神态動作都是一致的。那孩子立刻被吸引住了,大大的眼睛裏頭分明還噙着淚水,卻沒了哭鬧的心思,只一個勁地盯着高個子女孩手裏看。
警報解除,那宮人臉上明顯一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見孩子終于不哭了,拿手牽了領着兩姐妹也站到了一邊。
雖然還好奇那福娃娃肚子裏頭還套着多少個福娃娃,這次兩個孩子卻都很乖巧地任那宮人領着,沒哭鬧的那個還幫着姊妹拿着帕子擦眼淚,兩個小娃娃互相照顧的模樣實在萌,徐明薇沒忍住就多看了幾眼,回頭一看,那高個子女孩也在打量着自己,眼裏滿是友善的好奇,不由覺得或許這皇宮裏的伴讀生涯并不會像自己想象的那般無聊吧。
至少目前看到的小夥伴裏還有幾個有趣的人。
許是等她們人都到齊了,宮人們才去通知的正主。沒過一會兒,徐明薇之前見過的劉嬷嬷便帶了幾個宮人過來了,她先是滿意地看了一眼衆人的打扮,目光在繞到雙胞胎身上的時候明顯地一頓,眸色生厲。被她盯到的小女孩吓得立刻躲到了姊妹的身後,生怕自己被劉嬷嬷給叫出去。
徐明薇心裏暗嘆,果然是在皇後跟前伺候最久的,眼神真是厲害。
不過劉嬷嬷并未深究,朝幾個小姑娘又看了一圈,才清了清嗓子朗聲朝她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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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小姐想必也清楚自己是為着什麽被父母送進宮中來的。在這裏老奴就鬥膽托一回大,将宮裏的規矩跟小姐們說清楚道明白了。宮裏不比別的地方,在家中各位都是父母的掌上寶心頭肉,但在這裏,你們的身份只有一個,那就是奴才。”
劉嬷嬷此言一出,幾個大點的孩子臉上都露出幾分不滿,尤其是徐明蘭,眉毛都快豎起來了。徐明薇怕她惹禍,連忙伸手扯了下她的袖子。
徐明蘭卻扭頭瞪了她一眼,似是不滿她失了貴女的風骨,任憑一個奴才出言侮辱的樣子。
她們這邊的動靜全落在了劉嬷嬷的眼裏,她看向徐明薇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探究,才五歲大的孩子,怎生得這般知事,性子克制得簡直都不像一個孩子了。
她又看向幾個面露不忿的貴女們,對了,就是這樣的反應才是正常合乎情理的啊。
徐明薇不知道自己這小小的一個舉動,成功地引起了劉嬷嬷的注意,被對方視作了頭一號要緊盯的人物。
短暫的停頓過後,劉嬷嬷已經将衆人的性格了解在握,對幾個女孩臉上的自傲神色視而不見,淡笑着繼續說道,“幾位小姐若是沒有這個想法,不如還是趁早叫家人接了回去的好。皇上是天下共主,便是你們的父親叔伯們也只不過是為着皇上打理河山的。如今換做你們來伺候大公主,陪伴大公主讀書也是一樣的道理。這學堂裏除了大公主便無二主,所以老奴在這裏奉勸幾位姑娘一句,千萬不要太過記着自己原是什麽身份,在宮人面前擺譜。要知道在這宮裏頭,再尊貴也尊貴不過皇家的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徐明蘭等人,似平靜卻暗含警告地說道,“身為公主伴讀,平日裏若是不刻苦向學,影響到大公主聽課的,或是刻意引着大公主偷懶耍滑的,莫說老奴沒提前告訴過諸位,到時候宮裏定然是嚴懲不貸,不管你們是誰人家的女兒,父親在朝中又是身居什麽樣的要職。做得不好的,不止你們自己丢臉要受罰,只怕還要連累家裏落得個教女無方的壞名聲。”
劉嬷嬷這一番半軟半硬的話說下來,徐明薇偷眼去瞧衆人臉上的神情,果然收斂了許多,眼裏都多了一分敬畏,不似剛剛那般傲氣外露。
皇後娘娘只怕也擔心大公主受人欺負吧,還特意讓自己的忠仆趕在諸位貴女和大公主正式見面前來個下馬威,好讓衆人收了心思謹慎行事,也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了。
殿內連她和徐明蘭在內,總共七個小姑娘,被劉嬷嬷這一通話說下來,早對還未曾見面的大公主生了敬畏之心,也清楚明了了自己在這皇宮裏頭到底是什麽身份。一時之間,神情都有幾分恹恹的,仿佛這偌大的皇宮,頓時失去了金燦燦的外衣,只剩下大張的血盆大口,等着幾人自己往裏頭走的樣子。
徐明蘭此刻心中不無後悔,早知道入宮是這樣不好玩又有着高風險的事情,她才不聽兩個姐姐的慫恿,硬纏着爹爹将自己送進宮來了!放着好好的徐家五姑娘不做,跑到這破皇宮裏頭來當什麽破奴才,她腦子又沒病!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66
可惜現在她就算是後悔也晚了,人都已經進來了,沒有臨陣了還送出宮去的道理,回頭還不得讓她娘戳着她腦門子罵死。被宮裏退回去的公主伴讀,頂着這樣的名聲,不說她自己沒臉,将來說婚事都難,便是整個家族都要受她牽累,搞不好還要追究她爹爹的責任。徐明蘭平日再任性妄為,這點道理還是懂的,當下又悔又怕。
回頭一看一臉鎮定的徐明薇,不禁心中一動,暗自心想,比她小兩歲的七妹妹都能做到,自己還有什麽做不得的,總不能連她都不如了,倒因此去了雜念,撐着一股勁頭暗暗要将徐明薇給比下去。
劉嬷嬷話已經帶到,才柔笑着跟衆人說道,“今日是諸位小姐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将來還有好一段時日要相處,老奴就不再這裏惹諸位小姐們厭煩,接下來就由宮人們帶着諸位小姐們去自己的住處看看,也彼此先熟悉下。你們的貼身丫頭也都已經在住處等着了,自去便是。最後再提醒諸位姑娘們一句,除了前頭說的不許做的幾件事之外,再有便是同年間要和睦相處,若是有人私下裏鬥氣鬧事的,不問事由,凡是參與進去的人,統統都打發回家去,到時候沒臉的可就不止是姑娘們自己了。”
劉嬷嬷盯着其中一個姑娘看了看,淡聲道,“所以但凡是要鬧事的,先掂量掂量着值不值得,做不做得,若是都想清楚了還執意這麽做,到時候害的不只是自己,還有無辜被牽連的人。諸位小姐們都是出身大家,誰吃了誰的虧,自己心裏清楚,為着一時置氣,接下兩家的仇,那麽你倒成了家族的罪人了。”
徐明薇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卻是一開始就在的那三人中的一個,穿着一身豆綠色天紋小襖裙,此刻臉上也是全無表情,冷眼回看向劉嬷嬷。
徐明薇覺得這人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記起,這個小姑娘正是她們徐家的死對頭,楊家的孫女,好像是叫瑾希。
自己能記得她都算是記性好的了,身為死對頭,兩家幾乎沒什麽來往,雖然楊家主楊旭榮和徐家主徐紹源都同朝為官,又都在內閣為臣,卻跟同事愛沒有一文錢的關系。楊旭榮要是哪天風寒了沒來上早朝,徐紹源還得對天拱一拱手,道一聲老天有眼。兩人背地裏都恨不得對方立刻去死,每天上內閣議事的時候還得在一堆下屬面前裝出一副和煦的樣子。
徐明薇便是想想都為他們心累,搞政(治)的果然都是長了一顆比別人更堅強些的心髒。
她印象中兩家唯一一次的交集,還是在她三歲那年,新科探花郎被人榜下捉婿,熱熱鬧鬧地迎娶工部侍郎之女的那場婚宴上。大概是婚事辦得匆忙,拟賓客名單的忘記了避開地雷,同時向楊府和徐府遞了喜帖,等發現後再要追回也來不及了。這對相恨相殺的糟老頭在探花郎婚宴那天的碰面,簡直可以載入史冊。不虧是政敵和死對頭,便是在參加婚宴上都是那樣有默契,穿了一水一色的文客寬袍,一手還都抱了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在大門處下了轎子一碰面的那一刻,整個探花府都安靜地掉針可見。當時兩個老頭互相看了半天,然後又很有默契地看了一眼迎客的探花郎,記了禮金便往裏面進去了。
好在吃酒席的時候探花府的人總算記得将兩個老頭給分開安排了,總算沒鬧出什麽不好看的來。
當時徐明薇就記得楊家那老頭喊的似乎是瑾希這樣的名字,她能對她留下印象,只因那小姑娘臉上神情比她還要凍人上幾分。先時徐明薇還有幾分懷疑她也是穿的,但一場婚宴吃下來,那姑娘除了表情差些,跟個正常孩子沒什麽不同,大概便是傳說中的天生面癱吧。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67
那一年的探花郎後來果然官路走得十分不順,不僅是楊派的人不待見他,徐派的那邊也沒他的容身之地,一場婚事能辦得把朝中兩個大佬都給得罪了,也是人才。
劉嬷嬷跟負責貴女們在宮中日常的王嬷嬷交代了幾句,便讓宮人們領着各自伺候的貴女回自己住處。
七個小姑娘跟着一串宮人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到了個叫芳華殿的地方,外頭看着是個閣樓似的建築,遠遠地高架在空中。等繞過了一片紫竹林,徐明薇眼前視野豁然開闊,只見那一片片熱鬧的紅,缤紛的紫,溫暖的粉,鮮嫩的綠,竟是忽然置身與花的海洋,深深淺淺的顏色掀起無邊的海浪,煞是驚人。
其他幾人顯然也是震驚與眼前瑰麗壯闊的花海,誰也沒想到在前頭那一片紫竹林之後會是這樣極致的景色,一時間眼裏滿滿都是藏不住贊嘆。幾人都是生于富貴大家,也并不是沒見過設計得精巧漂亮的園子,但像這樣美到幾乎任性的園子,幾個姑娘便是再自傲,也不得不承認原來這就是天家和臣家的區別。
領頭的王嬷嬷是得了劉嬷嬷的吩咐,故意将七個姑娘從後花園這邊帶的。前頭說的話只是個鋪墊,之後的點點滴滴,才是真正從心底撼動衆人的開始。
大公主要的是盡責聽話的伴讀,而不是什麽閣老的孫女又或是侍郎的嫡女。
見衆人都看得差不多了,王嬷嬷笑着将幾位姑娘往正殿引,一路上又是各種奇玩珍寶随意擺放着,雖說在家也不是沒有看過這樣的好東西,大多也是小心收拾了,時時勤拂拭的,哪裏像這宮中,再珍貴值錢的東西,似乎也不過是個裝飾的玩物罷了,比不得這宮殿主人的萬分之一。
徐明蘭臉上已經沒了傲意,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裏愛得不行。她倒不是說生了什麽要占為己有的心思,只是出于單純的欣賞。宮外一顆做得正圓的琉璃珠子要價極高,顏色漂亮的更是少有,而這芳華殿裏頭,卻随處可見用琉璃寬口大碗盛了的各色珠子,擺在長廊的回轉處。徐明蘭先時還奇怪這樣放了有什麽用處,光是為着好看嗎?趁着嬷嬷們沒留意,湊近看了那大碗,才發現原來裏頭還暗藏了一盞燈,等夜裏點上了,琉璃珠子折射出那燈光,也不知道是何光景。
外頭一珠難求的,到宮裏卻不過是個輔助着照明的物件而已。徐明蘭心裏暗自咋舌,人道是徐家已經是滔天的富貴,她自小生活在徐家看到的卻不是如此,吃穿用度上也不見得有多出格,與京裏其他人家相比,也相差不了多少。
經過了一路的精神震撼,幾位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