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去徐明薇那裏串門子。徐明梅看在她大肚的份上,也不願意惹她生氣,老老實實地在自己院裏寫字練琴,才三天的時間就感覺整個人悶得都要發黴長毛了。想想要等到大伯母回家,這接下去還有那麽長的時間,頓覺人生無望。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1
大房二房各自歡喜各自憂愁的時候,四房裏頭倒是一片死寂。自從上次徐明蘭大鬧過一場之後,晴雪居裏頭的氣氛就一直很壓抑。惜時是早就看透了徐明蘭,心灰意冷,如今只等着到了歲數能放出去找個主子跟前得力的小厮嫁了,反而比其他一心向着徐明蘭的惜春惜晴等人要來得平靜從容,仍舊同往常一般待徐明蘭。
其他三個丫頭這次卻是真的傷心,尤其是惜春。想她們丹心一片為着小主子,到頭來落得個這樣的相待!多年相伴盡心服侍伺候的情分,還不如六兩銀子來得大,怎叫底下的人不覺得唇寒齒冷。
徐明蘭自己還不覺得,照樣跟房裏的幾個丫頭說笑,心裏早将宏慶樓席面那一段揭了過去,不曉得自己房裏本該最與她親近貼心的,便跟那世間貌合神離的夫婦一般,面上親熱,肚裏早就離了心,再不肯為她多花一分精神了。
雖說這房裏的丫頭跟主子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丫頭們的好壞都系在主子身上,可這冷了的心腸卻是不受理智控制能重新熱得起來的。晴雪居裏幾個丫頭便有些出工不出力的意思,不止像惜雲她們這些大丫頭,連底下負責院子灑掃的婆子們這段時日以來都懶散了許多,照往常惜春早就管教下去了,可因着宏慶樓席面一事,她也懶怠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就過去了。
房裏大人又都不在,徐明蘭到底也只是個半大的孩子,看不出這院子裏衆人做活的好壞來,等到涼氏跟着徐老爺子他們清明祭祖回來,四房早已經亂得不成樣子,倒叫她好一頓氣,發賣了不少丫頭婆子,背地裏都不知道将季氏怨成什麽樣子,只顧着拍着捧着大房的,竟将四房的放在一邊不管,任由下人們荒唐。
從這一點上來說,徐明蘭還是淨得了其母的真傳的,自己房中出了問題決計不會從根源上查究起,反而要從外人身上找理由。總結起來也就一句話的意思,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與自身無關。
季氏別說是過問一下四房的事情了,她自己那一筆爛賬都半個月結算不清,天天盼着徐老爺子他們早些回來,不然到四月的二十號,又是要對賬的日子,這回都已經賠了六百多兩銀子貼補了進去,下回還指不定要賠多少呢。
說季氏腦子笨吧,她的确是算不清楚賬管不清楚家,可後來幾個管家們忽悠她,季氏心裏還是有些感覺的。可惜她抓不出他們賬本裏的耗子洞,又不願讓管事們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瞧着,即便是隔着簾子,都都感受到那種視線中滿滿的輕慢之意。到最後也就只能自己吃了這個啞巴虧,用銀子把面子給抹勻了。
一次還好說,咬咬牙就也過去了。可下個月要是還這樣自己往公中裏頭貼私己,季氏便是出手再松,也忍不住肉疼起來。管家的這份瘾頭她算是過足了,原來并不是自己原先想的那般威風,沒有賀蘭氏那點手段,光是這群管事都能把人生吞了去,不禁天天念叨起這一家老小回鄉祭祖的,怎麽還不見過來?
季氏的奶媽子知道她這念的到底是誰,知道她心裏煩,可這肚子裏還懷着孩子呢,可操心不得,只能日日用軟話寬慰了。就在二房熱切盼望徐家老小回府的時候,沒把賀蘭氏給盼回來,宮裏派的人倒上門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2
這次宮裏來的是在大公主身邊伺候的劉嬷嬷。說是嬷嬷,其實看起來也不過是二十來歲的樣子,只是宮中将這些到了年紀,又不曾放出宮去嫁人的宮女一律都稱之為嬷嬷罷了。
季氏這次還算靠譜,雖然宮裏人來的比較突然,還是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勢,客氣地将劉嬷嬷迎進了府。
劉嬷嬷面上挂着笑,說道,“老奴受了娘娘的分派,來前也沒提前讓人到府上說一聲,二太太可別嫌老奴來得冒昧啊。”
季氏親親熱熱地拉了她的手,一點沒将劉嬷嬷當下人看待,笑道,“貴客臨門,歡迎都還來不及,可別再說什麽冒昧的話來。”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主客兩人都歡喜笑了。
季氏讓房裏的下人忙着張羅茶點,劉嬷嬷笑着贊了一遍徐家用的好茶,又誇了一遍配的茶點地道,府上的廚娘手藝高超,這才轉到了她此行來的真正目的,提出來要見一見府上大房和四房入選伴讀的兩位姑娘。
季氏猜她也是為了此事而來,早就使眼色讓下人到大房和四房通風報信,讓徐明薇和徐明蘭穿戴好了見客。
有了季氏的提前通知,徐明薇和徐明蘭兩個倒是不慌不忙,由丫鬟們圍着穿戴整齊了,一等季氏房裏的人來找,鎮定自若地跟着到了二房。
徐明薇院子離得近,先到了也不着急進去,在二房外面等了一會兒,見惜時陪着徐明蘭過來了,揚起臉和她打了一聲招呼。
徐明蘭愛笑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也不搭理她,徑直往裏頭走了。婉容心裏不忿,見自家姑娘面上仍是雲淡風輕的樣子,只好生生忍住了,低眉順目地跟着徐明薇一起進了二房的院子。
到了人前徐明蘭倒是做出了一副好姐姐的樣子,拉着徐明薇的手一起朝季氏和劉嬷嬷問了安。
劉嬷嬷眯眼笑看向底下站着的兩朵姐妹花,對季氏誇道,“人都說徐閣老家的女兒不止模樣生的話,教養上更是沒的說,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娘娘要是見了必然歡喜。”
季氏招手叫了兩個女孩子上前,一手一個地拉到了身旁,好讓劉嬷嬷能夠就近細看些。別的不說,對徐明薇和徐明蘭的樣貌她還是很有信心的。
劉嬷嬷心裏暗笑這又不是皇帝選妃子,前頭人說的果然沒錯,這季氏到底是個商家出生的,缺了些底蘊,哪有官家女子這樣被一個下人看着稱斤兩的道理。
徐明薇在這些事情上還有些懵懵懂懂的,徐明蘭卻是清楚的。她被季氏這樣拉着被劉嬷嬷打量,心裏又氣又羞,卻又不敢得罪了大公主身前的人,只能僵着臉站了任劉嬷嬷上上下下地看,肚裏早把不知進退的季氏給罵了個遍。
劉嬷嬷也不為難徐明薇徐明蘭姐妹兩,又誇了幾遍兩人長得秀氣靈巧,就讓身邊跟着的宮人将大公主給未來小夥伴帶的禮物給拿出來了。說是送給徐明薇和徐明蘭的禮物,卻不是一樣的,朝兩人打開的錦盒裏放了一對玉如意,一只大公主親手繡的荷包。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3
徐明蘭和徐明薇都看着那錦盒沒說話,擡頭一看劉嬷嬷,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們兩個,見她們都不拿錦盒裏的東西,柔聲解釋道,“大公主本來是要親手繡兩只荷包的,做了一堆也就這只能看,其他的老奴問大公主要,大公主都不好意思給呢,都自己偷偷拆了。這荷包繡得不易,所以便是只有一只,大公主也執意要放上來。只好另外補了一對玉如意,兩位小姐喜歡哪樣便自己拿哪樣吧。”
聽她這般說,本來想要伸手去拿玉如意的徐明蘭猶豫了,看了一眼劉嬷嬷,最終選了大公主親自繡的荷包。
說實話那荷包繡得着實不怎樣,雖然上頭還鑲了幾顆小巧的東珠,也掩蓋不住它是一個失敗品的事實。
徐明薇見她選了荷包,便拿了剩下的那對玉如意,見徐明蘭實在喜歡的樣子,将得來的玉如意分了一只給徐明蘭,自己留了另一只轉身交給婉容收了起來。
徐明蘭是想要那對玉如意,但是是徐明薇給的,她就不是很想要了。當着客人的面也不好推來推去的,只能憋氣讓惜時收了,又朝徐明薇道了一聲謝。
徐明薇點點頭,沒說什麽,這事就算過去了。
劉嬷嬷将兩姐妹之間那點官司都看在眼裏。她也是宮裏的老人了,什麽場面沒見過,徐明蘭那點遮掩的表面功夫還不夠資格能瞞過她的眼睛。倒是大房的徐明薇,被堂姐搶先選了禮物也不在意,卻又靈敏地能夠覺察出堂姐的心意,輕易就将得來的東西分了一半出去,也不心疼,如果說是小孩子家家的不懂玉器,倒也不是。劉嬷嬷分明看見了徐明薇在第一眼看到那對玉如意時,眼裏閃過的光芒。
這一對玉如意還是皇後娘娘特意開了自己的私庫找出來的,水頭足又通透,難得的老坑玉料,經名家之手雕琢而成,用價值連城來說也不為過。當時劉嬷嬷還覺得可惜,這麽好的玉料雕件,拿去試徐家姑娘們的秉性也太過浪費,再說小孩子也未必懂什麽玉器,只怕是明珠暗投啊。
娘娘卻笑着回了一句,“若是連這個都不認得,那也是個蠢材,不用費心安排在大公主身邊了。”
劉嬷嬷事後一想,倒也是,徐家那樣富貴的地方,女兒養到這般大,連東西好賴都分不出來,也真是辜負了生在這樣的人家了。
本來也不值當她們這般費心地去試探考究徐家的兩個姑娘,實在是外頭有些風言風語讓宮裏不得不警惕起來。季氏雖然得了徐明梅的提醒,已經有意約束着下人不要到外頭嚼舌根。四房晴雪居叫宏慶樓席面的事情還是在外頭傳開了,京城也就這麽點地方,才小半個月,徐明蘭做的荒唐事就傳到了各個大家中,成了主母們教育自己子女的反面教材。
皇後娘娘聽說了這事,雖說也有可能是外頭訛傳,但心裏還是有些不放心,這才特意派了劉嬷嬷過徐家來看看徐明薇和徐明蘭,到底是什麽樣的性子。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4
劉嬷嬷試探兩姐妹的目的已經達成,也不耐煩跟季氏再過虛招,推說大公主跟前少不了自己伺候,起身與季氏告辭。
季氏這些日子裏好不容易抖了一會大家長的威風,有些不舍得她走,卻也不好攔着,讓房裏人包了一包銀子,在劉嬷嬷出門的時候遞到了她袖子裏。
劉嬷嬷心裏暗笑這土財主果然土得可以,哪有人這樣塞銀子的,拿銀票藏在荷包裏,假借着互贈荷包的名頭送了人,才是又文雅又上道啊。她默默掂了掂份量,差不多也有一二十兩的樣子,倒比別家太太出手闊綽許多,可見這土財主也是有土財主的好處的。
“今日跟嬷嬷一見,真是感覺親切的很,仿佛早就認識了似的。但盼嬷嬷能看在今日相識一場的緣分上,在宮中多照看些明薇明蘭這兩個孩子,若是有什麽不懂事做得不好的,嬷嬷您盡管管教下去,不必客氣。”季氏親熱地拉着她的手,說道。
“二太太客氣了,府上兩位姑娘這般乖巧懂事,哪有需要老奴管教的。宮裏也不似二太太想的那般嚴苛,還都是孩子,娘娘也舍不得師傅們對大公主教得太嚴了,大致上做得差不多了就行了。師傅們也都是得了娘娘囑咐的,心中有數,二太太盡管放心。”劉嬷嬷安慰道。
季氏心想面上該做的也都做了,只好依依不舍地将劉嬷嬷給送走了,回頭無限惆悵地在房裏呆坐着,要不是自家男人不争氣,這往宮裏送的就輪不到四房的徐明蘭了。
徐明梅正好跟着乳母新裁了一件弟弟的小衣,興高采烈地拿了衣服過來跟季氏邀功。卻不想季氏一看到她就将她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說什麽有時間做這些針線活,怎不見她在寫字上有些長進,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徐明梅滿腔熱情,被季氏這一大盆冷水潑下來澆了個透心涼。扔了小衣就往外頭跑,也不管季氏不準她出二房院子了,一溜煙地跑到了徐明薇的明月居裏,進門還沒說話呢,就抱着徐明薇嚎啕大哭了起來,倒把一屋子的人都給吓着了。
徐明薇見她哭得傷心,索性不勸,任徐明梅抱着哭痛快了,抽抽噎噎地止住了眼淚,才讓婉婷去端了一臉盆熱水,與她洗幹淨了臉,重新調了面脂擦了。
“這是怎麽了,哭得這麽厲害?誰欺負你了?”徐明薇問道。
徐明梅哭過之後已經好了很多,剛剛也就是一陣子的委屈,發洩出來了就好了。畢竟是自己房裏的事情,再說也沒對着姐妹說自己母親的道理,面對徐明薇的問話,她只能笑着搖了搖頭。
她不說,徐明薇反而明白了。嘆了口氣,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二嬸嬸這樣重男輕女,在天啓反而是極為正常的。父母打罵孩子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窮人家的孩子還能給口飯吃就算不錯了,像她們這樣生在富貴鄉的,已經幸運太多。不被父母看重能算什麽委屈,拿這個跟人訴苦都要被人嫌矯情。
不想再提這個話頭,徐明梅讪笑了一聲道,“有好些時日沒來七妹妹院子裏來玩了,可有什麽新鮮事?”
她也不提自己是為着什麽這麽久沒來明月居,徐明薇也默契地沒有問。兩人小半月沒見了,卻仿佛昨日剛見過一般,毫無隔閡。
徐明薇看看時間也差不多是飯點了,囑咐了婉容等人不要跟着,拉起徐明梅的手就往外走,還神神秘秘地朝她一笑,“我帶姐姐去看個稀奇事兒。”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5
碧桃剛從大廚房那邊領了飯菜回來,一進院子就聽王嬷嬷說七姑娘帶着六姑娘來找自己了,連忙扛着午飯就一路小跑着過去,把第一次見她的徐明梅吓了一跳。
也難怪她意外。徐明薇拉她出了明月居說是有稀奇的東西要給她看,徐明梅還以為是她新得了什麽古怪玩意兒,萬萬沒想到她是帶着自己來看一個小丫頭。甫一打照面,這小丫頭還是一手一只大飯桶的架勢,怎能不吃驚。
“七妹妹,這是……?”徐明梅遲疑地問道,兩只眼睛滴溜溜地往那兩個飯桶上打量,這裏面不會真的都是飯吧?她眼神又往碧桃身上看,平平常常的一個小丫頭,此刻因為一路着急跑回來,臉上還泛着蜜桃色的紅暈,顯得十分精神。
徐明薇笑着回看她一眼,并不打算替她解疑,只轉頭對碧桃問道,“大廚房這幾日可按時做了你的飯菜?”
碧桃被徐明梅看得害羞,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說道,“謝謝姑娘,奴婢這幾日在家裏吃的好住的好的,小茹姐姐她們也都很照顧我,每次去飯菜都是早就準備好的。”
“大廚房其他人可曾為難你?”
碧桃搖搖頭,困惑道,“為難倒沒有,第一次去大廚房拿飯菜的時候正巧碰上徐媽媽了,奴婢還怕她會責罵小茹姐姐她們,沒想到徐媽媽對奴婢可好了,大竈上剩下的梅幹扣肉什麽的都會給奴婢帶回來吃。姑娘這幾天都沒有到外面來,奴婢也不敢到內院去找您,徐媽媽給的飯菜奴婢吃是吃了的,可只要姑娘一句話,奴婢下次就是餓死也不吃她給的東西。”
眼裏分明還是饞的。徐明薇也不說破,只道,“管她大廚房的給什麽,你只管接着吃就是了,我給過銀子的。”
碧桃一聽這個便開心起來。說實話,她還真舍不得徐婆子給她額外加的肉菜,一想起昨天中午那一小碗梅幹菜扣肉,肉熬得入口即化,碧桃都舍不得一口氣吃完了,先将那油汪汪的醬紅色湯汁拌了飯,一氣吃了兩碗飯才舍得拿肉配了白米飯,細嚼慢咽地吃了。那滋味,足以讓她懷念一輩子。
“那姑娘找奴婢是有什麽事要交代嗎?”她天天吃着徐明薇的,幹的還是原來打掃的雜活,心裏隐隐有一種占了主家便宜的不安感,巴不得自己能早日派上用場。
“沒事,你吃你的,我就是帶着六姐姐到處看看。”徐明薇揮手讓她自便,碧桃雖然肚裏打鼓,卻是真的餓了,也顧不上二房的姑娘還在,将盛着白飯的兩只木桶放到了石桌上,回去拿了個碗和勺子,就着一小碟子醬菜就直接開吃起來。
徐明梅:……
本來只想到七妹妹這裏哭訴一場就好了,沒想到還能見着這樣的一幕。她啞口無言地看向徐明薇,半天才找回了聲音。
“七妹妹,她天天要吃這般多?老天,這可怎麽養活得起,難怪他們家裏人要把她給賣了。”徐明梅本是無心,聽在碧桃耳裏卻戳中了她心裏最疼的一處,竟連平日吃着最香的白米飯也不覺得香了,手裏的勺子也漸漸地慢了下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6
好在她還不是那麽遲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求救地看向徐明薇。徐家沒有主子跟下人道歉的道理,可碧桃畢竟也不是她的丫頭,七妹妹好心拉她出來散心,自己卻嘴笨地捅了人家的心窩子,怎麽說得過去。
徐明薇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說道,“光吃白飯怎麽有滋味,反正六姐姐今天是要在明月居用飯的,索性将碧桃的三菜一湯也給包圓了吧。”
說着不待徐明梅反應,徐明薇就叫了附近的婆子來,讓人去大廚房跑個腿,将自己要的菜色都說了,才笑嘻嘻地攤手朝徐明梅要銀子。
徐明梅自然是願意的,連忙解了荷包遞了一兩銀子過去,又多給了那婆子半錢銀子做跑腿費,喜得那婆子高高興興地接了錢,又是做福又是哈腰地退下了。
哄好了碧桃,徐明薇估摸着自己院子裏也應該擺飯了,拉上徐明梅又往回走。
到了明月居,大廚房果然已經送菜過來了。挽風知道小主子的心思,還不等徐明梅吩咐就已經讓大廚房加了菜,怕飯菜冷了變了味,正和婉容商量着要不要出去找一找徐明薇和徐明梅呢,就看見兩人手拉着手地回來了。
挽風見徐明梅臉上有了笑臉,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剛剛姑娘不管不顧地從二太太房裏跑出來,可讓她一頓好找,還好後來想到來明月居看看,果然是來七姑娘這邊了。
徐明梅見着挽風也不意外,這府裏上下,也就這個大丫頭最緊着自己,對她比季氏還要盡心上幾分。當即對她仰臉一笑,招呼道,“挽風姐姐自去和婉容姐姐她們一塊用飯吧,我和七妹妹兩人也好安安靜靜地說說話。”
挽風點頭應了。
婉柔便幫着将兩位姑娘的飯菜都撥了半數去。徐明薇沒有讓房裏人吃自己吃剩的習慣,都是每次開飯的時候直接讓婉柔将沒樣菜都勻些去,留足夠她吃的一些就行了。
挽風跟着徐明梅來過幾次,也是知道她這個習慣的,見婉柔忙着,也上前幫手拿放盤子,一步會兒就将桌上的十道菜都分幹淨了。
才忙活完,大廚房那邊加菜的又送過來了。徐明梅還惦記着自己房裏的丫頭,她不在自己院子裏吃飯,房裏的丫頭也就沒主子的剩菜下飯,便讓大廚房的人又将食盒往二房醉星居送了。
那小丫頭也伶俐,白走了一趟臉上也不見抱怨之色。徐明梅經過了碧桃一事,對下人倒多了幾分體恤,讓挽風拿了幾個大錢賞了那小丫頭。得了賞的小丫頭高高興興地去了,出了院子才将那幾個大錢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收進了褪了色的荷包裏。幸虧綠妩姐姐不願意走遠路,推了自己上來送飯菜呢,不然這些賞錢可就輪不到自己來拿了。
徐明梅在徐明薇院子裏吃過午飯,在院子裏走了會兒消食步,兩人都起了些乏意,竟不耐煩回房,攬着彼此就在花架下的軟榻上和衣睡熟了。
等挽風和婉容出來找她們,尋了一圈才在水晶花架子底下找到了挨着肩膀睡覺的兩個小姑娘。面上有微風拂過,吹落架上怒放的薔薇,軟香陣陣中,兩個玉娃娃身上都沾了粉撲撲的花瓣,随着她們的鼻息,微微顫着,一時之間竟分不出到底是那花瓣,還是兩位姑娘更嬌美些。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7
挽風和婉容相看一眼,見她倆睡得這般熟,倒舍不得叫醒姐妹倆了。
婉容附在挽風耳邊低聲囑咐了幾句,讓她留在原地看着徐明梅和徐明薇兩人。這徐家內院雖說沒什麽外人,可眼下不比從前,是季氏在管家,怕萬一有小厮什麽的闖了進來,沖撞了就不好了。
婉容自己拎了裙子就往明月居裏頭跑,收拾了一床薄被,叫了婉婷她們一塊往花架子那邊去,有這麽些人在那邊一起看着,總歸是錯不了了。
等婉容她們到了地方,徐明梅和徐明薇兩人還睡得跟小豬仔一樣,連婉容輕手輕腳地給她們蓋被子都沒吵醒她們,讓一幹丫頭們看得真是肚裏一陣好笑。六姑娘也就罷了,天生跳脫的性子,做出什麽事情來丫頭們都不覺得奇怪。但像她們家七姑娘這樣天性沉穩的,今天這樣一鬧倒有些像個孩子樣了。
丫頭們圍着兩個小主子暗笑了一陣,各自尋了地方坐了,三三兩兩地湊在一塊做針線活,又不敢說得大聲了,怕吵醒了徐明薇徐明梅兩人,只能附耳輕聲說笑着,伴着春風美景,倒有一番別樣的情趣。
徐明梅徐明薇這一覺睡得舒服,有暖暖的日頭照着,又有鳥語花香入夢來,竟一覺睡到了近黃昏。要不是挽風怕徐明梅睡過了晚飯傷身體,沒人叫起,兩人不知道還要在園子裏睡到什麽時候去呢。
已經在明月居胡混了一個下午,徐明梅不敢連晚飯也在這邊吃了,連忙拉上挽風,匆匆向徐明薇辭別過就走。回到二房,她還在戰戰兢兢地怕季氏責罵,去季氏房裏一請安,才知道季氏根本不知道自己一整個下午都去了哪裏,在做什麽。
慶幸之餘,又覺得傷心。徐明梅不禁要想,中午那時自己是那樣跑出去的,季氏當母親的竟也沒向下人追問過,回來也不見她臉上有一絲關心的神色……。
她轉念又想起七妹妹的新丫頭碧桃,季氏待她再不好,也好過賣了自己女兒的碧桃父母吧。這麽一安慰自己,她又沒那麽傷心了。
而明月居這邊,徐明薇下午睡得太久,走了困,到了夜裏竟是百般睡不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一會兒想起前世的種種,一會兒又惦念起回鄉祭祖的賀蘭氏和徐明柏徐明樟兩兄弟,也不知道他們在老家法事做得順不順,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這樣迷迷糊糊地想着,下半夜她才終于有了些睡意,卻恍惚聽到外頭婉容和婉婷在悄聲說話,頓時清醒了。
今天本該輪到婉柔值夜,也不知道她今晚怎麽跟婉婷說的,換了婉婷替她值夜。婉容是自己放心不下,怕徐明薇下午在園子裏睡覺吹了風,半夜會起反複,索性也跟着婉婷一塊值夜。
這會兒徐明薇就聽到婉婷對婉容說道,“姐姐對姑娘是真好,比房裏所有人都要上心得多了。我雖然也喜歡姑娘,可自問做不到像姐姐這樣,把姑娘的事情都當成自己的事情一般。”
婉容苦笑了一聲,低聲道,“姑娘就是我們的天,不伺候好她,你還想伺候誰去?”
婉婷嘻嘻一笑,“姑娘現在還小呢,以後出門了肯定是要另外再選丫頭跟着走的,伺候姑爺這樣的事情可輪不上我們,歲數早大得娃都滿地跑了。”
婉容啐她一口,“小蹄子,羞不羞,才多大就想着要嫁人生孩子啦?”
婉婷越發笑得厲害,“現在只會說我,難道我不提了大家就不用嫁人生孩子了嗎?婉容姐姐,但問你一句,到了時候那你嫁不嫁,生也不生?”
對着婉婷的玩笑話,婉容竟沉默了,半晌才低聲回了一句,“不是人人都想着要嫁人的。”
後面婉婷卻沒了聲音,想是睡着了。徐明薇聽外頭地鋪上婉容嘆了口氣,房裏漸漸重歸寂靜。
一時間,她倒有幾分嫉妒起婉容來。婉容能求着主家做嬷嬷不嫁人,外頭也不會傳什麽閑話,反而更敬她有忠心念主的心。可徐明薇自己呢,她要是不想嫁,恐怕她父親徐天罡就第一個要生撕了她,更不用說頂上還有徐家老老少少那麽多張嘴。便是賀蘭氏再疼她,也是不許她這般胡鬧的吧……。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8
且說劉嬷嬷辭了徐府回了宮,候着皇後姑蘇顏氏處理完後宮內務,才上前撿着重要的将自己在徐家的所見回報了。
皇後顏慬語聽完了,淡笑着反問劉嬷嬷,“照嬷嬷所見,兩房姑娘哪個更好些?”
劉嬷嬷收了季氏的銀子,多少還是要顧全些徐家的臉面,斟酌道,“大房的七姑娘年歲小些,卻沉穩知禮,也懂得謙讓堂姐哩,錦盒裏的禮物是讓着五姑娘先挑的。四房的五姑娘雖說大了些,性子倒比七姑娘活潑可人些,知道那荷包是大公主親自做的,也肯舍了那對玉如意先挑了荷包,可見也是個聰慧伶俐的。這兩個姑娘到底哪個更好些,老奴嘴笨眼拙說不來,還得由娘娘自己看來。”
皇後臉上露出個淺笑,戲谑道,“你這滑頭,休說什麽嘴笨眼拙,這宮裏可有能瞞過你一雙厲害眼睛的小宮女?必是收了徐家二房季氏的銀錢了,可不準再欺瞞,說,你這次收了人家多少的好處?拿一半與哀家分來。”
劉嬷嬷讪笑着将袖袋裏的銀子拿出來給皇後看了,見她還真的要開袋瓜分銀子,心疼道,“娘娘好生小氣,守着這全天下的金窩銀窩,還惦記老奴這點養老錢。”
那市儈模樣逗得皇後捂嘴直樂,主仆兩人自小是一塊兒長大的,感情比旁人來得自然深厚。劉嬷嬷哪裏是舍不得那幾兩銀子,光是每年節氣上皇後娘娘賞給她的都不止這點銀子了,裝作這般心疼也只是逗主子開心罷了。
兩人正說笑着,外頭傳來太監內侍們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劉嬷嬷連忙扶着皇後顏氏起身接駕。天順帝來得快,還不等皇後跪實了就将她扶了起來,“慬語不必多禮,都與你說了多少遍了,你我本是夫妻,在自家住處就不必做那套虛的給外人看了。”
他們兩人的确是夫妻,可還是先是君臣啊。今天感情尚好,能許下免跪拜的承諾,但萬一日後翻臉無情了,豈不是落下一個大不敬的罪名?皇後心中駁道,面上卻是嬌羞一片,柔聲道,“祖宗留下的禮法,怎能壞在臣妾的手中呢。陛下憐惜臣妾,常來永樂宮坐坐便是極好的了。上次您承諾過小長生,要帶她到江郡放風筝,這孩子都快念叨了小半個月了,天天問父皇什麽時候來,問得臣妾都要吃醋了。這天天陪着她費心教養她的可是臣妾,到頭來還不及您一句話,勾得小長生只要父皇不要母後了呢……”
皇後似怨似嗔地抱怨着,猝不及防地被天順帝大笑着拉進懷裏,她連忙掙脫出來往四周一瞧,好在宮人們有眼色,早就悄然退下了。
“你看你,這都還有人在看着呢……”皇後伸手去扶自己的發飾,一邊撇了一個眼風送到天順帝身上,卻不曉得這一記媚眼落在天順帝的眼裏,有多麽嬌媚可人。
皇後剛整理好被天順帝弄亂了的發髻,忽地身子一個騰空,就被身後的人攔腰抱起,看方向竟是往內殿去的,不禁失色,“皇上,這還是大白天,長生等會要來……唔……”
裏頭的聲音便再也聽不到了。
大公主一下學堂便聽說父皇來了,高興地一路飛奔到了永樂殿。劉嬷嬷等人正立在外頭等裏面歇下,一時不察,險些讓這個小魔星闖了進去。
“哎呦我的小祖宗,裏頭這會兒可去不得,跟莺兒到花園裏玩去好不好?”劉嬷嬷緊緊抱住掙紮着要往裏頭沖的大公主,叫苦連天道。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9
“大膽!敢攔着本公主,小心我讓我母後罰你半年的月例!還不讓開!”大公主氣壞了,她都有好些日子沒見過父皇了,聽母後說北邊打戰了所以父皇最近都沒空陪她玩,好不容易今天把人給盼來了,下午半天還不用去學堂,總算能拉着父皇一起去放個風筝,偏偏這些狗奴才們膽大,竟敢攔着自己,不讓自己進去,這還有天理,這還有王法嗎?!
這兩句話是大公主在新年宮裏的樂班子唱戲時,從他們的戲文裏學來的,覺得說起來特別有意思,就成了她的口頭禪。天順帝還試圖糾正過,被皇後淡笑着攔住了,“孩子不過一時新鮮,等說厭煩了自然就不說了。壓着不讓她說反而糟糕,長生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越是不讓做的越是要做,不管她,時日一長就新鮮別的去了。”
徐嬷嬷心想,我的小祖宗欸,真讓你進去了可不是罰半年月例的事情了,那可是要殺頭的啊!
當下手裏更是不敢松開,任大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