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字吧,那三個跟着小主子學,那房裏的活還不全堆到了她身上,多劃不來。
她這才打着小算盤單獨進來見徐明薇了,心想萬一能勸她改了主意也說不定。現在聽她說學識字學得好的還能多拿一個月的月例,婉柔這一下子心思就活動開來了,有的歇又有的賺,多便宜的事兒。再說小主子也說得對,跟着認了字至少以後寫借條什麽的就不用求着別人了,總好過拿了條子不放心地問了這個問了那個來的好。
婉柔想定,臉上也多了笑容,說道,“跟着姑娘學認字已經是占了姑娘的便宜了,還多拿姑娘一個月的錢,這讓奴婢們心裏怎麽過得去。”
徐明薇看她一眼,并不接話,背着手往外走了。
不知怎麽的,婉柔總覺得姑娘剛剛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長,心裏發虛,連忙肅了臉跟了出去。
外頭房裏婉婷正和婉容她們叽叽喳喳地說着,又是要托人帶紙張的又是要托人帶筆墨的,好不熱鬧。
“紙筆這些都暫時別買,我這裏也不缺了你們這點東西。”徐明薇打斷她們道。
婉柔正心想自己擔心的一個大頭又去了,正心寬,婉儀第一個跳了出來,說道,“那怎麽行,家裏紙筆都是有數的,奴婢們能跟着姑娘學識字已經是姑娘格外開恩,這還要用了姑娘房裏的東西,那可真不是人了。”
婉容跟着說道,“婉儀說的對,紙筆這些看着不起眼,日子久了也是一個大項,奴婢們做活掙月例銀子是自己該得的,可斷沒有讓姑娘貼了私己讓奴婢們躲閑的道理。這紙筆的銀子,就該奴婢們自個兒出了。”
徐明薇見勸不動她們,心想反正她們只要能認得字就好了,倒也不需跟她一樣買上好的筆墨紙張,讓小厮去四寶行搜點殘次的用用還能省下不少來。她腦子這麽一轉,婉容她們只是初學,弄個沙盤就夠用了,正好之前她們替她做沙袋的時候還有好些過水洗幹淨了的,拿個木格子裝填了,還一文錢都不用呢。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3
徐明薇把自己的打算跟四個丫頭說了,大家都覺得這法子可行,還不等她開口分派任務,婉婷就拉着婉柔去開小庫房找木格子,那急切的樣子,看得衆人都是一陣笑。
婉容心想總不好讓幾個姑娘随意折了柳枝在沙盤上寫字,讓人看見了還道她們明月居的人窮酸,用不起好貨呢,正糾結該用什麽來替代,徐明薇已經從小書房裏尋了四只舊毛筆出來。
“拿着這個先用着吧,一開始就練好握筆的姿勢也是很重要的,用樹枝比劃着雖是方便,但一旦習慣了以後就很難再糾正回來了。”徐明薇淡聲說道。
婉容看那幾只毛筆也的确都是被小主子寫禿了的——外頭的造筆技術還不是很好,毛筆的使用壽命并不長,便沒推辭,伸手接了過來。
不一會兒,婉婷已經興致勃勃地捧了木格子回來了,身後跟着的是心疼得仿佛割了自己心頭肉的婉柔。
“六百年的紅檀木诶,奴婢讓她另外選個她還不肯,姑娘你快說說她,哪有這樣糟踐東西的道理!”婉柔只覺得心在滴血,聽見了那紅檀木格子的委屈聲。
“可另外的那幾個都不夠大嘛,再說就是裝一下沙子,又是幹淨的,我們幾個姐妹用着仔細些,怎麽說得上是糟踐呢。”婉婷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争辯道。
徐明薇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房裏的兩個丫頭吵嘴,說了一句,“東西做出來就是讓人用的,格子小了寫字也不便,你們用着小心些,用壞了照賠就是了。”
一句話把婉柔婉婷都堵住了嘴。
婉柔悻悻然地瞪了一眼婉婷,分明在說“都是你,弄什麽幺蛾子,用壞了可怎麽賠得起”。
婉婷雖然心裏也虛,卻不甘示弱地瞪了一眼回去。
徐明薇心裏發笑,不過是幾個紅檀木的小玩意,真壞了也就壞了。婉柔雖然愛計較些,也愛沾些小便宜,但在惜物這一點上卻是做得極好的,平日裏也都是她在管着明月居小庫房裏的東西。每年徐明柏徐明樟兄弟兩給她的,加上賀蘭氏和徐天罡賞下的東西,樣樣都在冊子上記得清清楚楚,每樣東西也都歸置得整整齊齊的。和她這個優點一相比,性子上的那點小缺陷也就沒那麽惹眼了。
婉柔和婉婷這對歡喜冤家,才拌過嘴,婉儀和婉容一把沙子拿進來,兩人立刻忘記了前頭還在互瞪眼賭氣,又頭碰着頭地将沙子給一一裝填到木格子裏,端起來抖勻了,拿手指在上頭一劃,便顯出了一道痕,再端起來抖一抖,那一抹劃痕便不見了。
這法子果然好用。就連四人當中性子最穩的婉容,也忍不住端着沙盤試了好幾遍。
徐明薇趁她們還在新鮮勁中,讓婉容把毛筆分派到各人的手裏,自己也拿了沙盤,在上頭寫了“一”“二”“三”三個字。
“姑娘這寫的是什麽?橫橫道道的,怪有趣的。”婉柔湊過來一看,好奇道。
“是數字的一二三吧?姑娘奴婢可說對了?”婉儀擡臉笑道。
徐明薇還不待回答,婉婷已經驚呼道,“那姓萬的豈不是寫自己名字便要寫到天黑去?”
房裏一幹丫頭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婉儀指着她只說不出話來,肚子疼得直喊婉容幫她揉一揉。
即便是暮氣沉沉的徐明薇,聽着婉婷的玩笑話也難得露出了個笑臉。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4
見大家笑得岔氣,婉婷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臉上又紅又燙,臊得躲到了婉容的身後不敢出來了。
“好啦好啦,都歇歇,再笑下去,這字還學不學了。”到底是婉容厚道些,出聲相幫道。
徐明薇見衆人都緩下來了,指着沙盤上的字道,“婉儀說的沒錯,這三個字便是數字的一二三,從四開始就是不一樣的寫法了。你們就先練這三個,把橫給寫平直了再學別的。”
婉婷心想就在沙盤上劃幾道而已,那還不簡單?又聽徐明薇在那邊詳說毛筆該怎麽握,她們幾個平時都是慣在小書房伺候的,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徐明薇才教過一遍,四個人就都握對了位置。
“手腕懸空,筆尖要直,對,就是像婉容這樣……”
婉婷剛剛丢了臉,一心想在這上頭把面子給掙回來,卻沒想到這個在她看來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等真正做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明明毛筆她握得好好的,可一到在沙盤上寫字的時候那筆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寫出來的橫跟蚯蚓爬過似的,歪歪扭扭,簡直慘不忍睹。
她偷偷鑽頭看別人的,見其他三人的沙盤上俱是一條條亂爬的蚯蚓,總算是心裏安慰了一些。
“姑娘,這個實在好難,能換着法子握筆嗎?”婉柔喪氣地問道。
“只能這樣握,你們剛開始寫肯定不習慣,多練練就好了。”徐明薇看了一圈衆人寫的字,眼也不擡一下地答道。
幾人忽然想到徐明薇平日裏也是這樣握筆的,那一手字寫出來可不跟她們這樣歪歪扭扭的,一時心裏也起了幾分鬥志,難道自己還不如五歲的小主子嗎?紛紛又提起筆,埋頭苦練了起來。
徐明薇見四人都忙着在沙盤上劃道道,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笑意,背着手自己往院子裏看花看草去了。生在這個世界,雖說沒有電腦電視了,天天對着豎着排版的書本看,眼睛也是容易看壞了的。再說這裏也沒電燈,便是像徐府這樣的富貴人家,夜裏也不過是比窮苦人家多點幾根蠟燭,多支幾盞油燈罷了,比起電燈,還是亮堂不到哪裏去。
徐明薇為了防着近視,能盡早做的功課都緊着在白天做得了,但趕上被別的事情絆住腳的時候,也時不時地要在夜裏補上,只能一有空就多到花園裏逛逛,讓眼睛多放松一會兒。
婉容見她要往外走,連忙朝房裏的小丫頭使了個眼色,讓人跟了上去。
徐明薇也不以為意,她在家中被人跟慣了,便是去淨房都有丫鬟守着的,從小到大幾乎沒隐私可言,洗澡之類的事情就更不用說了,兩個丫鬟伺候着都嫌不夠。洗頭有洗頭的香露,揉洗幹淨了還要用熏籠給蒸幹了;洗澡也有特制的澡豆,用精致的小盒子裝了,用的時候拿香露調開,才能供搓洗用。洗幹淨了才算完了一半的事兒,還得挑了黃豆色的香膏在身上均勻抹了,不僅能香體,還能讓身上的肌膚保持柔嫩。每半個月還有專門的婆子來院子裏敲筋揉背,揉活了穴道才不至于宮寒,免得來葵水的時候白白受苦。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5
徐家的女兒們自小便是這樣嬌養長大的。庶女的用度稍微差些,卻也是好過不少富貴人家了。
徐明薇念頭剛轉到這個上頭,也真是巧了,說什麽便來什麽,迎面就碰見了香姨娘所出的一子一女。
他們似乎正因為什麽事情而起了争吵,大一點的徐天娣扯着弟弟徐天澤的袖子不讓他走,後者漲紅了臉,手上都已經握了拳了,只怕下一刻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往自己親姐姐身上砸去。
徐明薇不待見香姨娘,順帶地對這兩姐弟也沒好感。徐天娣今年十五歲,比徐明樟還要大上一歲。
那時候香姨娘還不叫香姨娘,不過是個通房丫頭,瞞住主家倒了避子湯,一有了肚子就自己躲起來了,等東窗事發,徐老太太生撕了她的心都有,要不是法印和尚說那年徐家時運差,不适宜見血光,再加上精通婦人脈象的董太醫看了香姨娘的肚子是個女胎,她肚子裏的那團肉早就被灌藥刮了,也就沒了後來的徐天娣。
賀蘭氏進門的時候壓根不知道徐天罡已經有了一個懷孕待産的通房,等她自己懷上徐明樟,香姨娘正在下人的大通鋪裏生産,也算是她命大,疼了一天一夜,到底還是硬着一口氣把孩子給生下來了。這孩子也不受徐家人待見,長到五歲才被帶到賀蘭氏跟前認了嫡母,賀蘭氏這才知道府裏還有個比嫡長子更大的孩子。
徐明薇是不知道當時賀蘭氏心裏作何感想,但香姨娘後來不知輕重地給女兒取了天娣的名字,想借着“添弟”的諧音再生個兒子來。那還是徐明薇一歲半時的事情了,她至今還清楚記得賀蘭氏在房中跟乳母說的那句話,“沒了樣兒輕狂的,這麽多年都不見她生出個響動來,我倒要看看她能生出個什麽來!”
沒想到這徐天娣命中還真能帶男丁,取了名字不過半年,香姨娘便又有了身子,次年生下個小子,寶貝得跟個什麽一樣,就生怕賀蘭氏會搶了她兒子,連上大房正院來都是親自抱了孩子,半會兒都不撒手的。
徐明薇與香姨娘母子倆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面裏,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便是香姨娘盯着賀蘭氏那防備的眼神,猶如護崽的母狼,眼底閃着兇光,已經夠讓人生厭。那徐天澤也是被她養壞了的,長得雖然瘦弱,脾氣卻是不一般的大,一時不着就在地上打滾哭鬧,任憑(奶)媽子和丫頭們怎麽拉扯都不起來。香姨娘只坐在一邊不管,還笑呵呵地沖來給賀蘭氏請安的妾室笑道,能鬧騰的才是男孩子呢,別像個姑娘似的養在院子裏養廢了,語氣中不無得意。
簡直就是活生生的熊孩子和熊母親!
賀蘭氏也懶得管她,後來就順了香姨娘的心意免了徐天澤的請安,回頭又和奶娘戲谑道,“病怏怏的瘦猴子,也就西院的趕馬婆子肯當寶貝一樣養着,誰稀罕養她的兒子,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祖上三代都是替人趕馬的,聽着都嫌丢人。”
賀蘭氏口裏說的趕馬婆子就是香姨娘。其實香姨娘長得也不差,是男人會喜歡的那種大胸細腰屁股有肉的,臉又生得俗媚,跟賀蘭氏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大概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有了最好的還不夠,總要出去打點野食,找些刺激。
看見這兩姐弟,徐明薇瞬間就沒了逛院子的心情,正扭頭要走,徐天娣已經看見了她,眼神瞬間就厲了起來,樹起了全身的防備,将徐天澤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真是有什麽樣的娘就有什麽樣的女兒。徐明薇冷笑一聲,倒不願意躲了,大大方方地朝着兩人走了過去。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6
原本在跟徐天娣發脾氣的徐天澤也一時吓得不做聲了。兩姐弟十分緊張地盯着徐明薇,一副如臨大敵的炸毛樣子,看得徐明薇心裏暗笑,能讓香姨娘那一房的不痛快,她心裏就痛快了。賀蘭氏和徐明柏兩兄弟是這輩子對她最好的人,徐明薇自認自己是個涼薄到骨子裏頭的,卻也是相當護短,不容身邊人被欺負的。
她也不看徐天娣,只拿眼冷冷地盯着躲在徐天娣身後的徐天澤,那神情陰測測的,落在兩姐弟眼裏更是駭人。
眼見着徐明薇越走越近了,徐天澤竟沒出息地吓尿了,因為是穿的開裆褲,不僅自己褲子鞋子都尿濕了,連同站在他前頭的徐天娣裙擺上也都沾上了尿液。
這樣狼狽的一幕恰好落在了徐天娣最不願被看見的人眼裏,又羞又臊,卻又不好就這麽落荒而逃,只能燒紅着臉和徐明薇打了一聲招呼,“七妹妹好。”
要不是有徐天澤尿褲子這事墊底了,徐明薇準要回她一句,她是什麽位份,也敢稱呼她一聲七妹妹?不過這會兒徐明薇心情好,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徐天澤,又看了一眼徐天娣騷臭的裙擺,并不做聲。
徐天娣心裏那個恨啊,臉越發燒得滾燙,連忙抱了弟弟就往西院跑。徐天澤本來是鬧着要出去玩,被徐明薇這麽一打岔,也吓忘記了,緊緊地摳住了姐姐,終于哭喊起來,“不去大院子不去大院子……”
風中傳來徐天娣破碎的安慰聲,徐明薇嗤鼻,好大的臉,大房正院哪裏是你能随便來的地方!
看着西院的兩姐弟匆匆逃走的背影,她臉上露出個快意的笑來。
身後的小丫頭也不知道小主子為什麽忽然笑了,好奇地眨眨眼。
徐明薇見她不過七八歲的樣子,一時覺得臉生,問那小丫頭道,“你叫什麽名字,之前在哪個院子裏的?怎麽沒見過你。”
小丫頭還有些羞怯,露出個腼腆的笑來,答道,“奴婢叫碧桃,是今年二月份剛進府的,楊嬷嬷怕奴婢們剛進府上不懂規矩,在前頭教了一個月才放到裏頭來。”
徐明薇道,“哦,那你平日在院子裏做些什麽?”
碧桃見她說話和氣,膽子漸大,擡眼道,“婉容姐姐讓奴婢先在院子裏打掃,等做慣了再換。”
徐明薇一直以為院子裏是婆子們在掃的,不由驚奇道,“你這麽小的力氣,也掃得動院子。”
碧桃臉上浮起團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奴婢在家的時候力氣就大,田地裏的活兒都有好些是奴婢幹的呢。就是阿爹阿娘覺得奴婢飯量太大了,做活的那點力氣不值當,這才把奴婢賣了換錢。”
她忽然想到自己說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怕主家因為自己吃得多而把自己趕出去,連忙改口道,“奴婢說錯了,是阿爹阿娘怕奴婢在家吃不飽飯才把奴婢賣了的……”
說完又覺得有什麽不對,碧桃正歪頭想着,徐明薇已經被她逗笑了。
“你在家到底能吃多少,老實說來,可不準哄騙主家,不然我讓楊嬷嬷轟你出去。”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7
一提起楊嬷嬷碧桃臉上就顯出了幾分害怕的神色,耷拉着眉眼看向徐明薇,心想這小主子看着挺和氣的一個人,怎麽說翻臉就翻臉啊,自己怎麽就這麽蠢,不小心把實話給說出來了呢?
碧桃苦着臉回道,“奴婢在家真的吃的不多……”
眼神很誠懇,只不過聲音聽着沒幾分底氣罷了。
“不多也有個數,到底是幾碗?”徐明薇肅着臉問道。
眼看着瞞不過去了,碧桃只好舉了手,手心手背地翻了翻。
徐明薇沒料到她是真的能吃,還以為只是兩碗,嘆道,“兩碗也不算多啊,你阿爹阿娘也是真忍心。”
碧桃已經快哭出來了,老實交代道,“姑娘,不是兩碗,是十碗。”
徐明薇:……
她不信地盯着碧桃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幾遍,小胳膊小腿的,人也不粗壯,那麽多東西吃下去都長哪裏去了?
“你家碗不是只有杯口大吧?”
碧桃見她純粹是好奇的神色,也沒那麽怕了,拿手比劃了一下,竟是比徐家吃飯的碗還要大上一圈。
“那你這一個多月在徐家都是餓着的?”徐明薇訝異道。
碧桃臉上又是一紅,“奴婢到府裏做活沒家裏的重,胃口就小了,也能吃得飽……”
語氣一如既往地發虛。
徐明薇自小身邊都是人精一樣的丫頭伺候着,也就婉婷性子跳脫些,肚子裏卻也是有些小九九的,明面上的事情從來不含糊,倒是真沒碰見過這樣活寶單純的丫頭,連說謊話都不在行,人還沒懷疑她呢,她自己就先發怯起來了。
“說實話,到底吃飽過沒有?”她冷眼瞧着,倒把碧桃瞧得心裏又發毛了起來。
“不敢欺瞞姑娘,奴婢剛進府的時候還不敢放開了肚皮吃,餓了半個多月。後來楊嬷嬷管得松了,家裏早中晚飯都是一人兩個饅頭,粥卻是随意吃的。奴婢想法子偷着先喝七八碗粥,喝得肚子有一半實了,再填兩個饅頭下去,就沒那麽餓了。”
她說完看看徐明薇的臉色,又急着解釋道,“姑娘,府裏的粥真的是随意喝的,實在是楊嬷嬷管得太嚴了,奴婢也實在是餓,不然奴婢也沒膽子多喝。”
“行了,我也沒怪罪你,你着急什麽。”徐明薇淡聲止住她,帶着人卻往大廚房的方向去了。
這會兒已經是過了飯點,徐婆子和幾個管事的都不在,就剩了幾個竈下的小丫頭在,看見徐明薇還好奇地拿眼來瞧,并不認得她。
徐明薇挑了個看着年長機靈些的,扔過去一兩銀子,說道,“案上還剩些什麽?還有面條饅頭不,但凡是能吃的,都給我找些來。”
被徐明薇挑中的竈下叫小茹,雖沒見過她,看她打扮和年紀,猜出了一二,也不敢不收她的銀子,畢竟廚房裏的東西都是有數的,她這會兒拿公家的東西做了人情,回頭就得被徐婆子她們扒了皮。當下也笑着大方接下了,殷勤地搬了張小凳子過來讓徐明薇坐着等了,自己帶了幾個小的進了廚房。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8
其實廚房裏壓根沒有東西剩的了。現在府裏頭就這麽幾號人,賬房撥下來的銀子也有個定數,連帶着做的飯也都是定量的,每頓都剛好夠吃,便是有一兩個饅頭剩的,也都被她們廚房自己人分着吃了。可眼下是府裏最緊要的小主子親自來了,開口便是要吃的,小茹哪裏敢推拒,連忙帶了人進廚房現做了。
做饅頭面團是現成的,倒比切面條快些。幾個小丫頭燒火的燒火,掐面團的恰面團,不一會兒,一籠白面饅頭就上了屜子。
小茹也是怕徐明薇另有用處,心想那一兩銀子買兩籠饅頭都夠了,便又讓下丫頭們多蒸了一籠。
外頭陪徐明薇坐着的竈下丫頭們都帶了幾分新奇地看着她,從頭上戴的看到腳上穿的,頗有些沒規矩。碧桃拿眼一個個地瞪了,她可是正經受過楊嬷嬷教訓的,在主子跟前哪能這樣放肆的?!
可等從廚房裏頭傳出一陣陣的米面糧食蒸熟的香味,她就有些站不住腳了,晌午吃的那頓早就化成了影兒,連點渣子都尋不找了,這會兒聞到這誘人的香味,簡直要幸福地醉過去。
徐明薇從頭到尾都在看碧桃的反應,見她饞得口水都要滴下來的樣子,不禁心裏發笑。
她也不是閑得無聊做這樣的事。
徐家并不缺聰明會做事的奴仆,但像碧桃這樣實心眼的卻少。教得好的話,将來比婉容她們用着還要放心得多。只是不知道她堪不堪用……正在思量間,大廚房的丫頭們已經将還冒着熱氣的白面饅頭端了兩盤出來,壘得高高的,足有二十多個。
自她穿越以來,吃的都是極精細的,不止菜色做的仔細,便是擺盤都極為講究,倒是許久沒有見着這麽豪邁粗犷的上菜方式了。徐明薇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聽到了邊上碧桃吸口水的聲音才回了神。
“做的饅頭都在這裏了?”徐明薇看碧桃那樣子,隐隐擔心這些估計還不夠她吃的。
“回姑娘的話,裏頭還有一籠,這些都是在上面那籠蒸的,熟得快些,下頭那一籠還要再等上一會兒,熟透了才好吃。”小茹聽她語氣似乎就要在這裏吃似的,心裏也吃驚,都二十多個饅頭了,難不成還不夠要添?
“無妨,你去裏頭倒些熱水來,等會那籠饅頭熟了,也與我端上來。”徐明薇點頭道。
小茹也不敢多問,照着做了。
徐明薇轉頭就命着碧桃坐下開吃,不吃到飽不許起來。
碧桃也弄不懂她的心思,乖乖坐下吃了,三口便是一個饅頭幹下肚,吃那兩大盤饅頭就跟玩兒似的,還沒半會兒功夫,就被消滅幹淨了。
徐明薇:果然能吃!
小茹:……
她和徐明薇剛開始一樣,拿眼睛上下看了,始終沒找到那二十多個白面饅頭被碧桃吃到哪裏去了。
“飽了沒?我要聽實話。”徐明薇扭頭朝小茹使了個眼色,後者知意,又讓小丫頭們去裏頭将另一籠饅頭給起了。
“還沒飽,再有十五個饅頭也就差不多了。”碧桃其實還能再吃二十多個,進徐家這麽久,不,應該說打小以來,她從來沒有吃到過這麽好吃的東西,吃到這樣飽,肚子裏頭暖暖的,滿是食物帶來的溫暖慰藉。
徐明薇一聽她的聲音便知道她沒說實話,也不追究,等大廚房裏頭的丫頭們把剩下的饅頭都給上來了,碧桃都不用她叫,直接就上手抓了吃了,連水都不用喝上一口,看得衆人目瞪口呆的。
難得吃到這麽好吃的饅頭,碧桃哪裏舍得喝水占了肚子的空間,自然是能吃多少便吃多少下去。她算是看出來了,七姑娘喜歡她哩,不然她這樣能吃,七姑娘還不得心疼死,罵都要把她罵死了。
碧桃越想越高興,竟将剩下的二十五個饅頭也一并吃完了,末了打了一個飽嗝,這才開始喝水。
徐明薇剛想攔,她剛剛吃了這麽多的饅頭,最後才喝水,只怕這水一下肚子,漲開了饅頭會撐死,以前也不是沒看到這樣的新聞過。沒想到碧桃動作那般快,一仰頭就将一茶壺的水都給灌完了,照樣上竄下跳的,一點事都沒有。
果然不能以常理來推斷一個飯桶。徐明薇心想道。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9
碧桃這驚人的肚皮自此成為徐家一個傳說,最直接的一個影響就是徐府裏小厮們娶妻都要特定打聽過,新嫁娘飯量大不大,雖說能吃是福氣,可太能吃了,就他們這樣的人家怎麽招架得起?
碧桃這會兒還不知道自己在徐家已經是注孤身(注定孤身一輩子),才七歲就已經揚名在外,無人敢娶了。她現在眼裏只有這個能讓她吃飽飯的冷面小主子,要是她身後長尾巴的話,都不用懷疑,絕對要搖斷了。
徐明薇用四十八個白面饅頭,徹底招籠住一個對她死心塌地言聽計從的貼身丫頭。明月居裏頭分工都已經定下,她這樣忽然帶了個碧桃回去也不好,怕婉容她們會有想法,就讓碧桃照樣在院子裏打掃,徐明薇以後去大公主那邊陪着讀書的時候,碧桃再跟着自己過去,也省得這屋裏四個大丫頭帶了誰去,其他人心裏都會有想法,也正好讓她們這段時間在院子裏緊一緊功課,能多學些是一些。
碧桃自然歡歡喜喜地答應了。
徐明薇給了大廚房五兩銀子,讓小丫頭們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往明月居中多送些白飯和饅頭,也不用交代別人,直接到明月居直接給碧桃就行。
小茹一聽就苦了臉,徐明薇還以為她是嫌自己銀子給的少了,其實五兩銀子都夠一家三口在京城過活小半年的了,心裏就有幾分不高興,大廚房的人未免太貪心了些。
小茹見她臉色不對,連忙解釋道,“姑娘中午給的錢便多了,這五兩銀子管碧桃妹妹一個月的夥食,夠是管夠的了,可奴婢們人少力氣也小,還有二房四房的主子要伺候着,人手實在是緊張啊。”
碧桃一聽,便接嘴說道,“那有什麽可為難的。小茹姐姐,您看這樣,反正奴婢自己認得路,不如到飯點了奴婢自己過來領飯菜?”
小茹吃驚道,“饅頭還好拿,可那蒸飯連桶帶飯的差不多有三十斤哩,你人這般小小的,怎麽拿得動?”
徐明薇也有心看看碧桃力氣到底有多大,便沒做聲。碧桃看她一眼,見徐明薇沒反對的意思,也有心在小主子跟前顯一顯身手,好讓小主子知道自己值得這麽些白面饅頭。
她左右看了一圈,盯上了大廚房外擺着的一架小石磨,專門用來研磨豆子杏仁之類的,雖然小巧,卻也有七八十斤的份量,打定了主意就是這個了。
小茹見她要上手拿,驚呼道,“小心,砸着腳可不是鬧着玩的。”
碧桃憨憨一笑,單手試了試份量,稍微用了點力氣就将那石磨給舉了起來。
小茹等人:……
徐明薇心裏滿意極了,一錘定音,“既然碧桃自己力氣夠使,那就照她說的,大廚房早些蒸上米飯和饅頭,到飯點了她自己過來取就行,回頭你們跟徐婆子說一聲,不要因此誤了給各房主子送飯。”
小茹笑着應下,将兩人送至門口,等徐明薇走遠了,才豔羨地嘆了一句,“做雜活的一個月也才一錢銀子,倒要讓主子費五兩銀子養着,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50
徐明薇新收了一個大丫頭的事情對誰也沒說,反正碧桃的“月例”也是她自己貼的,并不要公中多出一文錢。
婉柔開始沒留意,到後來才發現徐明薇的小金庫支用得頻繁了,那時候她已經去了宮裏,婉柔就想當然地以為姑娘和其他府上的小姐玩,花銷自然要大,也沒放在心上,當時她還在為着姑娘進宮沒帶自己而暗自傷懷呢。
大房這邊雲淡風輕,丫頭們還能閑得下來學認字,二房裏頭這會兒卻是焦頭爛額,險些被來找季氏對賬的管事們給吵翻了天。
賀蘭氏走得不巧,正好是在二十號對賬之前離的家,她雖然也是抓着季氏和季氏乳母教了半天,還把自己核算好的賬本都一條一條地說給她們聽了。當時季氏和季氏乳母都聽得好好的,也覺得自己都聽明白了,可等賀蘭氏走了兩天,府裏管采買的管事一來對賬要錢,季氏就被那些亂七八糟的采買明細給繞暈了,半天沒對上帳,跟她乳母兩個人午飯都沒心思吃,捏着算盤噼裏啪啦地打了半天,不是算多了,就是算少了。
最後管事也是沒法子了,簽下張某年某月收二房(奶)奶多少銀子,這收的又是哪些錢一一寫清楚了,才拿了銀子走。季氏收了條子只等賀蘭氏回來再校對。
負責采買的梁管事回頭跟府裏的管事一說嘴,人人都知道了二房奶(奶)是個大草包,心思正的還跟梁管事一樣,寫清楚了條子交割回銀子來;心思歪的卻是趁機把賬面做糊塗了,讓季氏越發算不清,回頭再寫條子,只含糊寫上是那些條目,卻并不寫金額,哄着季氏多給了銀子;也有心眼壞透了的,前腳寫了條子,後腳趁着人多,二房的人沒注意,便将那簽了字的條子又順回來了,過個幾天又往二房裏去對賬,還真沒人認出他來,這一來一回的,轉手便白得了兩百多兩銀子。
有人多拿了,賀蘭氏留下的管家銀子便不夠用了。後頭還有四五個管事沒對賬,季氏看着小箱子裏僅剩的兩百五十兩銀子發愁,倒不是心疼銀子,她是頭疼這些賬目,跟她乳母兩個算盤都快打爛了,賬面上的數字就是死活對不上。
季氏也怕賀蘭氏回來嫌棄她不會管家,更怕底下的管事撇嘴議論她果然不如大房的手段,在回賀蘭氏詢問家事的信時,對賬目的事情只字不提,自己讓房裏的婆子開了嫁妝箱子,先填補了四百兩進去,總算是應付過去了來交割的管事們。
季氏不知道的是,自己不會管家的名聲早就在外院傳開了。幾個得了便宜的管事還巴不得主家晚些回來,好讓季氏多管家些時日,可比大房的奶奶賀蘭氏好蒙混多了。
季氏因為管家不順,連帶着看徐明梅都有些不順眼,将她拘在院中讀書做功課,不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