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起回老家祭祖去了,留了徐婆子和幾個幫廚在家負責二房以及五姑娘和七姑娘的日常飲食。本來也不該徐婆子留下,畢竟這府裏剩下的,兩個姑娘日後都是要嫁到別人家去的,二房又是個不牢靠的,誰願意在沒前途的主子跟前湊近乎?于是一個個地都巴結了劉婆子跟着出去了,與其留在家裏享清閑,還不如在外頭拼一把,這一路山遠水長的,要是哪道菜做得合了主子們的胃口,還不是個露臉的機會?衆人這一鑽營,就把大廚房裏老實本分的都給留下了,當然,徐婆子除外。
徐婆子是看準了七姑娘在家,才自己主動說要留下來的。在路上要和一堆人擠獨木橋,上頭還有劉婆子看着,哪裏比得過留在家中清清靜靜的,伺候好七姑娘來得輕松穩妥。大廚房裏的這些人,只看到了日後七姑娘是要出門的,卻沒看見七姑娘眼下也才五歲,在家中的日子還長着呢,在大房又得寵,有這麽一座現成的大佛可以拜,反而棄珠玉而就草簽,傻不傻呀!?
等留府的人都确定下來了,徐婆子便刻意打聽了相熟的農戶,有沒有近郊種了暖棚菜的,不拘價格只要是個好的,都願意要了。等到今天果然就有人送了這苦瓜來,水靈靈的,倒也鮮嫩,也值得起這堪比肉菜的價格了。
等菜都做得了,徐婆子也不耐煩讓下頭小丫頭們送,自己親自端着裝了食盒,送到了大房院子外頭。來接手的是婉婷,見這次來送飯的是個眼生的婆子,便多問了幾句。
徐婆子看她打扮就猜到眼前的必是七姑娘房裏伺候的,畢恭畢敬地答了,還特意提了一句食盒裏頭的新鮮菜色。徐婆子原本是在袖袋裏頭揣了十幾個大錢的,她沒料到會是姑娘房裏的大丫鬟出來拿飯菜,一時愣住了,也不敢拿錢來籠絡人,那十幾個大錢,打雜的小丫頭還能看在眼裏,姑娘房裏的可看不上眼,沒得了便宜反而得罪了人家,那才是劃不來。
婉婷雖然在幾個丫鬟當中算輕佻活潑的,能在內院主子房裏站穩腳跟的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哪裏不曉得眼前這婆子是懷了什麽心思來的?當場也不做聲,只笑着将食盒接過了,扭頭往明月居裏走。
徐婆子這一下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投對門路了沒有,有幾分惴惴地回了廚房,被小丫頭一提醒,才想起二房和四房裏的飯菜還沒做得呢,連忙指揮着小丫頭們一陣忙弄,才各自湊齊了三素兩葷,讓丫頭們各自送了過去。
四房是個沒油水的地兒,徐婆子便将剩下的釀苦瓜都送到了二房那處。等到各院都用了飯菜,大房裏沒聽見什麽好,二房倒是賞了半錢銀子過來,說是那道釀苦瓜做得不錯,以後有什麽新鮮的只管往二房送去,價錢貴些也不用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35
徐婆子這得了賞錢,也不見得臉上有多光彩,看着廚房裏一幹丫頭們緊盯着她手裏賞銀的樣子,倒笑了,直接将那半錢銀子扔給了燒火的小水,讓他去外頭買幾瓶果酒回來,山中沒了老虎,左右沒人拘着,今日大家就放開了肚子,好好熱鬧一番。
徐婆子這一席話說得大家都高興起來。小丫頭們手腳麻利地用廚房裏做菜剩的鴨脖子雞爪之類的熬了一大鍋肉湯,裏頭燙了青菜和面條,又灑了小半碗的肥油渣子,又香又管飽。再炒幾盤小菜,新鮮炸了花生米,小水也從外頭回來了,半錢銀子買了足足三壇子青梅酒,一打開紅泥封,果酒的香味便飄了滿屋。衆人先吃過小半碗的面條墊了肚子,拿小桌子拼了,一個個撿了蒲團席地而坐,喝酒吃菜,好不熱鬧。
大廚房這邊熱鬧的時候,四房的徐明蘭卻在自己房裏摔東西。
“個個狗眼看人的,我爹娘這才剛出門,便連個廚房的婆子都能随意糟踐我了!”
惜時惜雲兩人看看地上摔得狼藉的飯菜,又互看一眼,默默地搖了搖頭,誰也沒膽子這時候湊上前去勸一句。
其實徐婆子也沒給四房送多差的飯菜,同往常都是差不多的菜色,送了一個紅燒兔肉,白玉珍珠鲟魚湯,另外三道素炒的青菜,都是新鮮做的,這會兒被砸到地上都還在冒着熱氣。
也只怪惜雲多事,今天大廚房送菜送的晚了半刻,她多嘴問了一句,那小丫頭也是個快嘴的,竟直愣愣地說給她聽,因為大廚房的要忙着先給大房的送晚飯,這才晚了的。
恰好姑娘睡起出來散步,聽了個正着,頓時就生氣了,捉着那小丫頭又問了一遍各自房裏送的飯菜。那小丫頭終于知道自己惹了禍,被徐明蘭逼着不敢不說實話,招完了就扔了食盒跑了。
惜雲見她沉着臉一聲不吭就往回走的樣子,心裏害怕,連忙提了食盒跟上。剛一踏進門,手裏的食盒便讓徐明蘭給奪了,啪的一聲就給掼到地上摔翻了,裏頭的醬汁菜葉飛了一地,唬得一屋子丫頭都白了臉,動都不敢動一下。
“姑娘這是怎麽了?”惜時連忙跑過來,一看惜雲的臉色,便知不好,立在邊上不說話了。
“狗奴才,還真是會看人舔(屁)股,惜春,你去,看看大房和二房各自賞了些什麽給那短命鬼。”
被點到名字的紅衣丫頭苦着臉地去了。
“惜晴,你開了我的箱子,拿錢與小厮,讓人去外頭宏慶樓定一桌最貴的席面回來,記住,一定要大張旗鼓地送進來,聲響小了,我拿你是問。”
惜晴心想,姑娘箱子裏本來銀子就不多了,為着這一口氣,眼看就要花了大半去,多不值當。可她也沒膽子說,姑娘正在氣頭上,誰勸誰遭殃,只能慢吞吞地去開了箱子,又慢吞吞地數了四十兩銀子出來,就指望着誰能勸着姑娘改了主意。
可等到她要出門,徐明蘭臉上還是青得可怕,只好嘆着氣包了銀子出門,找了外院相熟的小厮,将姑娘的囑咐細細說了。這托外院的做事也不是白做的,這一跑腿便去了半錢銀子,等酒席定好送來,又要三十多兩銀子,這哪裏是吃菜啊,分明是吃錢吶。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36
這七晚八晚的,要往外頭盯席面,還要宏慶樓最貴的,鐵牛拿了惜晴的銀子,心裏不住咋舌,這些小姐少爺真是有錢沒地方花了,府裏又不是沒得吃了,一頓可是有兩個葷菜呢。像他們這些在徐家做事的,一個月也就二錢銀子,吃的不過是雜糧饅頭伴鹹菜,過年過節才能見着一點葷腥,就那麽點肉,還得搶着才有的吃,動作慢了的,就只能拿饅頭沾着肉湯解饞了。
給錢的是大爺,既然五姑娘要訂席面,自己又有半錢銀子的跑腿費能拿,咋舌歸咋舌,鐵牛還是興致沖沖地拿了銀子就往外走,說不定宏慶樓那邊掌櫃的那裏也有油水可以沾呢。今天幸好王大他們不在,不然這樣的好事也輪不到他的頭上來。
囑咐了鐵牛在外頭叫席面,惜晴在外院站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又往晴雪居裏回走。還好五姑娘已經發完了脾氣,惜時和惜春正帶着小丫頭們畚了泥灰将地上的飯菜渣子給蓋了,聽見她回來,都擡起了頭往門口看。
惜春一時忘記自己臉上有傷,反應過來連忙低了頭。
惜晴眼睛厲,卻是看見了,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分明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在上頭。
“姑娘打你了?可疼得厲害?”幾個大丫鬟裏頭惜晴和惜春是最要好的,低聲問道。
“沒什麽,姑娘心裏不痛快,打過了就好了。”惜春不願多說,避開臉去。
惜時朝惜晴搖搖頭,又指了指屋裏。
三人悶不做聲地将摔壞的碗碟都給收拾了,惜春心細,又從大廚房要了盆面粉揉了面團,跪在地上拿面團去壓了一遍地面,生怕還有碗碟的碎末落在地上沒收拾掉,屋裏姑娘們穿的都是軟底鞋子,踩着了就壞事了。
徐明蘭早就餓得前心貼後背,左右等等還不見訂了的席面送來,正要發火,一出來便看見惜春跪在地上拿面團粘碎瓷片,一時又悔了,上前拉了她起來,說道,“這些小事交給底下的丫頭們做就可以了,你是我屋裏的大丫頭,不必費心做這些。”
惜春淡笑道,“奴婢怕底下的做事不仔細,到底還是要自己做才夠放心,這萬一戳到了腳就不好了。”
徐明蘭心中感動,悔道,“房裏也就你對我最上心,我知道你也是為我好,剛剛我也是在氣頭上,才一時沒忍住,可打疼你了?”
惜春搖頭。心裏清楚她們家姑娘就是這樣的性子,好起來千好萬好,不好起來做什麽都是錯的,做事全憑沖動,過後就悔了。她也正是怕她這樣糟蹋了銀子,到明天又後悔,才忍不住還是開口勸了,畢竟那也是三十多兩銀子啊,姑娘要存一年多的月例才能存夠呢。
惜晴惜時等人站在一旁,卻是心裏憋屈的很。雖然她們也知道她們主子是個什麽樣的人,可當着她們的面這麽說惜春,感情她們平日對她的好,那麽小心伺候着,半分都沒落到她眼睛裏?這房裏誰沒對她不上心?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她們在照管着?
這般費力不讨好,多做多錯,倒不如少做不錯罷。加上中午那一場,惜時是徹底灰了心,以後姑娘出門,她也不準備跟着了,早些在家中找個合意的嫁了,就留在徐家四房伺候着算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37
宏慶樓不虧是京城第一樓,饒是這樣過了飯點才來定的席面,沒半個時辰菜也都做了出來。為了菜送到主家府上還是新鮮熱乎的,宏慶樓的跑堂分了三趟才把席面給送全了。
因着是臨時定的,宏慶樓的夥計還額外要了四房二兩銀子的加急費用。徐明蘭本來看着這一道道菜送進來已經有了幾分悔意,為着跟大房和二房鬥氣,她小箱子裏的半數銀子都花進去了,這多出的二兩銀子更是讓她心疼得要命。
不過有惜時惜春等人在,她也不好顯在臉上,深深體會了一把什麽叫打腫臉充胖子。
惜時看着這滿桌的菜肴,嘆了口氣,勸道,“姑娘從晌午開始就沒用多少,趁着飯菜還都是熱的,趕緊吃點。”
徐明蘭心想也是,銀子花都已經花了,吃到自己肚裏頭才是要緊事。當下坐了擺開梅花烏木箸,拿銀碗盛了湯水,慢慢品究起來。要說這宏慶樓能在京城立下一腳之地,多少有它過人的地方,可以徐明蘭現在的心情,便是吃龍肝鳳髓也覺得嘴裏沒味道,一路都在想這道值那三十六兩銀子裏的多少,這吃到嘴裏,蝦也沒了蝦味,全成了銅臭味。
惜時惜雲等人平日吃的都是雜糧饅頭加上主子用剩的,今天大廚房送的飯菜都讓小主子給砸了,又等了宏慶樓的席面快一個時辰,早就餓得前心貼後背,怕腹中作響擾了小主子,幾個大丫鬟輪換着下去啃了半個雜糧饅頭墊肚子。年紀小些的惜春還帶了幾分憧憬,對惜時說道,“宏慶樓的席面诶,我這輩子也就聽主子們說起過,那瑤柱湯鮮甜得能讓人恨不得吞掉舌頭,惜時姐姐,你說等會兒五姑娘用完了,那麽多剩菜我們可得怎麽辦啊,放着也怕是要放壞掉的。這院子裏能吃一口的也就我們這幾個人,那可是十人份的席面呢……”
惜時笑笑,沒有說話,這頓飯可不好吃,指不定還得要她們出銀子呢。
果不其然,徐明蘭勉強将幾道魚翅燕盞掃了個光,剩下的大半桌實在是吃不動了,眼珠子一轉,笑眯眯将剩下的十來道菜都賞了下去。
惜時惜春幾個丫頭便将剩菜都端下去了,衆人雖心疼銀子,卻也是甚少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四個人竟将十幾道菜都掃了個盤幹碗幹。晚上歇息的時候,惜春朦朦胧胧地看見惜時在籠閣那邊數銀子,困倦地問了一句,“惜時姐姐,都這個時候了,還數什麽銀子,早些睡下吧。”
惜時回頭笑笑,看惜春睡眼惺忪的樣子,柔聲道,“我數完就來。”
惜春已是聽不見她的回話,早昏睡了過去。
惜時悄聲回到床上,躺下卻是半天沒有睡意。她身上銀子也不多,平日裏的積蓄都在這裏了,也不知道姑娘要從她們這裏敲多少回去?罷了,反正留着也是被後娘給搜刮去,給了姑娘還能得個清淨。只可惜了惜春她們幾個,她們跟自己不一樣,是家生子,爹娘也是疼的,上頭也都有哥哥,說親事正是要用錢的時候。可這姑娘張嘴要了,她們難道還能不給嗎?回頭被趕出院子,那可真比殺了她們還難看。
前頭開文的時候忘記說了,這文總共分三卷,第一卷都是女主小時候的事情,介紹生活環境之類的,要是不耐煩看這些的,也可以從第二卷開始,宅鬥嘛,就是跳過一兩章都不覺得有什麽突兀的,哇哈哈哈哈哈。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38
晴雪居這天晚上這樣大的動靜,自然沒有瞞過徐府裏的衆人。二房季氏是個心大的,徐明蘭自己有錢吃外頭的,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愣是沒有想到去下頭問一聲五姑娘為什麽忽然要吃宏慶樓的席面,下人報給她聽過就算了。
也難怪季氏不以為意,她自小是用錢用慣了的,區區三十六兩的席面,還真沒放在眼裏,雖然這三十六兩銀子,在外頭已經夠普通老百姓在京郊買個房的了。
徐明梅晚上在明月居用過晚飯,後來索性就在徐明薇這裏歇的。兩個小姐妹被挽風和婉容放在一個浴桶裏洗幹淨了,收拾了床鋪當晚就睡在了一張床上,都是年齡相仿的,又極少和人這般親近,難免就鬧騰得晚了些。隔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了才醒,兩人都不願起床,正頭靠着頭說些無聊話呢,就聽到外頭婉容她們在笑,一陣一陣的,竟連常年不見笑臉的挽風也笑了。
徐明梅和徐明薇相看一眼,立刻從床上蹦了起來。外頭的丫頭們聽到動靜,連忙送了熱水和青鹽進來。
徐明梅一邊由着挽風給自己穿衣,一邊好奇問道,“你們剛剛在笑什麽呢,那麽高興?”
徐明薇也帶了幾分興味地扭頭看來。
婉容有心在她面前賣好,不等其他人開口,搶着回答道,“姑娘有所不知,昨天夜裏四房可熱鬧了。”
她嘻嘻笑着,将昨天夜裏大廚房的徐婆子怎麽得罪了四房,徐明蘭又是怎麽生氣大鬧晴雪居,外院的小厮鐵牛又是怎樣叫進了宏慶樓的席面等等一五一十地跟她說了。
徐明梅不解地問道,“五姐姐不過是花了錢叫席面,怎生你們能樂成這樣?”
徐明薇倒是知道徐明蘭的性子的,就四房涼氏那寵兒無度的性子,能落到徐明蘭姐妹身上的好處實在有限,也難怪養成了她現在這樣的脾氣,簡直快掉到錢眼裏去了,婉容她們這樣笑話四房,必是那宏慶樓的席面惹的事。
挽風這時候插嘴道,“姑娘是不懂沒錢的苦,這徐家院子裏也就您和七姑娘手裏有些閑錢,五姑娘一時沖動花了那麽多銀子,總得想辦法填補回來。”
她眼裏閃過一絲狹促,語氣中帶了一分解恨的味道,“聽說五姑娘将頭天晚上吃不掉的剩菜賞了院子裏的丫頭,今天早上就問惜時惜雲她們要菜錢了呢。”
徐明梅聽得咋舌,眼睛瞪得溜圓,驚道,“這賞了人的竟然還能收銀子,什麽道理?!惜時她們也都給了?”
婉婷接過話頭,打趣道,“五姑娘那些剩菜可不是賞的,再說席面還是院子裏的幾個大丫頭一并幫着她定下的呢,吃了的就有份,自然是要出銀子的。”
便是平日裏最厚道的婉儀也上前踩了一記痛腳,刺道,“四房的事情現在都鬧得整個徐家都知道了呢,也就是四(奶)奶不在家,不然也出不了這事。早上奴婢聽外院的小丫頭們還在傳閑話,頭天晚上惜春跪在地上拿面粉團粘碎碗片的時候,五姑娘就差沒有流着眼淚拉她的手說整個院子就惜春對她最上心了,結果今天一早就問惜春要了六兩銀子的分攤菜錢,把惜春直接問懵了……”
“五姐姐也不怕底下人心涼啊……”徐明梅托腮嘆道。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39
“那惜春她們給了銀子嗎?”徐明梅忽然想到這一茬,問道。
“自然是要給的,碰上這樣的荒唐主子,不給眨眼就能把人發賣出去,那才是真的糟踐自己了。”挽風嘆道。
徐明薇全程聽着沒有多說話。被早上這點事情一鬧,徐明梅自覺應該回二房去看看,跟母親季氏說說這件事,五姐姐荒唐歸荒唐,主子的醜事不幫忙瞞着,反而存了心思地要壞了主子的名聲。不管四房是誰傳出來的這些話,總之這樣的奴才已是留不得了,這話萬一傳到外頭去變了味,旁人可不會當這只是四房的笑話,而是會當這是整個徐家的笑話。
她低頭踢着裙擺快步走着,不管她走得有多快,身後挽風總是不遠不近地跟着,恰好離她半步的距離。
且不說徐明梅到了季氏房裏如何細說,徐明薇等她一走,便冷了臉讓婉容關了院門,讓所有人都集中到門前。
衆人見她臉上冷冽,俱一聲都不敢出,也不知道姑娘這是哪裏惱着了,又奇怪又惴惴不安地立到了院子裏。
徐明薇見人齊了,冷聲問道,“昨天晚飯是誰送來的,又是誰接的手?”
婉容一聽便知糟糕,看了一眼婉婷,後者臉上一陣發白,沒了平日裏的活潑模樣,站出來福身回道,“回姑娘的話,昨天晚飯是大廚房裏的徐婆子送的,因交代了六姑娘也要在明月居裏用飯,所以才額外送得豐盛了些。奴婢當時也沒注意,就這麽領回來了。”
婉婷其實是知道晚飯裏頭有一道難得的釀苦瓜,徐婆子當時特意跟她說了的,可現在看徐明薇的臉色這麽難看,她哪裏還敢說實話,避重就輕地撿着說了。
徐明薇其實對平日裏吃用并不太上心,回憶了一下昨晚的菜色,才終于确定是那道釀苦瓜惹的禍端。
她皺眉道,“既然昨天是你過手的,今天也就煩你多走一道,拿了這三兩賞銀去等會去大廚房走一趟,就當買了苦瓜的錢。再有,讓那徐婆子以後緊着四房二房的飯菜先做,要是下次這樣的事情發生,可別怪我不客氣。”
婉儀婉柔臉上頗有幾分意不平的樣子,大廚房要來巴結她們大房是大廚房的事情,姑娘也實在是太過忍讓了,由着五姑娘這樣胡鬧,只怕日後越發要踩到她們頭上來了。
徐明薇不理她們,繼續吩咐道,“四房的事情就到這裏為止,還有誰在背後偷偷議論傳話的,要是被我聽到,杖責二十,都挺清楚了沒有?”
婉柔幾人知道自己這小主子雖然才五歲,話又少,卻是說了便擲地有聲的。只好收了臉色,各自矮身行禮道,“知道了。”
徐明薇背了手回了房,那一副小大人的樣子落在明月居衆奴仆的眼裏,說不出的滑稽可愛,可誰也沒膽子在她背後笑一聲,都恭恭敬敬地彎腰目送了,直到人走遠了才敢直起身來。
婉婷拍着胸口直嘆,“唉喲,七姑娘這樣的臉色還是上次趕奶媽子的時候才看到過呢,害我差點連魂都被吓出來了。”
婉儀扭頭問婉容,“婉容姐姐,姑娘這到底是生的什麽氣啊?”
婉容卻一指頭戳到了婉婷的腦袋上,“你真是蠢得被人當了跳板都不知,還是收了那徐婆子的錢?”
婉婷大呼冤枉,辯解道,“婉容姐姐把我當什麽人了,那幾個油錢也是我能看得上的,我是看着昨天六姑娘也在,菜上得好些也無可厚非,誰知道五姑娘心眼比芝麻針眼還小,這樣都能鬧出事情來。我可真是冤死了。”
“姑娘叫你辦的事趕緊去辦了吧,回頭又找罵。還有那徐婆子以後別讓她上大房來了,心眼多了也惹人煩,省得姑娘見着了又要生氣。你們也聽見姑娘的話了,把自己嘴巴縫緊了,我們在這裏看四房的笑話,外頭還不是在看我們徐家的笑話,要知道這一筆可寫不出兩個徐字。”
婉柔婉儀這才明白了徐明薇的用心,心道自己險些釀出禍來,為着四房的五姑娘把自個姑娘的名聲給連累了,那才叫何苦來哉!再說她們姑娘正在進宮做伴讀的風口上,這萬一要是出點很麽差錯,賣了她們幾個都賠不起啊。
婉柔連忙打嘴,衆人悻悻然地看了幾眼,才各自散去不提。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0
婉婷得了婉容的囑咐,也怕動作慢了招徐明薇的嫌棄,拿了銀子立刻便往大廚房去了。
四房今天早上的那點動靜,徐婆子耳聰目明,自有小丫頭們和相熟的婆子們過來說了,心裏叫一聲糟,心想這回可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也不知道大房和二房那邊是什麽态度,指不定要拿自己做伐子,好生約束一下這家裏的風氣呢。
徐婆子這一早上都等着頭頂上那把刀落下來,早飯也沒心思好好做,都交給了底下的竈邊。大廚房的奴仆們昨晚胡鬧了一場,吃得酒醉,一覺醒來聽了四房的事兒,哪裏還敢躲懶偷閑,盯着頭暈也将幾個姑娘處的早點都送了過去。
這次徐婆子也不敢耍奸,三個姑娘的院子裏送的都是一樣的紫米粥,合六樣小菜,點心也是一式的綠豆馬蹄糕,并不見厚薄了哪一房。二房季氏那裏卻是額外添了一盅百合蓮子羹,也不知道徐婆子是不是抱了指望這盅百合蓮子羹能下下季氏心火的想法。
沒想到這頂頭的刀還沒落下,徐婆子倒等來了大房院子裏的婉婷姑娘和昨天的賞銀。
“喏,七姑娘賞你的,嬷嬷收着吧。昨天晚上的菜姑娘雖吃着不好,嬷嬷畢竟也是花了錢做了這破例的,該給的銀子姑娘也不遠拖着你的。只是這大廚房裏的事也多,以後嬷嬷不必再另外做別的親自送來了,姑娘自小就不挑口,跟着二房四房的一樣讓小丫頭們送過來就行……”婉婷嘴上說得還客氣,可那上挑的眼角分別寫着鄙夷,也不待徐婆子回話,譏笑着将那裝着賞銀的荷包塞到了她手裏。
徐婆子便知七姑娘并不願意跟四房直接對上,自己算是想拍馬屁的,結果拍到了馬腿上,大房這條路,恐怕就是走絕了的。
她肅着臉,将那荷包好生接過了,才歉然道,“都怪婆子自作主張,一點點小事,倒給七姑娘惹麻煩了,還望婉婷姑娘念在這同府做事的份上,為婆子多在姑娘跟前說些好話,莫惹了姑娘的厭。”
婉婷見她年紀一大把了,還對着自己畢恭畢敬的,一時心裏也不忍,倒收了幾分張狂。心裏顧忌着徐明薇,也不敢把話說死了,和徐婆子虛接了幾句,便收腳回了明月居。
婉婷回到院子的時候,徐明薇正在小書房裏練字。她年紀小,手腕還沒力氣,卻偏偏要吃着苦頭綁了沙包在手腕上,才開始那幾天,綁沙包的那裏手都是腫着的,看得一幹丫頭們心疼得不行。
“事情辦好了?徐婆子那裏話帶到了沒有?”徐明薇聽見腳步聲,連頭也不轉一下地說道。
婉婷心裏暗叫一聲,姑娘這耳朵也是神了,房裏幾個人走路再輕,她都能聽得出來是誰,當下收了臉色,沉聲道,“回姑娘的話,銀子已經給了徐婆子,她倒不是個蠢人,聽出姑娘的意思了,還怕姑娘怪罪,讓奴婢在姑娘跟前多說些好話呢。”
說話間徐明薇一張大字已經寫得了,婉婷連忙挽了袖子上前接過,在窗口處吹幹了墨,贊道,“姑娘這字寫得是越來越好看了。”
徐明薇聽了回頭看來,笑道,“這橫不是橫,豎不是豎的,有什麽好看的?”
婉婷着急道,“奴婢雖然是個不認字的,卻是真心覺得姑娘這字寫得好看極了。”
徐明薇笑着搖頭,也不跟她争辯。下頭人的奉承也只能聽聽就作罷,她自己心裏清楚,寫字這門功夫算是童子功,她滿打滿算也只正經練了兩個來月的字,不過是勉強能把字給寫囫囵順了,離風骨還遠着呢。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1
婉婷見她不做聲,又提着腕在宣紙上寫字,乖巧地立到了一邊,等徐明薇寫完一張,就手腳麻利地将紙給收走,在窗前吹幹了疊起。
練完了既定的二十張大字,徐明薇才換了支小的,對着字帖又埋頭臨了起來。
之前她打量着房裏的丫頭們都不識字,臨摹字帖臨得煩了就随意寫些東西,結果昨天就被徐明梅給看到了。幸好大家年紀都還小,并不賞得好詩詞,不然昨天那一首詠梅非得惹禍不可。
抄古人一兩句詩詞是容易,可要是憑着這個樹起了才名,不是自己的東西,總歸會有露餡的時候。再說這傳世的古詩詞裏頭還有不少的典故和地名,細究起來,破綻百出,加上徐明薇也就上學的時候背過幾首,出社會的這麽多年了,哪裏記得清楚,沒幾首能背囫囵的,這零零落落的拿來現,豈不丢人?
本來她的身份地位也就擺在這裏,不必靠着這點才名替她添磚加瓦。她對自己的要求,不過是跟其他小姐們在一起玩耍行酒令的時候,能逃得過罰酒就夠了。
從今後,可不能再亂寫東西了。徐明薇心裏記了一筆,回頭看,卻見婉婷歪着腦袋在她邊上看,眼裏閃着稀奇的光,仿佛她在宣紙上寫的不是字,是金子似的。
“怎麽,想學?”徐明薇笑道。
“不不不……”婉婷連忙擺手否認,讀書認字這種好事哪裏是她們這些下人們可以想的啊。
“又不是什麽難事,你們在院子裏伺候,能認着幾個字也是好的,至少日後不會找不着我要交的功課了。”徐明薇想起來上次不知道是婉婷還是婉儀,把她放在桌上第二天要交給房師傅的功課跟其他練字的紙一起收了,結果要交的時候找不見,可費了好些功夫才從一堆準備要燒掉的紙裏救回來了。
從那次之後,小書房裏就多了個規矩,姑娘用鎮紙壓着的東西就不必收拾,省得和那次一樣,反幫了倒忙。
婉婷一聽她說起這個,便有些臉紅,那天當值的正是她和婉儀,收拾筆墨的是婉儀,她才是收錯功課的那個。還好姑娘寬厚,找到了便作罷了,也不曾追究過她們兩個是誰犯的過錯。這要是在別的院子裏,碰上像四房那樣的,打罵幾句都還是輕的。
婉婷給自己找借口道,能學些字也是好的,下次姑娘再要找什麽,就不必指着顏色大小說半天了,當下欣喜道,“姑娘真願意教奴婢們學認字?”
“我還能騙你不成?”徐明薇收了筆,淡聲說道。
婉婷心喜,知道自家小主子向來是說一不二的,既然話都已經說出口,這事便算是成了一半了。竟連收拾都顧不上,跑出去跟婉柔她們說這個好消息去了。
徐明薇本來也就沒留人在小書房裏伺候,見她一溜煙地跑了,輕笑了聲,也不知道到底誰歲數更小些,婉婷今年二月過的生日,還比她大了七歲呢,性子卻比她還跳脫,一刻都清淨不下來。
不過也是,婉婷可是正宗的十二歲,哪裏像她,從心底蒼老了,五歲也不像個五歲的樣子,也難為這徐家的人竟都不覺得奇怪,很平靜地接受了,仿佛她生來便該是這個模樣似的。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42
她自己洗幹淨了毛筆,正要去将硯臺裏剩的墨汁都倒了,婉柔恰好掀了簾子進來,笑着阻道,“哪裏有讓姑娘親自動手的道理,婉婷這個不知分寸的,竟自個就跑了。”
徐明薇便由着她收拾了,自己去看今日寫過的字,翻了前兩天的出來比較,原本“之”字裏頭不滿意的那一筆還是不行,軟趴趴的,又沒有布好格局,看來還得練上一陣子才可以寫得能見人。
婉柔已經将幾樣都歸攏好了,淡笑道,“剛剛婉婷說姑娘願意教奴婢們認字,她這欠考慮的,姑娘連應付房師傅的功課都來不及了,哪能因着奴婢們浪費時間。”
徐明薇說道,“房師傅的功課我還做得來,教你們也只教些經常用的,能看得懂欠條寫得了契書就夠了,又不教你們去做狀元,能費多少功夫,這幾日房師傅也不在,你們尋個空閑的時間,我與你們先教了三字經的前十句,自己再回頭慢慢練,等我離府的時候還要考校你們一番,答得好的多賞一個月的月例吧。”
婉柔其實是不願意跟着學認字的,怕耽誤她做活的時間,再說能認字了也沒什麽用,不是照樣在徐府裏頭當差,能認字的不見得比不認字的賺得多了。可不跟着婉婷她們一起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