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便是名家精品也就算了,事後被徐天直拿去讓懂行的一看,不過是些仿件罷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7
為着這個,徐天直沒少跟慕容氏起争執。本來陪嫁的嫁妝夫家是無權過問的,算計媳婦的陪嫁傳出去更是極為沒臉的事情,嚴重的還能拖累當事人家子孫幾代的婚嫁。可慕容氏敗家敗得實在讓人看不下去,最後還是徐老夫人寫了信給親家,慕容祖家來了人,清點了嫁妝,只留了一小部分給慕容氏,剩下的都分割給慕容氏的幾個子女做将來嫁娶之用。
當時這件事情做得雖然隐秘,畢竟是關系到三房的臉面問題,可到後來,該知道的幾房人家漸漸地也都知道了,背地裏也不知道怎麽笑話她們呢,徐明薔一想到這個心裏便犯難受。平時慕容氏便如此靠不住,自己再過兩年就到談婚論嫁的年紀了,相熟的幾家女兒都已經說好了人家,唯獨自己還遲遲沒有動靜……她又長嘆一聲,生平第一次産生了近乎荒誕的念頭,要是自己是大伯母的女兒該有多好。
徐明薔這邊感懷自身,徐明冬發了一通火也終于氣順了一些,倒在她床上百無聊賴地躺了一會兒,見大姐姐只顧對着光繡帕子不理自己,又勾頭去撩她,一會兒拿手擋了她的眼,一會兒又故意扯她手裏的帕子。
徐明薔好脾氣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又哪裏不痛快了?”
“大姐姐你天天這麽繡花就不嫌煩悶嗎?不如我們去七妹妹院子裏去走走,看看這未來的公主伴讀有多神氣。”徐明冬撅嘴道。
“七妹妹還能長成什麽樣?還不是一樣的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和嘴巴,有什麽好看的。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再說這帕子我天天繡着,覺着有意思的很,可不像你,繡花架子跟長了刺一樣的,半會兒都拿不住。”徐明薔頭也不擡一下,一針一針地仔細飛着。
徐明冬氣得一下子從她床上坐起,跺腳道,“大姐姐好沒意思,不去就不去,偏要刺我一下才肯。我來了這麽久了,大姐姐也只顧着繡花,都不理人,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說着竟一溜煙地跑了,害得她貼身丫頭殷紅追都來不及追,匆匆忙忙跟徐明薔告了一聲罪就拎着裙子跑追出去了。
“大小姐,四小姐就這麽走了,不會有什麽事吧?”徐明薔的大丫頭殷紫擔心地問道。
“随她去吧,也半大不小了,回回都是扔了這句話就跑,沒人理她大概就消停了。”她繼續飛針繡着帕子,殷紫卻注意到她手裏的配線亂了一針,正猶豫着要不要提醒她,徐明薔已經拿了剪子,将她辛苦繡了兩天的帕子給剪了。
“大小姐!”殷紫驚叫一聲,被徐明薔一個眼風掃過,收住了。
“再去尋一塊料子來,大伯母心細如發,這帕子上便錯了一針她都能看出來,只能重頭再繡起了。”徐明薔将剪壞了的帕子扔到一邊,淡聲道。
殷紫看看地上染了灰的帕子,心裏嘆一聲可惜,卻不敢勸,連忙去開了箱子又挑了一塊上好的素絹出來。
徐明薔接了料子,靠在窗邊又細細繡了起來,那神情專注得,仿佛此時此刻,世上再也沒有比她手上的帕子更重要的事情。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8
卻說這徐明冬沒頭沒腦地從徐明薔院子裏跑了出來,又不見她來追,心中越發氣悶,自己一個人跑到明鏡湖邊上踢石子玩,正好與順着小竹林找她的殷紅錯過了。
園裏陽光正滿撒,映照着湖面一疊又一疊的細碎金鱗,徐明冬坐在湖邊,折了柳枝逗了一會兒湖裏又貪吃又蠢笨的錦鯉,笑過之後竟有些忘了自己是為着什麽跑出來的。等殷紅繞到明月居外頭打探無果,又順着小路找到明鏡湖這邊來,才發現了靠着湖心亭睡着了的徐明冬,一直懸着的心這才落了下來。
她還真怕四小姐跑大房院子裏去鬧了。
殷紅擔心徐明冬這麽睡着會着涼,連忙将她推醒,回到院子裏又熬了濃濃的一碗姜湯讓她喝下,這才算是踏實了。
比起三房這場鬧得響歇得也快,四房的三個姑娘卻是快把她們爹爹徐天誠的耳朵根子給磨穿了。
徐家除了大房有官身,另一房在朝中做官的就是這四房了。
四老爺徐天誠身為吏部侍郎,官居正三品,正好在選拔範疇之內。只可惜他們這一房就三個女兒,最大的徐明茉,已經十二歲了,最小的徐明蘭,也有七歲大,都不符合公主伴讀的年紀要求。
可涼氏不管。好不容易她的女兒能有個出頭的機會,憑什麽只讓大房的占便宜?要論出身,四房頂梁的都是嫡子,賀蘭氏是名門之後,她也祖上也不差,明蘭不過大了一歲,往上頭争取一下,怎見得就不比那大房的更合适?
徐明蘭懵懵懂懂的,還不知道進宮做公主伴讀意味着什麽,姐姐們要她争,母親也要她争,她便覺得這個是好事,必須争上一争。再加上她也樂意讓徐明薇不高興,給她添點堵,被人幾下一慫恿,便天天纏着她父親徐天誠要進宮做公主伴讀去。
徐天誠也實在是被家裏的幾個纏得沒法子了,他又是四個兄弟裏頭最寵女兒的,只得硬着頭皮跟大哥徐天罡說了,将他們這一房的徐明蘭也添到了備選的名單裏去了。
至于二房,季氏在徐家耳目不明,丈夫徐天正又不樂意搭理她,結果等到徐明薇和徐明蘭确定被選上了公主伴讀,宮裏派了教養嬷嬷來教導兩個女孩宮中禮儀的時候,她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
季氏抱着大女兒罵這罵那地數落了半天,一會兒怨大房不厚道,平常看着與自己和氣,卻原來什麽事都瞞着自己,一會兒又怨自己丈夫不成器,四房大了一歲的徐明蘭都被選上了,他要是有個官身背着,那他們女兒徐明梅還不是穩打穩地能被送進宮去?
徐明梅已經習慣了母親這樣。她無奈地摸了摸季氏鼓鼓的肚子,在心中默默囑咐了一句還沒出世的小(弟)弟,“大伯母是好人,七妹妹也是好人,小(弟)弟莫聽娘親的,以後出來了要好好聽話。”
且不說宮裏教養嬷嬷進府的時候,二房和三房如何各有各的失落,大房和四房得了這樣的好事,更高興的莫過于徐老夫人了。
她特意将徐明蘭和徐明薇叫到了康平院,一人給了三百兩銀子好讓她們在宮裏打賞下人用,又讓非鳳樓的大師傅一人打了一副頭面——徐明薇得的是一副掐金絲嵌紅藍寶石的頭面,做工精湛,配色也好看。徐明蘭大些,得了一副鑲東珠飛琉璃鳳翅镏金頭面,看着比徐明薇的更加大氣一些。
徐明蘭一看她得的東西比徐明薇的貴重,暗暗得意,心滿意足地謝過祖母。徐明薇倒還更喜歡自己這幅頭面,至少那上頭鑲嵌的紅藍寶石成色十分地好,又通透折光又好,以現在的刻面技術來說,做工實屬上乘。
而徐明蘭手上那一副頭面,上頭鑲的琉璃也就現在的人看着貴重。前世随随便便一個玻璃高腳杯往淘寶上一搜,九塊九還江浙滬包郵呢。上次徐明樟送她的那一串玻璃珠子手串,要不是看在他的一片心意上,徐明薇才懶得戴。
兩人各自得了滿意的賞賜,歡喜地謝過徐老夫人退了。徐家将宮裏來的兩位嬷嬷安排到了明鏡湖邊上的客居裏頭,貪圖那一片地界開闊,到時候讓家裏其他女孩也在邊上看了,多學些東西總是好的。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9
宮裏來的兩個嬷嬷一個姓常,一個姓杜,對着徐家的女孩們面上雖緊,對着徐家的各房太太們倒還客氣。
本來她們只需要教大房的徐明薇和四房的徐明蘭就夠了。但進府的第一天晚上,陪着徐老夫人吃了一席酒,兩人被老太太房裏一幹婆子敬酒敬得,醉得一塌糊塗,也不知道都許出了些什麽。
等第二天客院裏頭齊刷刷地站滿了徐家的女孩們,兩個婆子只能對着苦笑一聲,痛痛快快地收了老太太身邊劉婆子遞上來的幾張銀票,對于徐家臨時加人的事情只當看不見,一并教了便是。
對此徐明薇還沒說什麽,徐明蘭一張嘴都嘟得能挂油瓶了。她好不容易能當一回主角,沒想到又來了一群蹭邊的,尤其是那二房的徐明梅,也不知道是真笨還是假笨,一個簡單的跪禮都能出錯個好幾遍,害得杜嬷嬷都沒空指點自己,只顧着教徐明梅了。這到底是為着誰請的宮裏的教養嬷嬷?明明應該先緊着她的,結果倒成了為她們請的了。
徐明蘭心裏這一嘟囔,不僅記恨上了徐明梅,連自家兩個姐姐都沒放過。她倒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麽選上的了,還不是她兩個姐姐一同幫着求了父親,才有她今天能進宮做公主伴讀的日子?
徐明茉此時只一心留神聽着常嬷嬷的指點,沒注意到妹妹那不時朝自己飄來的怨念眼神。同她一樣格外認真的,便是三房的徐明薔了。兩人在不經意間視線相交,臉上雖然飄着笑,眼神卻是冷的,轉頭練得更加刻苦。
被徐明茉和徐明薔一襯,身為正主的徐明薇和徐明蘭反而弱了許多。兩個嬷嬷各自被人占着,徐明薇也不着急,看過一遍動作就在心中默默記下,沒人看管自己練習宮中禮儀,她也樂得自在,趁着兩個嬷嬷不注意,就溜到邊上喝茶吃點心,急得婉容不停地往常嬷嬷那邊打量,生怕自家主子被抓了個現行要受罰。
常嬷嬷其實早就看到了。只不過收了賀蘭氏的銀票,對“年紀尚小,貪玩又沒定性”的徐明薇必須得“放松些,莫太過強求,只要樣子上過得去就可以了”。
徐明薇見婉容滿臉忐忑的樣子,不由好笑。
賀蘭氏給常嬷嬷和杜嬷嬷塞銀票的時候,她就在屏風後面站着。賀蘭氏對着兩個教養嬷嬷說的幾句話,她聽得一清二楚,不然她哪裏敢這麽明目張膽地躲懶偷閑?
她輕輕扯了扯婉容的衣袖,下巴朝空了的茶杯點了點。
婉容看看一臉淡定的小主子,再又看仿佛沒注意這邊動靜的常嬷嬷一眼,到底還是拗不過一直揚着下巴的徐明薇,将茶水給補上了。
一旁被杜嬷嬷抓住反複練習跪禮的徐明梅羨慕地看了她一眼,心裏後悔得很,早知道來明鏡湖客院學宮禮比去房師傅那裏上課還讓人頭疼,她就不該聽她娘親的話,乖乖地跟着徐明薇來受苦了。
不過一想到就算不來明鏡湖,家裏的姐妹都在這裏,那就意味着只有她一個人去靜眉小院,獨自面對房師傅……徐明梅眼前立刻出現了房師傅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着自己的樣子,連忙甩了甩頭,将這可怕的一幕甩出腦海。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20
要徐明梅在獨自面對房師傅和被杜嬷嬷盯着練跪禮,那她還是情願選擇後者。只是邊上的徐明薇看着實在太氣人,不是說好了這兩個嬷嬷都是為着她和五姐姐來的嗎,怎麽正主反而比她們還要輕松惬意呢?
徐明梅哪裏知道她們這幾個學生當中,徐明薇就相當于是那事先給老師塞了紅包的,自然是輕輕拿起輕輕放下,只要她做得不出格,杜嬷嬷和常嬷嬷看在銀票的面子上,也不會管她。
再說兩個嬷嬷都是宮裏待久了的人,徐明薇有沒有聽進去剛剛的指導,看一眼心裏便有了數。既然已經能夠交差,她們也樂得行個方便,自己也輕松。
畢竟徐老夫人的銀票,可不是只為着這兩位被選上的姑娘送的。
因着各房的姑娘們忙着到明鏡湖客院學習宮禮,房師傅一時空了下來。算算婆母的忌日也快到了,房師傅便向徐老夫人請了假,趕在清明前回老家祭奠一下婆母和無緣的夫君。
徐老夫人估摸着房師傅這一去,回來的時候家裏的幾個姑娘也正好學成了,兩不耽擱,爽快地允。正好天氣也漸漸熱了,換季的時候蚊蟲又多,為彰顯主家的優待,徐老夫人又特地讓身邊的平婆子開了庫房,挑了幾式花紋素淨的料子和內造局出的三匹天青色窗紗,一同送了房師傅。
那幾款布料無論她是自己裁布做衣,還是回鄉的時候送人做人情,都是極好的料子,同市面上買的大路貨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
徐老夫人給的窗紗也是。三匹的料子,掂在手上一點都不重,輕飄飄的。攤展開來,卻是又細又密,透光性極佳,蚊蟲飛不進來房來不說,還不阻了采光,要不怎麽說且是內造的好東西呢。
房師傅得了額外的賞賜,面上也不見得有多歡喜,恭恭敬敬地謝過徐老夫人,當天下午便有徐府的馬車送了出去,說好了清明節後再由徐府的馬車去接。
平婆子陪着笑臉将她送走,看馬車走遠了,也不管邊上還有門房在,扭頭便啐了一口,暗聲罵道,“不過是個破落戶,架子倒擺得大,裝什麽大尾巴狼。”
一旁的丫鬟小厮聽見了也都當作沒聽見,心知平婆子秉性的都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一聲,怎生不敢當着房師傅的面說這句呢?在大夥兒面前裝什麽能耐,還不是嫌人家房師傅沒像其他人一樣,将老夫人賞的東西分了半數給她?
說到底,這便是有本事和沒本事的區別了。人家房師傅有本事,就用不着看平婆子的臉色,自己想怎麽着就怎麽着,在徐家便是徐老夫人,都對她客氣有加。便是平婆子看着那些東西再眼熱,也沒那個膽子張口朝房師傅要。
房師傅請假回鄉的消息好幾天之後才透了出來,徐明梅知道的時候心裏那個悔啊,早知道房師傅要回鄉祭祖,她才不湊明鏡湖這邊的熱鬧呢。次日她便裝病躲在了自己院中,不肯去學宮禮了。把季氏給氣得,捧着個肚子便往女兒的院子親自去抓人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21
徐明梅也沒料到自己不過是裝了個病,季氏就捧着個肚子殺到自己院子裏來了,吓得險些滾下床來。倒不是怕季氏打罵她,而是季氏現在的肚子已經有五六個月了,可經不起折騰。
自從前幾年季氏被徐天正流連後院氣得坐不穩胎,還沒懷足三個月就見了紅之後,她在子嗣上便極為艱難。徐天正一年也難得宿在正房幾日,季氏想來想去也實在是沒了辦法,哭也哭過了,求也求過了,好話說盡,徐天正也不肯配合着給她一個孩子。去年十月份的時候徐天正急着用錢,求着季氏開嫁妝箱子。
季氏也是豁出去了,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正室的臉面,給了他三千兩的銀票,這才有了肚子裏的這個種。确定季氏懷上了之後,徐天正立馬像出了籠子的鳥,跑得無影無蹤。這次季氏學乖了,也不過問徐家二爺上哪個院子去了,只顧着養好自己的肚子。等到月份足了請了擅長女科的大夫過府一看,果真是個男胎,季氏便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二房的大小事務全扔給了(奶)娘處理,自己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一意地就等肚子裏的孩子瓜熟蒂落。
徐明梅做子女的雖然不知道爹娘之間這筆荒誕的交易,但是季氏對這一胎的看重,她自是一路看過來的,心裏比誰都清楚。
徐明梅雖然平時功課蠢笨些,但在這一點上卻是極好的,一點也不妒恨未出世的小(弟)弟争了母親的寵愛,相反,她或許是整個二房裏,除了季氏自己以外,最期盼這個孩子出生的人了。
自從她懂事以來,徐明梅沒少看見過院子裏的女人是怎麽拉扯她父親的,可那又怎麽樣,每一個人敢在她娘前頭生下男孩來,這正妻嫡長子的位置,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占去的。
可她心裏也着急,徐家幾房中,大房有兩個嫡子,三房也有兩個,就是女兒最多的四房,兒子也生了一個。只有她們二房,這麽多年了,一直都只是她孤零零的一個。家裏沒有個能頂門戶的男丁,不僅她母親要受人嘲笑是生不出蛋的母雞,随時都有被婆家休棄的危險,便是她自己,日後要是出門了,受婆家欺負都沒個撐腰的兄弟。
季氏這個肚子,徐明梅已經盼了太久,要是因為她裝病而出點什麽閃失,那她真是一頭撞死都不能夠原諒自己。
被季氏這麽一吓,徐明梅的“病”立刻就好了,不用人請,自己就屁颠屁颠地去了明鏡湖繼續陪練。
看到走了又回來的徐明梅,徐明蘭簡直恨得連帕子都要揉爛了。真是陰魂不散,不是說生病了麽,怎麽又活蹦亂跳地回來了!?
常嬷嬷和杜嬷嬷倒是沒說什麽,既然她自己沒那份心要學,她們也不逼着,說到底教徐明梅也只是個順帶,場面上過得去就行了。兩人心裏有了這份計較,教起徐明梅來也就沒了之前的嚴苛,正好合了她的心意,樂得輕松。
漸漸的,明鏡湖客院裏坐着喝茶吃點心的陣容,便又多了一個徐明梅。兩人自己躲懶也就算了,最可惡的是還要對着其他五個人指指點點的,湊在一起捂着嘴偷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誰。害得徐明茉和徐明薔總以為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好,被兩人笑得心慌慌的,原來沒錯的也手忙腳亂地錯了,被常嬷嬷和杜嬷嬷抓着重練,反而連妹妹們都比不過了,着實丢人。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22
杜嬷嬷和常嬷嬷在徐家忙活了十來天,總算是把幾個女孩教得有幾分像模像樣。尤其是要進宮去的徐明薇和徐明蘭兩個,當着徐家幾房太太驗收成禮,也不見怯意,規矩做得十足,徐老太太一高興,又賞了兩位嬷嬷好些東西,這才讓平婆子把人送走了。
清明節前徐家也就這麽一件大事了,接下去就是坐等宮裏來接人。徐老太太入春以來就覺得身體大不如前,撐着應對過兩個宮裏來的嬷嬷,人一松懈,就接連幾天夢到老太爺在墳前跟她哭訴。
老太爺是她嫁進徐家快十年的時候過世的,也算是喜喪,無病無痛地就走了。可徐老太太在夢裏見到的,連一絲一毫過去徐老太爺的影子都不像,幹瘦幹瘦的,身上穿着的棉襖也是破得能看見裏頭黑黑黃黃的棉絮。
徐老夫人大驚,問他,卻說清明家裏燒的紙錢宅子都被過路的陰差給蠻橫私下污了,地底下冷得很,還好路邊還有一件爛棉絮團的襖子沒人要,徐老太爺這才撿了穿了。
徐老夫人看他腳上連鞋也沒有,又問他怎麽不穿鞋,那後腳跟都快磨得見骨頭了。徐老太爺正要說,便聽得一聲雞鳴,頓時化作了煙塵看不見了。
接連幾天徐老夫人都做同樣的夢,醒來更是腰酸背疼,人還困乏得厲害。人越老越信有陰間陽世,更何況接連幾天都夢到徐老太爺,徐老夫人心裏就有些膈應。後來同徐老爺子一說,險些魂都要被吓出來,他竟然也連着做了三天這樣的夢了。
兩人又驚又怕,徐老太爺這是托夢來了,今年清明看來還非得回鄉一趟不可,要請宗老開祠堂祭祖不說,這事還得辦得漂亮,辦得隆重,不然這可是要讓徐老太爺戳他們的脊梁骨,罵他們不孝啊。
徐老爺子得了發妻的同意,立刻馬不停蹄地往壽山寺請法印和尚去了。老太爺不是說家裏往年清明燒的紙錢元寶都收不到嗎,這夢裏也沒發問,誰知道老太爺後頭還來不來托夢,備着和尚總是沒錯的。
寺廟雖然是講求佛法清淨無邊的地方,可也是要食人間煙火的。一聽徐老爺子說了夢境,嘴邊淺淺露出個笑,看着更添幾分慈眉善目。信徒看了只會覺得大師傅果然是得道高僧,其實法印和尚只是在接到香油錢的時候,才會有這樣的佛爺臉色。
“閣老仁孝,既然老太爺在陰間如此受苦,大和尚便是輕易不下山,也自得成全了閣老這份孝心。只不過寺裏一時雜務纏身,和尚也不得清淨,可不敢一口攬了,萬一負了閣老的冀望,大和尚怎生忍得。”
徐老爺子上壽山寺來也只是要求個心安,一聽法印和尚這般打太極的語氣,便知道這死禿驢是逮着機會了下狠手殺他一把呢。他面上不怒不嗔,恭敬道,“做兒女的不能繞膝伺奉,已是大不孝,如今我老父在下頭孤苦無助,還望大師傅心懷慈悲,随同老朽一起回鄉做足七天法事,也算全了老朽的一場父子緣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23
法印和尚一聽到有七場法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合掌行了個佛禮,喊了聲佛號,這才應下了。
“既然如此,也罷,大和尚便跟着施主下山走一遭吧。”
徐老爺子臉上也挂了笑,往寺裏燒了柱香,又捐了五百兩的香油錢,和法印和尚約好了明天過府,由着小沙彌恭恭敬敬地送下了山。
等他一走,法印和尚立刻召集了寺裏挂單的幾個大師兄,分頭囑咐了,留着看山門的幾人,要跟自己下山唱法事的幾人,都一一分派仔細了。徐家的這單生意要是做成了,他們才是真的有了資本能清清淡淡地禮佛過日子,不然喝着西北風,光念幾聲佛號肚子也是空剌剌地晃蕩得響。
佛祖閉目拈指,心懷大慈悲,只可惜慈悲不到和尚們的肚子。和尚們要在這世道活下去,僅僅靠着菩薩生日那幾柱頭香是過不下去的,天啓人重身後事,靠着每年春冬兩季多唱幾場法師一年的嚼用就有了。只是這事也難做,邊上還有更擅于身後事的道爺們在盯着,這群二臉皮的心還黑,一張嘴就是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陸道場,不把人家刮下一層肉來是絕不幹休。
偏偏道家的花架子又擺得好看,又是燒黃紙又是跳大神的,多熱鬧啊,事主一看這銀子果真沒白花。換他們這些唱經文的,講究一個心誠意淨,嘴皮子都不見得動幾下,那些不懂行的倒寧願多請幾個跳大神的道爺了。
要不是怕走在山道上被佛祖一道雷給劈死,法印還真想在做法事的時候也跳起來,弄個熱鬧場面給主家看看。
壽山寺的和尚們枕着徐家老爺子帶來的好消息,這天夜裏都睡得格外踏實。第二天天才剛蒙蒙亮,幾個挂單的便打好了包袱,早早候在山門前等着了。
卻說徐老爺子回到了徐家,将法印和尚的事情同徐老太太這麽一說,兩人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都安心了不少。這天夜裏果真不再見徐老太爺托夢來見,徐老夫人對回鄉祭祖這件事情越發上了心。等四房太太們帶着子女來請安的時候,便将這個消息當衆宣布了。
賀蘭氏一手拉着徐明薇,聽老太太說要回鄉祭祖,一時犯了難,遲疑道,“娘,這我們都要跟着回鄉祭祖,那明薇和明蘭兩姐妹進宮的事情怎麽辦?這宮裏頭來人,府裏也沒個人招呼,說起來恐怕要被宮裏的娘娘怪罪。”
涼氏聽她這麽一說,也想到了,着急道,“娘,要不這次兒媳先留在府中,您跟嫂嫂們自管去,等宮裏接了人走,兒媳再跟着過來?”
二房的季氏低頭捧着肚子,眼裏閃過一絲快意,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嘴角露出了個笑。
她是在場唯一有椅子可坐的,徐老夫人念她懷個孩子不易,再說這也是二房第一個嫡子,到底看重些,才格外破例,允了她免了早晚請安,尋常不叫人過主院來。今日也是因為有着祭祖這樣的大事,徐老夫人才特地讓平婆子把人給請過來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24
徐老夫人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眼神自然而然地便飄到了二兒媳身上。
季氏這會兒正好擡頭,見素來威嚴的婆母盯着她瞧,一時心裏打好的腹稿頓時沒了影子,完全忘記自己想說什麽了。
徐老夫人心中失望,暗嘆果真是個扶不起的泥人,話都已經遞到這個場面了,便是個木頭雕的也該知道适時賣個好,把差事給攬過去。她倒好,除了傻兮兮地盯住自己直發愣,什麽都說不出,當年真不該為了那麽點銀子把正兒給賣了。
徐老夫人這時還不知道二房肚子裏這個嫡子的來歷,卻比他爹爹更不值錢,只用了三千兩銀子換的。徐老夫人要是知道了,只怕更要悔斷腸子,給徐家娶進這麽個荒唐媳婦來。
她見點不化季氏,只好直接問道,“正兒家的,你這肚子也颠簸不得,眼看着回鄉祭祖你也是去不成,不如留在家中等宮人上門吧?”
季氏巴不得能留在府裏,她這肚子萬一在路上出點什麽事,想要再懷可就困難了,這也不單單是上了歲數的緣故,季氏到底還是因着上一胎沒坐好傷了底子。上次那個擅長女科的大夫在探脈之後特意将她囑咐了,讓她這一胎可千萬要着緊些,要是再滑胎,日後想要再有身子,幾乎是不可能的。
有了大夫這句話,季氏哪裏還敢冒險,能借着這個由頭留在家裏頭,再好不過。
三房的慕容氏厭煩地看了喜形于色的季氏一眼,心道果然是個蠢人,這個時候留在府裏頭豈是好留的,大房不在,管家的鑰匙也不可能交給季氏,以大房的脾氣,必只會留下一筆不松不緊,富餘不了多少的管家銀子。可問題是二房的治家,有大房那樣的手段嗎!?只怕沒幾天,那銀子便都打了水漂聽個響聲就沒了。
慕容氏雖然管家沒能耐,家中這些門道還是能粗淺地看出個一二來的。當下便用帕子掩了唇,遮掉嘴角的譏笑,省得被婆母記在心裏。老太太這是看在嫡孫的面上,想拉二房的一把呢。慕容氏自己也是有短處握在婆母手裏的,可不敢當場下婆母的臉面。
涼氏顯然也想到了這一處,眼中閃過一抹看熱鬧的興意,在對上徐老太太略帶警告的眼神時,連忙低了頭。
“那便這樣決定下來了。罡兒家的,回頭你就把這幾日的管家事情跟正兒家的交接一下,你們妯娌之間也不是生客,自己商量着辦,不過正兒家的第一次管家,你就受累,多帶着點,有什麽要特別注意的都早些安排下去,過了明日,這一大家子的就要動身回鄉。這次你公爹還請了壽山寺的法印和尚,在車架安排上還勞你多想些,別讓女眷沖撞了師傅們。”
賀蘭氏自然應了。
這一大家子幾十號人的衣食住行都要仔細安排,還有回鄉開祠堂得給宗老們備上厚禮,短短兩日就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好,還要把季氏帶着能管事……。
她擔憂地看了一眼翹頭看向自己的徐明薇,那麽稚嫩,那麽乖巧……本來她是想開口說留在府裏照應的,女兒長這麽大第一次離家,她如何能放心的下?可婆母都已經說得這麽清楚了,她便是再想留在府中也留不得。可季氏那人,只怕也是個靠不住的,這幾日指不定還得出什麽亂子呢。
便是能幹如賀蘭氏,一想到這些煩心事也忍不住皺了眉。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25
徐家上下幾房要一同回鄉祭祖的事情就這麽敲定下來,除了二房的季氏和要留在家中等宮中來人的徐明薇、徐明蘭,各院裏頭主子下人都在忙不疊地收拾行李。徐老太太這決議做得突然,打了衆人一個措手不及,為了防着路上不便,連忙趕緊收拾起來。
本來徐明梅也是在回鄉祭祖之列的,縱然十分不舍和季氏分開,回了院子也老老實實地準備起來。沒想到衣物都已經打包好了,到夜裏徐老太太那邊又傳過話來,念在她年幼,離不得母親,也不必跟着徐家大小回鄉了。
徐明梅知道這消息險些高興得要跳起來,不想季氏聽了婆子的傳話,反而失望地嘆了口氣,拿指頭點了她罵道,“笑笑笑,就知道傻笑。還指望你能在祖母面前多親近些,也好為我們這一房好好争些臉面回來,哪知道你這麽不争氣,一點都不得你祖母喜歡。”
徐明梅一張小臉上喜色頓逝,呆愣愣地看了季氏一眼,神情麻木地垂頭聽着季氏唠叨不絕的數落,顯然早已習慣了。
季氏正說着女兒,外頭婆子忽然來傳話,說是大(奶)奶來了,只好停住了,讓丫鬟帶着徐明梅自回屋去。賀蘭氏這次來,必定是來轉交管家的事宜的。季氏心中歡喜,趕緊讓奶媽子去備下茶水,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兩鬓,自覺無誤後才定了心神,擺好了架勢等着賀蘭氏進門。
賀蘭氏下了夜還往二房來,的确是為着管家的事情。到明天她恐怕也抽不出空隙,索性将事情理了理,拿了小庫房的鑰匙便來找季氏。
正巧徐明梅從季氏房裏走出來,碰見了賀蘭氏和她身邊的薛婆子,規規矩矩地朝賀蘭氏施了個禮,“大伯母好。”
賀蘭氏向來喜歡她,不單單是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