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她已經十三歲,再過兩年便要被指給府裏的小厮婚嫁了。婉容不想嫁人,她娘也是徐家的家生子,十六歲那年被徐老夫人指給了徐家鋪子裏的管事,羨慕地一群姐妹眼都快綠了。這樣人人稱羨的好婚事,結果呢,她娘在她三歲的那年,被喝醉了酒的爹爹活活打死了。她不想走上跟自己親娘一樣的路子,可再過兩年,姑娘也才七歲,她真的能保得住自己,不讓自己嫁出去?
前頭徐明薇正板着手一臉認真地邁着小短腿,天啓的裙擺做得長,身為閨秀一舉一動都有章程,又不能踢着走,為了不被絆倒,她只能走得格外慎重些。
婉容咬咬唇,默默地跟近了些。不管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們家姑娘面上冷清,肚裏卻是有大文章的。她現在在明月居當差,也求不到別的主子頭上,就盡心伺候着,等姑娘大些再求求她吧。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09
徐明薇到了賀蘭氏的院子時,她的兩個哥哥徐明柏和徐明樟果然已經在裏頭了。
徐明柏今年十四歲,已經說了寧伯府的千金,就等他後年下場取了功名再成婚。
當初賀蘭氏生徐明柏的時候傷了身子,養了好幾年才生了小兒子徐明樟,只比徐明薇大了三歲,卻也在去年的時候跟着徐明柏上了嵩山書院。
這非年非節的,府裏也沒人做壽,徐明薇還奇怪兩個哥哥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回家,一不留神,已經被迎上來的徐明柏叉着腋下抱了起來。
被舉高了的她沉眸看着面前的大哥哥,面無表情。
徐明柏不以為意,早已習慣了小妹的冷臉,兀自笑道,“娘,小妹長高了不少,還重了。”
他說罷還颠了她幾下,徐明薇怕他抱自己不住,下意識地兩手緊緊拽住了他的袖子。
“快放你妹妹下來,沒看見你妹妹臉都吓白了。”賀蘭氏連忙攔道。
徐明柏一看懷裏抱着的玉娃娃,瓷白微粉的瓜子臉上,一雙星眸烏沉沉的,映着他的影子,波瀾不驚,哪裏有半點被吓着的樣子,不高興才是真的。
他哈哈大笑,又扯了下她精心打好的辮子,這才把徐明薇放回到了地上。
“這麽大的人了,還整天欺負你妹妹,羞不羞?”賀蘭氏笑着罵道,一邊牽過了徐明薇的手,摸着不冰,才真正放了心。
徐明柏笑嘻嘻的,又繞過賀蘭氏捏了一把徐明薇的臉,被賀蘭氏啪地一下打手,才總算消停下來。
徐明薇也習慣了。
她這兩個哥哥歲數相差得大,她沒出生之前,徐明柏最喜歡捉弄的是小他六歲的弟弟徐明樟。到她出生之後,徐明柏就轉了目标,但凡只要他在場,徐明薇就沒一刻安寧日子好過,不是被當成娃娃一樣抱着舉高高,就是被捏臉扯辮子的。相比起來,八歲的徐明樟反而穩重多了,更像個哥哥的樣子,出去玩看到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會特意給她帶回來。
“薇薇過來,哥哥們難得回來一趟,你進門來都還沒叫人呢。”賀蘭氏知道她不喜歡被人抱着,只拉近到身旁,柔聲笑道。
還不是被大哥哥給鬧的,一進門就被他給弄懵了。徐明薇心裏吐槽,但還是恭恭敬敬地朝兩個哥哥問了好。
徐明柏和徐明樟各自回了禮。
徐明薇被賀蘭氏抱到特制的高凳子上坐好,這才聽到賀蘭氏柔聲向她解釋道,“你哥哥讀書的書院山長病了,聽說要用三根百年人參做引子,你兩個哥哥這才回府取拿藥引了。”
賀蘭氏對着個五歲的孩子解釋事由,滿屋的丫鬟婆子臉上絲毫不見驚訝,就連離家多時的徐明柏和徐明樟也不意外,他們當年也是跟小妹一樣,被賀蘭氏帶着身邊長大的。
照理說男人不必知曉內宅的事情,可賀蘭氏也照樣都帶着他們一一教會了。她說,聰明的男人,不僅能處理外頭的事情,妻妾之間的那點龌龊,也得能心知肚明。畢竟男人只有一個,将來要争的也一定會争,別指望女人們能和和氣氣地生活在一個後院裏。只要大體上不要走錯,該尊着敬着正室的時候,絕對不能頭腦發熱,寵妾滅妻。須知多少大家的覆滅,首先便是從根子裏爛起來的。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0
在徐明薇的眼裏,賀蘭氏成就了她對一個完美女人的所有想象。
涼山賀蘭一族祖上因為有鮮卑血統,子孫多高鼻闊目,身高腿長。女子更是膚白貌美,随便挑一個出來都是難得的美人。
賀蘭氏便延承了賀蘭一族所有的優點。她如今都已經三十多的年紀了,眼角還細致得連一絲細紋都不見,一頭烏發壓雪腮,美得仿佛畫裏走出來的一般。徐明柏等三兄妹便是随了她的長相,直接将大房的顏值拉到了徐家最高點。
一個女人能生得如此貌美,蠢笨些便也算了。偏偏賀蘭氏還極為聰明,管家教子,無一不精。徐家上下這麽大的攤子,她多年管家下來,幾乎沒有出過什麽差錯。要知道這并不是到月底了,發發下人們的月錢這麽簡單,小到老夫人和老爺子房裏的針頭線腦,大到節氣禮節上各府的人情往來,無一不需過問。這麽多瑣碎零散的事情,賀蘭氏愣是做得周到,讓旁人挑不出錯來。
可就是這樣一個完美到極致的女人,她的丈夫徐天罡也照樣納妾不斷。徐明薇跟在賀蘭氏身邊這麽些年,也沒看出來她對徐天罡到底是抱着什麽樣的一種情感。說愛吧,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自己,還能面不改色地為丈夫張羅美妾;說不愛吧,徐天罡偶爾到她房裏過夜的時候,賀蘭氏眼裏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的。
徐明薇對男女情愛的印象,只來源與有限的電視劇和網絡,前世忙着工作賺錢,根本就沒有好好地談過一場戀愛。所以賀蘭氏這種愛而不妒的做法,在她看來既矛盾又無法理解。
然而她也知道,這個世道的內宅女人是沒有權利妒忌的。為丈夫張羅後院,将丈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才是一個合格的當家主母應該做的事情。
賀蘭氏的生活,就是她可以預見的未來。嫁進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做一個完美的內宅婦人,在男人眼裏,她或許只是一個符號,一個位置,她自己怎麽想,對這樣的生活滿不滿意,并不重要。只因為她是徐家的女兒,受着家族庇護教養長大——高高的圍牆保護着她們不受人欺淩,不被人輕侮,不必為華服美食粗糙雙手,也無需為胭脂花紅愁斷肝腸,只需要漂漂亮亮地做一只金絲雀,被圈養在這最美麗也最堅固的牢籠中即可。
然而這種庇護并不是無償的。
徐明薇看得清楚,也早早想得明白。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生養在徐家,她已經比這世界許多女孩都要幸運許多。就像以前有人說過的那樣,女人就像花,被風刮落到泥裏,便低到了塵埃當中,被人移植到王侯之家,便被當成珍寶精心呵護。
徐明薇穿越過來最慶幸的就是自己幸好沒有穿到勾欄院,那樣的日子,還不如直接死了來得幹淨。穿到窮人家,也并不意味着就沒有煩惱了。就她在徐家看到的聽到的,窮人家的女孩根本就不算人,一生出來就被溺死的大有人在,随便養活了的,不是被爹娘随便嫁了,就是賣了換錢,好給家裏的兒子娶妻。疼女兒的人家不是沒有,只是極少。
生在徐家,目前看着也就婚事這一項看着糟心罷了,至少徐明薇的前半生吃穿不愁,安全無憂。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1
再說難道生在尋常人家,嫁個窮漢子就一定能保證他一心一意對自己嗎?男人兜裏有幾個閑錢心思就活絡起來,前世她媽陪着她爸一起苦熬了七年,終于房子車子票子都有了,結果呢?她爸轉身就跟店裏請的小姑娘好上了。她媽也不甘示弱,離了婚還不到兩個月,找了個比她小好幾歲的領了紅本本。各自重組了家庭的兩人誰也不想要徐明薇這個拖油瓶,這才被扔到了她舅舅家。
前世在公司裏她雖然不參加同事間的聚會,但她也有眼睛會看,有耳朵能聽,好幾對外人眼裏的模範夫妻事實上都不是那麽一回事,要麽老公在外頭有人,要麽兩人在外頭各自有人,還有玩得好的,老公跟老婆的情夫能約在一起打球的,老婆帶着老公小三去婦保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不可能的。
自身家庭的不幸,加上身邊看到的都是這些失敗案例,這才導致了徐明薇對男人對婚姻從來都抱着懷疑的态度。未來賀蘭氏這樣的日子她也不是不能過,就當那個他是個搭夥過日子的,高興就來,不高興就去,她只要替他管好後院就行了。
反正日子都是人過出來的,既然沒人的生活能是完美的,那麽所有的完美當中,存在着這麽一點點她并不是很在乎的瑕疵,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時的徐明薇到底還“小”,只冷眼看了三兩年的後宅生活,便以為自己了解了這個世道的運作方式。
要是賀蘭氏知道她這會兒心裏近乎天真的想法,肯定會後悔沒早把內宅的生存法則給掰碎了講給她聽。內宅女人出嫁後靠什麽而活?嫁了人便是別人家的了,娘家的照應有限,還不是靠自己男人的垂憐和那少得可憐的愛?沒有男人在後面替自己撐腰,主母的位置擺得再正,那也就是個位置罷了。不守規矩的人家,受寵些的妾都能爬到主母頭上來。諸如此類寵妾滅妻的事情自古就有,可見其源遠流長。
可這也怪不了賀蘭氏。她哪裏能想得到,才五歲的徐明薇,身體裏頭住着的竟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賀蘭氏這兩年才剛開始帶着徐明薇管家,對一個還這麽小的孩子來說,已經有很多東西要學要記了。至于內宅世界的另一扇更殘酷更血腥的大門,賀蘭氏還沒打算這麽早打開給她看。将來便是要教,那也是七八年以後的事情,還早的很。
所以徐明薇的三觀在賀蘭氏無法預料的情況下,越樹越堅,到了她想插手糾正的時候,小苗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難以撼動了。
視線回到賀蘭氏院子裏,解釋完徐明柏和徐明樟為什麽會中途回家,賀蘭氏便讓他們兄妹三個坐在一塊說說話,畢竟也有兩三個月沒見了,兄妹間不要生疏了才好。
賀蘭氏這麽做自然也是有原因的。她都已經三十多了,不好再生育,眼前這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便是她這一生僅有的骨血。而三個子女裏,她最疼愛的就是最小的徐明薇,對她比對兩個兒子還要上心些。
女兒就是嬌客,也就在家這幾年過得最舒心自由,等許了婆家嫁到了別人家,就得嘗遍做女人的苦楚。她自己就是過來人,其中的酸甜苦辣最為清楚。而這個中滋味,她最心愛的小女兒日後也要一一嘗遍,賀蘭氏怎舍得在她離家前不對她寵愛些,寬容些,不為她細細籌劃?
出嫁的女兒,撐着腰杆子的不僅僅是娘家,更緊要的還是兄弟。明柏和明樟将來都是要為大房,甚至是整個徐家支撐門戶的,明薇跟他們兩個感情越好,對她将來的婚事越有利。婆家便是看在她兄弟娘家的面上,也會寬待她幾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2
這時候的徐明薇還沒覺察到賀蘭氏的良苦用心。她倒也不讨厭徐明柏和徐明樟,只是不太習慣他們表達喜愛的方式,畢竟沒人會讨厭真心對自己好的人。血緣也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即使徐明薇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外來戶,也阻擋不了她對賀蘭氏和兩個哥哥産生一種天生的親近感。
徐明柏還把她當成是一個小娃娃,輕聲細語地問她今天去靜眉小院裏頭學了些什麽呀,房師傅對她兇不兇啊,還有跟其他姐妹有沒有鬧別扭啊之類的。
徐明薇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
徐明柏聽她說已經開始學琴,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家裏還有一架好琴放在庫裏積灰,可姐妹衆多,想必母親也不好取出來送你,哥哥到時候在外頭給你另訂個好的,讓人給你送到府上來,好不好?”
徐明薇知道自己便是推辭也沒有,她這個大哥哥看着脾氣溫潤,說什麽都是商量的語氣,其實每次他的話一說出口,少有人能商榷的餘地,當下便點了頭,又囑咐道,“大哥哥不必買得太好,用不了幾年就要換大的了。”
徐明柏也不應承,轉而笑眯眯地問她道,“你現在還是跟二房的梅姐姐最要好是不是?你梅姐姐喜歡什麽,哥哥這次替你買琴,也順便給她稍些東西回來。”
徐家人口多,男孩和女孩卻還是各自分開玩的多。說是堂兄妹,徐明柏卻不見得對徐明梅有多熟悉,這次忽然說要給她帶禮物,徐明薇不禁有些驚訝。
“我也不知道梅姐姐喜歡些什麽,大哥哥你只管撿些府裏沒有的,新鮮的東西送回來,讓她自己挑着玩吧。”她想了想,回答道。
徐明柏點點頭。
倒是徐明樟,一聽到她提這個,立刻獻寶一樣地把自己帶給她的禮物都翻了出來,有海外商船帶回來的琉璃珠子串成的手串,有象牙雕的骨牌,還有一個紅珊瑚珠壘成的小牛擺件,正好合了她的生肖,又做得精致可愛,徐明薇忍不住拿在手上把玩了一會兒。
徐明樟見她喜歡,臉上也多了笑容,紅着臉高興道,“就猜着妹妹會喜歡這個,可惜還有個更大的,大哥哥攔着不讓我買,那個才叫真的好看哩。”
他剛說完,頭上便被徐明柏敲了一記,連忙抱頭竄開。
徐明柏笑罵道,“你還說。要不是有我攔着,三千兩銀子你是眼皮子都不抖一下就要灑出去了。珊瑚這種東西,也就沒底蘊的暴發戶喜歡擺那麽大的。你要真買回來了,往明月居那麽一放,還不讓三嬸嬸她們背地裏笑破肚皮?”
徐明薇聽得咋舌。除了賀蘭氏補貼她的不算,她一個月的月錢也就二兩銀子,加上一年四季六套新衣,和府裏統一定做的一副首飾頭面,滿打滿算,也就一年不到百兩的進項。可她兩個哥哥,說起三千兩銀子仿佛十分稀疏平常的事情,并沒什麽大不了的。
沒想到這男女之間的待遇差別會如此之大。倒不是她貪圖那些銀子,以後到她出嫁的時候,嫁妝之類的賀蘭氏肯定不會少她。而且就算徐明薇現在手上捏了這麽些銀子,她也沒地方花。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頂多也就是過年的時候給房裏的下人發賞錢時能開銷掉一兩二兩的,到現在她小箱子裏頭還有五百多兩銀子壓着沒用呢。徐明薇還以為自己多少是個小富婆了,沒想到攢了這麽久的銀子連徐明樟的一個零頭都沒,不禁氣餒。
徐明樟見她前一刻還很開心的樣子,轉眼臉上便沒了笑臉,不禁納悶。還是徐明柏一句話切到了要害,“這小財迷在記恨我斷了她三千兩的財路呢,明樟,下次你也不用絞盡腦汁地去搜刮這些小東西了,直接去金樓給她打個小金牛,保準能哄好。”
徐明薇聽他這麽編排自己,也不生氣,直接攤了手擺到了他鼻子底下,“大哥哥也別說四哥哥,四哥哥好歹記得給我帶禮物回來了,大哥哥的呢?”
徐明柏被她這麽一噎,還真的愣住了,惹得房裏衆人一陣哄笑,難得看到徐家大少爺吃癟,果然還是七姑娘有本事啊。
徐明柏苦笑道,“小財迷,前頭不是許了給你訂架琴回來嗎?結果倒成了我小氣了,罷罷罷,再給你打兩只小金牛回來好不好?”
徐明薇這才放過他,俗話說的好啊,爹親娘親,不如銀子親,錢財這種東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啊。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3
因着兒子們回來了,賀蘭氏特意囑咐了廚房中午多加了幾道他們喜歡的菜式,一進屋便聽到了徐明柏又被徐明薇拱着許諾打小金牛的聲音,不由笑道,“回回都打金牛,你妹妹屋裏的小箱子都快要塞不下了,真有心,還不如找些好玉石鑲了,打一副棋子回來,又能擺着玩,總不至于放着積灰。”
徐明薇一聽眼睛就亮了,落在幾人的眼裏越發顯得可愛。
為自己妹妹花錢,徐明柏自然是肯的,只不過嘴上還要讨些便宜,叫苦道,“娘你果然偏心妹妹,這一副棋子下去,我在書院只能喝西北風過活了。”
徐明樟信以為真,連忙表情道,“大哥哥不怕,年前爹爹剛給了我那一份信源錢莊的分紅,還有娘給的銀子,你不夠用的話,就拿我的先用着。”
徐明柏笑着摸摸他的頭,說道,“剛剛是跟你開玩笑的,哥哥銀子夠使,爹爹和娘給的銀子你自己收好,別丢了。”
賀蘭氏看着眼前兄友弟恭的兩個兒子,欣慰地笑了。她看看正一臉好奇神情的徐明薇,解釋道,“你兩個哥哥要在外頭行走,少不了要花銷,公中給的月例也只不過比你們女孩的多了一兩,哪裏夠用?眼下咱們府裏也沒分家,子孫不得留有私産,你爹爹的錢是拿不出來用,卻不拘兒子拿親娘的嫁妝花用。那信源錢莊便是娘的嫁妝之一,你們兄妹三個都有份。只不過大房日後注定是要給你大哥的,分給他的分紅便少些。剩下的大半分給你四哥哥,給你的那部份娘每年都有幫你存起來,多買些田地和鋪子,等你出門那一天好風風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賀蘭氏嘴一溜,不小心便說到了她的婚事上去,卻見仰頭認真看着自己的女兒分毫未在意,暗笑,到底還是太小了,三房的女孩一聽到婚嫁兩個字害羞得臉都要擡不起來了呢。
幾人正說笑着,外頭婆子谄笑着進來通報,“大(奶)奶,大爺今朝竟回來用午飯了,估摸着也是知道大少爺和四少爺回府來,高興得慌呢。”
賀蘭氏心中稱奇。
兩個孩子要回來的事情,是早在返家前送了信回來,但是信上沒說具體什麽時候能到家。今天早晨她自己聽到門房通報的時候還意外了一把,因為照發信的日期推算,明柏和明樟兩兄弟恐怕還有兩天時間才回得來。這一高興,她就忘記了讓府裏的人去通傳一聲,後來想起來,反正徐天罡這幾日因為北狄犯邊的事,天天都是在內閣待到夜深了才回來,便又打消派人去送信的念頭。
這沒人通報一聲,徐天罡怎麽這個點就自己回來了?
也顧不上和幾個孩子細說,賀蘭氏連忙起身出去相迎。不一會兒,便跟在還身着朝廷一品大員朝服的徐天罡身後回來了。
“見過爹爹,給爹爹問好。”一看見父親回來了,徐明柏兄妹三人各自行禮道。
還是三月微寒的天氣,徐天罡額上滿是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怎麽弄的。看到徐明樟和徐明柏兩兄弟,他臉上明顯楞了一下,繼而歡喜道,“你們怎麽今天就到了,也不派人到內閣外頭傳個話。”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4
顯然他也是說過就好了,并不等着兩兄弟回答。賀蘭氏遞了帕子讓他擦臉,又使了個眼色,讓房裏的丫頭伺候着徐天罡換了居家穿的寬松袍子,半會兒功夫過去,一家人才重新在小圓桌前坐定了。
賀蘭氏正猜測他這一頭熱汗是為着什麽,心想肯定不是壞事,不然徐天罡臉上的神情也不會這麽放松。會是什麽好事呢?柏兒後年才下場,婚事也早定了,樟兒年紀尚小,說婚事還輪不到他,那就更不可能是薇兒了……想了一圈,賀蘭氏也沒猜着是什麽讓徐天罡這麽心急火燎地從內閣往家裏頭趕。
“老爺,可是北狄那邊有了好消息?”她問道。
賀蘭氏不是那等悶頭不知窗外事的婦人,幼年時也曾被帶在祖父身邊,做了男孩打扮走南闖北過的,賀蘭溥心的那點手段本事,賀蘭氏不說學了個九成,五成也是有的。當年徐老爺子便是看中了她這一點,才讓徐老夫人特意給大兒子說了回來。朝堂中的事,徐天罡從來不瞞她,有時候還特意說了來問她的意見。這次北狄犯邊的事情也是一樣,賀蘭氏一早便是知道的,是故才會有此一問。
徐天罡一聽便知她想岔了,笑了笑,忽地将默不作聲看着自己的徐明薇給抱了起來,也不顧她臉上滿滿的不樂意和嫌棄,拉紮着胡子便在徐明薇臉上啃了一口。
“爹爹的好乖乖,快來給爹爹親一口。”
徐天罡笑着,還想往她臉上再親一口,卻被徐明薇撐着手推開了,那副小模樣惹得徐天罡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他這才放棄了,又歡喜地打量了一眼膝上坐着的女兒,真是像極了賀蘭氏,長得這般玉雪可愛,即使不愛笑一些也讓人見之生喜。
看夠了女兒,徐天罡這才對着賀蘭氏說道,“并不是北狄那邊有什麽好消息了,而是皇後娘娘要給大公主選伴讀了,說明白了只要三品以上人家的嫡出女兒,歲數也拘在五歲上下,我們的薇兒正好能選上。”
賀蘭氏眼裏的笑意凍住了一兩秒,但很快便掩了過去。她也知道自己女兒這進宮伴讀個幾年,既能遇見更好的先生,又能跟京中最有權勢的官家女子們自小結好情誼,別的不說,在徐明薇未來的婚事上便極有助力,更何況還有個公主伴讀的名頭頂在頭上,即使夫家再富貴,有了這麽一層關系,等閑也不敢欺侮與她。那可是大公主,從皇後娘娘肚子裏頭爬出來的,又是當今聖上的第一個孩子,在宮中有多受寵自不用說。
可賀蘭氏更舍不得的是送徐明薇進宮啊。在徐家有她看顧着,又有大房嫡女的身份,也是受盡了寵愛,長這麽大連一聲呵斥都沒有過的。這樣嬌養着長大的女兒,又是這麽小的年紀,送她進宮裏給大公主做伴讀,一想到這個賀蘭氏心便跟被揪住了似的,隐隐生疼。
徐天罡和賀蘭氏做了這麽多年夫妻了,哪裏不明白她的心思,孩子他也心疼,可眼前這樣好的機會,放過了實在可惜。他緩緩拉過賀蘭氏的手,輕撫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可這也是為了孩子好,再說又不是送進去了便不再回來了,皇上說了,一周沐休兩次,家人要是願意來接的,隔天便能回家一趟……你要是實在想薇兒了,便跟門房說,架了馬車去把人接出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5
這送人進宮是做公主伴讀的,又不是送人進去玩的,哪有三天兩天接人出來的道理,把皇宮當成什麽便宜地方了?
賀蘭氏也知道這些不過是徐天罡安慰自己的話語,做不得真。十五年夫妻了,他的那點毛病賀蘭氏也清楚的很,話說出來口,基本便是已經想定了的,無論她同不同意,薇兒這公主伴讀是做定了的。她心底泛起一個冷笑,畢竟不是他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為了前程,送個女兒進宮去受苦又值當什麽?
沒了徐明薇,他還有四個別人生的女兒,可她除了徐明薇,便再沒別的女兒了。那些站在她面前,忽閃着眼神,畢恭畢敬喊她一聲母親的庶女們,身上流淌着的,是他們徐家的血,跟她賀蘭氏又有何幹系?
賀蘭氏越想越難過,正心有不甘之際,手上忽地一暖。她低頭一看,竟是徐明薇将小手放到了她手心裏,輕輕地握了握。
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懂事地沖她眨了眨,滿是安慰的意思。
賀蘭氏心中苦笑,竟淪落到還要孩子反過來安慰她的地步了。既然進宮已成定局不容更改,她更應該打起精神來為薇兒打點好一切,這大公主也不知道好不好相與,能不能容人?雖說是小孩子之間的打打鬧鬧,可那也是大公主,真要是沖突起來,自家孩子只有吃虧的份兒……賀蘭氏心裏瞬間轉過了衆多念頭,竟還能一心二用地應和徐明柏徐明樟兩兄弟和徐天罡的對話。
徐明柏和徐明樟兩人也在場聽到了小妹即将要進宮去做公主伴讀的消息,如果說做父親的,徐天罡是純然的高興,做母親的賀蘭氏是有喜有憂,那麽做哥哥的兩兄弟便只剩下擔心了。
要是沒去書院的話,兩人也不知道這做伴讀的,不過是面上看着光鮮而已。就拿寧伯府的三公子來說吧,跟他們這些人家不一樣,寧伯府是有勳爵在身的,從寧伯府來的學生,便是山長也輕易罰不得。要是三公子功課沒做好,或是背書懶怠了,先生也只能懲戒一下他的伴讀,訓誡幾句了事。也正是因為如此,寧伯府的幾位公子在嵩山書院讀書都讀得不怎麽樣,聽三公子說,他母親還嫌書院的先生不會教書,打算明年下場之前,另外再給他找個先生呢。
徐明柏跟寧伯府的三公子年齡相仿,又即将有姻親的關系在,平時處得倒也還好,唯有在他對待伴讀這件事情上,徐明柏不太喜歡三公子的做法。有時候明明他已經做了先生布置的功課,可就為了整治一下伴讀,故意跟先生說自己忘記了,害得伴讀的遠房表弟又得挨先生的一頓戒尺。
徐家在這一點上對子孫自律較嚴,并不許他們仗勢欺人,養成這般跋扈的性子。但看只是有勳爵在身的寧伯府,幾位公子一般頑劣,更何況是天家?
徐明柏不由得替自家小妹擔憂起來,他心底也第一次開始懷疑起母親替他說下的寧伯府這門親事,要是他未來的妻子也和她哥哥一般……一想到這個,徐明柏的眉頭便深深地皺了起來。
第一卷 身在異鄉為異客 016
中午飯因為徐明薇要進宮去選公主伴讀的消息,一家子五口人除了徐天罡自己是高興的,其他四人臉色神情都說不上輕松。吃過午飯,徐天罡留徐明柏徐明樟兩兄弟到書房問了功課,賀蘭氏帶着徐明薇在房裏說話。
其實說來說去,也不外乎讓她忍耐些,在宮裏要聽嬷嬷的話,不要頂撞公主,有什麽事情着急的,要知道派人回來報信之類的。
徐明薇心想到時候那麽多人進宮,只要她不自己往前湊,有事情躲遠一些就好了。才五六歲的小娃娃們,能鬧出多大的動靜。
賀蘭氏也是關心則亂。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小女兒,一想到本該是天之驕女的她,過幾天就要被送進宮去吃苦了,就心疼得不得了。
“薇兒乖啊,宮裏也只是去幾天就回來了。娘讓人給你再做幾套新衣服,再打一副漂亮的金項圈給你戴着玩啊。”賀蘭氏摸摸她的小手,哄道。
徐明薇原本就沒覺得進宮是什麽為難的事情,賀蘭氏卻覺得虧欠與她,又給了一堆的東西做補償,倒是她賺了。
從賀蘭氏的院子裏出來,徐明薇身上又多了一套南珠頭面和象牙小扇,加上之前徐明樟送她的東西,真可謂是滿載而歸。
內宅院子裏的消息最為靈通,這邊才打個噴嚏,隔了幾個院子,那頭便早就知曉了。大房的這點動靜自然也沒能瞞過徐家其他幾房的人。
三房一聽到消息立刻鬧翻了天。徐明冬跟個炮仗一樣一路炸到了她親姐院子裏,“憑什麽好事都得讓她們那一房給占了?這麽大的事情,家裏頭之前一點聲音都沒有,大房就這麽偷偷摸摸地把徐明薇給送上去了?!”
徐明薔望着窗外的薔薇花架看了好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勸道,“妹妹這是打哪兒聽來的消息,難道那人沒告訴你,這次宮裏選人要的是三品大員以上的官家女子,歲數也不能大,只要五歲上下的。你看看我們家,除了七妹妹,還能送誰去?”
徐明冬聞言一噎,面上還是有幾分不好看,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到徐明薔的邊上,怒道,“反正我就看不慣她那做派,大房也真是霸道,都是一家人,還怕我們搶了她的還是怎的,沒聲沒息地就做下這樣的事情來,要不是我聽娘房裏的婆子說嘴,還不知道府裏竟出了這麽大的事情。”
“娘房裏的婆子說起來的?這些婆子嘴巴也是越來越碎了,什麽話都敢在人前說……”徐明薔皺眉不滿道。
她忽然有些羨慕徐明薇,有賀蘭氏那樣一個好母親替她保駕護航着。而她和四妹呢,好多事情眼看着都要靠自己,慕容氏那樣随意的性子,連自己院子裏的下人都管束不好。見了花開要感懷,見了花敗會落淚,慣會附庸風雅,可真叫她寫一篇像樣的辭年賦來,她又會嫌寫這個俗氣,辱了她們文人的風骨。
為人子女,徐明薔本不該對自己生身母親有這樣的腹诽,便是放在心裏想一想,都是大不孝。可慕容氏這些年實在鬧得不像樣,當初出嫁時外家陪嫁的莊子和鋪子,大半被她低價變賣了,買了字畫和雕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