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
“你是喝銅猴酒的對吧?”芬奇喊道。
九年前的傑克除了喝銅猴酒酒沒做多少正經事,不過如今他喝得沒有以前猛了。
“我确實很喜歡,不過我也不挑就是了。”傑克用胳膊夾住錫鐵盒子,跟着他出來,手指上還纏着沒玩夠的煙。他把錫鐵盒子放回剛才的書架,找了個位子在餐桌旁坐下。
芬奇走進廚房,拉開一個櫥櫃,從裏面的送貨升降機裏拿出了兩個黃色瓶子,瓶子上還印着紅色眼睛的猴子,傑克記得以前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時候就經常和這個猴子互相瞪眼。芬奇把瓶子放在桌上,然後拿來了一大份乳鴿飯和一堆油炸洋蔥。
不一會兒,廚房裏就充滿了食物的香氣,傑克不禁感慨,上個星期他真的沒怎麽好好吃東西,他沒那個閑情去操心口腹之欲。
現在他只想大吃一頓。
接着,芬奇又端來了碗、銀質餐具和兩個一塵不染的酒杯,傑克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還沒算完,他又拿來了白色的餐巾,傑克打量起那餐巾和杯子。
在骨刺崖出生的人根本不可能優雅地用杯子喝酒,更別說用這種白得發光的餐巾了,這個人是怎麽回事?
“我們等下吃東西之前,是不是還要作禱告啊?”傑克看着桌上的東西說。
芬奇瞟了他一眼,跟着他看向了桌上的餐巾,笑了起來。
“我這樣稍微布置一下不算過火吧?”芬奇問。他坐到傑克對面,為傑克倒了酒,也給自己滿上。
“不過火,”傑克回答,“我只是看到教養這麽好的骨刺崖人覺得有點不适應而已。”
芬奇看起來有點尴尬。他給傑克裝了兩大勺熱騰騰的乳鴿飯,然後也在自己的盤子裏裝了一點,但沒有馬上開始吃。
“我是在骨刺崖出生的,但是後來我兩歲的時候,我爸爸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們全家都搬到上面去住了。”
“上面?”傑克說着抿了一口香甜的酒,潤了潤嘴巴。
接着他吃了一口飯,感到米很暖胃,還有些辣。“上面的哪裏?”
芬奇拿起叉子,在手裏轉了一下。
“我的父母和叔叔都很會飼養動物……”
芬奇頓了頓,慢慢地吞下一口酒,“家裏需要錢,聖殿的養狗場給的工資也很高。”
“所以他們就收了暴君的髒錢?”傑克剛說完,就意識到這樣問有些太過分了。為暴君效力的人數不勝數,他有禦用的女傭、廚師、園丁、演員和資産管理員,他快死的時候,仍然掌握着全國的經濟命脈。不是所有為他效力的人都服從他的統治,他們只是需要活命和照顧家人的資本而已。
傑克看了一眼芬奇。對方被他盯得低下了頭,一直拿叉子戳弄碟子上的飯,臉色微紅,像剛被人打了一巴掌。傑克真的很後悔,他不應該對他說這種話。
他真希望自己有自由轉換話題的能力,但他不是這塊料,所以只好繼續往下說了。
“你當時也沒多大吧,對那裏還有印象嗎?”傑克問。
“有點印象。”芬奇偷偷擡眼瞄了他一下,好像很擔心自己說錯話。
“我聽說那裏的馬廄和養狗場很大。”傑克又喝了一口酒。“聖殿被搶空了以後我去看了一下,全燒沒了,什麽都沒看到。但是我還真的挺好奇的。”
“養狗場和獵場都很漂亮。那裏有很廣闊的草場和平地,馬兒可以肆意奔跑,狗也可以到處撒歡,鷹籠所在的別墅更是壯觀,獵鷹和貓頭鷹可以在室內飛來飛去。”芬奇吃了一小口飯,“我經常跟着我媽媽一起去,幫她喂狗。”
“是嗎?”傑克想起了暴君養的那幾只母狗,還有瑞秋埋槍的地方的那個雕像。芬奇點點頭,他臉上的紅暈褪了一些,看起來沒那麽慌張了。
他喝了一口酒,擡手指了指牆上的照片。
“當時我很喜歡那裏的一只叫貝絲的大黑獒犬,我經常和貝絲和它的狗崽在一起,反而不怎麽和其他仆人的孩子接觸。我經常在樹林野地裏散步,和它一起玩。”
傑克盯着照片,看到了那只狗和那個男孩子當時的天真和歡樂。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革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戰鬥打響的時候我才九歲。”芬奇又喝了一口,先看了看杯壁上滑下的酒液才敢和傑克對視。“但是我後來知道了暴君的所作所為,明白了很多,我叔叔非常恨他。”
傑克點點頭。到革命後期,大多數人都恨起了暴君。
但是轉念一想,傑克也很好奇,這種憎恨是不是或多或少地來源于傑克一行人掀起一系列聳人聽聞的襲擊時,暴君沒能保護好他們生活的街區和階地,讓他們受了很多苦。
“聖殿淪陷之前,我叔叔把我偷偷帶出來,把我托付給了他在骨刺崖的一個朋友,也就是琳達。那是暴君死後的第三個月,肅清行動剛開始的時候。”芬奇沒再繼續說下去,傑克也不催,他知道對方為何如此猶豫。
他當時就在聖殿,親眼目睹了肅清行動。行動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收到了參與肅清的邀請,這下,他算是看清了,那些在暴君死後登上統治席位的人并沒有多高尚。
他們在媒體面前演了幾場審判的戲,然後就命令行刑隊執行肅清,行動持續了好幾個月,處決現場變成了生産屍體的流水線。
垃圾車隊每天晚上都要來,運走被處決的女傭、會計、管家、裁縫、歌手,那些為暴君做過一點事,就被視為黨羽的倒黴幫工也難逃一劫。
芬奇當時應該也就十六歲,父母被處決,兒時的同伴也全都被丢盡了萬人坑裏。現在聖殿崖的公園就建在這個萬人坑之上。
所以難怪他在防衛部招新的時候去應征,有了這份工作他才有三餐飽飯和免費的住處,而且手上拿着槍,也能增加安全感。
不過,只要深入了解,就會發現經歷過那段時光的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的過去,芬奇不是唯一一個,但他也不是那種故意賣慘博取同情的人。
“你已經很努力了,”傑克說,“這個地方真的很不錯,肯定比我那爛地方好多了。”
芬奇笑了一下,好像很慶幸傑克終于換了個話題。
“我是那家咖啡廳的合夥人。”芬奇說這話的時候非常自豪。
“不是吧?你才多大啊?”
“我沒比你小多少,”芬奇說完,聳聳肩,“我的工資沒處花,琳達和她丈夫阿迪爾做生意的能力也很強,所以我就加入了,剛開張的那兩年有點不順利,但後來就好多了,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想吃什麽菜就能點。”
“我也覺得這裏的菜很好吃,”傑克附和道。
傑克主動拿了點炸洋蔥送進嘴裏。确實好吃,他絕對做不出這麽美味的菜。炸好的洋蔥又香又甜,火候正好,很适合當給這種便宜啤酒作下酒菜。坐在對面的芬奇放松下來,一邊吃一邊小口喝酒,還時不時對傑克露出那種仰慕的笑容,弄得傑克心裏癢癢的。
傑克任自己沉浸在寧靜與安詳之中,暫時不去理會那些紛紛擾擾。
要是能一輩子這樣生活,也太美好了吧?
接着,他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
他與照片裏開心的小男孩和黑色大敖犬對視許久後,認出了那只狗,于是轉頭面向芬奇坐好。
“你到底是怎麽找到象牙铳的?”傑克問。
“我都跟你說了啊,”芬奇說是這麽說,但還是心虛地看了看照片,“我在土裏随便挖了幾下,不小心發現的。”
傑克一臉不爽地盯着芬奇看。
“那你到底為什麽要去那兒亂挖呢?”
“我……”芬奇的眉毛皺了起來,視線一直往傑克看不到的角落飄,“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我的。”
“那得等你說了才知道我信不信啊?”傑克回答。
芬奇拿起酒杯端了一會兒,又放下了手。
“我當時确實是被疏散了,有一天半夜我從夢中驚醒,居然看到貝絲蹲在我身邊。”
“暴君的那只獒犬?”
芬奇點點頭。
“它就這樣蹲在我的睡墊旁。我知道她已經被殺了,覺得自己肯定是在做夢,但是它看起來真的太真實了……所以我就爬起來跟它走,它帶我走到後院就趴在了一個地方。看到它回到我身邊,我太高興了,都沒注意到當時的雨有多大。結果我伸手去摸它的時候,手卻透過它的身體插進了土裏,摸到了那把槍。”
芬奇說完終于拿起了酒杯,毫不猶疑地一幹到底。“它後來還來找過我幾次,帶我找到了很多遺失的物品和失蹤的人,有一次我們救了一個掉進河裏男孩子,貝絲還一直躺在那個孩子身上不讓他凍着,只可惜和我一起去的人都看不到它。”
“我操……”傑克驚愕地瞪着芬奇。
“這是真的,我知道你會覺得我瘋了……”
“你沒瘋。”傑克打斷了他,“你可能是個法師啊。”
“什麽?不可能。”芬奇趕緊否認。“都是因為貝絲,是它帶我……”
“它就是你的靈能,”傑克對他說。“你是通過與它交流來施法的,因為在你的內心深處,它代表着某種強大無比的力量。”
現在他總算明白為什麽槍會落到芬奇手上了,也明白為什麽芬奇知道自己會到那裏去了。這不是巧合也不是這小子運氣好,而是因為他使用了能夠操控時空的魔法,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罷了。
不對,傑克又想了想,芬奇沒有濫用這種能力。他不是暴君也不是革命戰士,他只是一直在尋找遺失的物品,加之他為人謙遜,覺得這事兒沒什麽大不了,根本沒意識到這就是魔法。
“如果我真的是法師,我自己應該會知道的吧?”芬奇的語氣在确定與不确定之間搖擺。
“法師的靈能跟電影裏編的不一樣,”傑克答道,“不是一拍腦袋就能醒悟的。我以前也沒想到抽煙可以觸發魔法,也沒料到自己會被別人從六樓的窗戶踢出去。等我飛出去的時候我的靈能就在煙霧中觸發了。”傑克看着芬奇猶疑不定的臉說,“你知道哈達吧?”
“血鷹哈達。”芬奇突然興奮起來,發現傑克終于不再挖自己的事情了,他松了一口氣,“知道,誰不認識這位大英雄啊?”
傑克點點頭。确實,大家都知道哈達是個硬漢,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經是個溫柔又虔誠的青年。他在洗腦的海報和宣傳片中變成了一個冷酷大漢,和滿身是血的獵鳥為伍,還頂着一臉胡子。他那位向來反對戰争的母親要是看到了他那副模樣,肯定會哭的——好在她已魂歸天際,不用受這份罪了。
“我來跟你說說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吧。哈達的家人被火衛燒死之前,負責在寺院裏飼養聖鴿,哈達很喜歡聖鴿。他是全家人被火燒死之後,發現自己是個法師的,他當時無家可歸,成天挨餓,有一天,藏在他大衣裏的鴿子突然飛了出去,為他叼來了零碎的食物,還貼着他為他取暖。和你一樣,哈達一開始不相信鴿子就是他能力的一部分——他不相信那些鳥兒就是靈能的來源。他以為是家人的靈魂附在了鴿子身上,別人怎麽說,他都不信。”傑克抿了一口酒,品嘗了一會兒苦澀的後調才繼續說。“但是後來,戰争變得越來越血腥了,哈達就……變了,他身邊的鳥,也跟着變了。”
那時候傑克看到這個變化還覺得挺高興的,咕咕叫的可愛小白鳥變成了嗜血的猛獸,它們的喙變得如刀尖一般鋒利,爪子也如大鐮刀一樣尖銳而堅硬,傑克當時嗜血的心光顧着驚喜了,根本沒有意識到這種變化正說明他們掀起的革命實在過于殘暴,毀滅了哈達原本青澀純真的心。
直到今天,傑克還是沒有搞清楚革命結束時哈達到底是怎麽死的,到底被刺殺,還是他自己走到父母被燒死的寺院裏,在斷壁殘垣中割斷了自己的喉管。
“他也不想控制那些鳥,但是那些小家夥是他的一部分,”傑克總結了一句,“是他的靈能。”
“我知道,哈達的情況确實是這樣,”芬奇是信了,但還是有些猶豫,“但是我……”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告密的,”傑克說。“你想怎麽去運用這種天賦都行,你想怎麽理解都可以,承認這是你的靈能也好,覺得是走狗屎運也罷。你自己決定。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芬奇低頭看着自己幹燥的指關節,好像開始認真思考傑克的話了。
“你真的覺得我……有可能……是個法師?”芬奇擡頭,迎着傑克的注視問。
“相信我作為法師的眼光吧,”傑克回答。“但是,法師的身份不會徹底改變你,你還是你。”
“就像你一樣?”芬奇微微一笑。
應該是比我好多了。傑克一邊想着,點點頭。芬奇找到了他們的一些共同點之後,看起來挺開心的,傑克也挺高興。
如果當初的一切都沒有發生的話,他也許真的會成為芬奇想象中的那個正直的人——然而,芬奇自己才是那樣的人。
隔壁的劇院傳來了一陣悠揚的音樂,傑克這才發現,夜晚很快就要到來了,轉眼一看,落日的光輝透過了芬奇陽臺那邊的門簾。
象牙铳已經放在了架子上的鐵盒裏,一拿就可以走。但是,傑克還有時間,他可以晚點再去履行他對瑞秋做的承諾。
他還有時間,去享受這輩子最後的快樂。
傑克站起來說,“不如,你再多挖掘一些我們之間的共同之處吧?”
他牽起芬奇的手,把他拉向了旁邊那張整潔的沙發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