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上)
一般人看到芬奇的公寓這麽幹淨舒适,應該挺開心的,但是他很不适應這種幹淨的感覺,這說明他的內心大概比較醜陋吧。
要是這地方到處是髒兮兮的碗筷和喝空的酒瓶子,垃圾桶裏還堆滿了晚上吃剩的垃圾食品,他是不會感覺奇怪的。他之前沒想到這裏會這麽幹淨,所以一看到這裏只有小巧精致的沙發床和整潔的書架,還有圍在四張木椅中間的小餐桌,反倒吓了一跳。
他發現,自己可能因為剛才看了那張糟心的海報,滿腦子都是醜陋的回憶,還沒進來就直接把別人往壞處想了。
他以為這裏會像瑞秋和比多爾的遭遇一樣慘不忍睹,地板髒兮兮的,牆皮都剝了,被單下面還有一坨硬邦邦的染血繃帶,他不僅會看到滿地的黃片、人骨和槍,還會聞到滿屋子汗臭、嘔吐物的酸氣和體臭。
但是,芬奇的生活絕對不是這樣的。這個地方飄着一絲洗滌劑的清香,既溫暖又柔和。傑克掃了一眼對面牆上的相框,看到了很多相片。有面帶微笑的夫妻摟着一個瘦削的男孩,也有一大家子為了假日而打扮整齊,聚在桌前享用晚餐。這張照片旁邊有兩張鑲着錫制相框的照片,照片裏有一個小男孩咧嘴笑着,腿上還卧着一只毛色黑亮的獒犬。這個小男孩的微笑太特別了,傑克一看就知道這是小時候的芬奇。
傑克本來想走近一些,仔細觀察一下那些洋溢着幸福的臉龐,但還是忍住了。他覺得,他們所生活的世界是不容他窺觑的。
“你先随便逛逛,”芬奇說,“琳達應該很快就會送酒上來的。”
芬奇在一旁脫下裝備,把機關槍固定在槍架上,傑克自顧自地看起了離自己最近的書架,默默觀察一列排列整齊的書脊。他發現這裏有歷史書、哲學書還有詩集。骨刺崖的人會讀這種書嗎?很多骨刺崖的人連書都不讀啊。
接着,傑克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疊整齊的政治傳單。
芬奇把外套搭在餐桌旁的一張椅子上,像之前一樣毫不拘謹地對傑克微微一笑。
“廁所在這邊,開門就能看到了,如果你需要透透氣,可以撩開那邊的簾子去陽臺。”
傑克點點頭,不自覺地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
“我去拿煙灰缸,”芬奇對他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走到了房間的一個小角落,那邊就算是煮飯的地方了,水池旁邊放着一個烤面包機,沒有冰箱也沒爐子。
傑克拿起一張傳單看了起來,芬奇也正好關上櫃門拿來了煙灰缸。
“新進黨?”傑克的語氣有些疑惑。
好像傑克提到了他最喜歡的歌手一樣,芬奇一聽便笑了起來,并把煙灰缸放到桌子上。
“支持我們的人雖然還不是很多,但是我們很有可能會在司法部和健康部拿下過半的票數。”
芬奇拉開椅子坐下,靠在筆直的椅背上,伸開了桌子下的雙腿。“如果我們成功了,那不是很好嗎?我們可以争取合意犯罪[1]的非罪化,還能給低階地申請更多的補助金。”
傑克一邊聽一邊點頭,但還是覺得他太不現實了。之前他們可是花了整整七年,流了不少血殺了不少人才把暴君拉下馬,難道現在那些滿肚肥腸的部門領導人會因為這點點票數的差距就把手裏的權力拱手讓人嗎?這些人以為他們的政治宣傳海報和條幅能有多大力量?難道有人以為用幾張破紙就能打倒各個部長和厲害的法師嗎?
“上次大選的時候,我們在全部的部門議會都擁有了相當可觀的議席數量。”
傑克皺了皺眉。他已經不記得上次投票開始的時候,自己有沒有去投票了,只記得六年前大選那會兒,他剛被人踢出門,從頭髒到腳,口氣又重,就算他想去,組織投票的志願者應該也不會放他進去的。
“這事兒一定能成,”芬奇堅定地說,“傑克,多虧了你,我們擺脫了暴君的統治。現在的領導人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民衆又都有投票權,我們會利用好這一權利,讓大家過上更好的生活。”傑克一邊欣賞他充滿自信的俊臉,一邊想着兩件相去甚遠的事。首先,他挺希望芬奇的話都是真的,如果公正和平等不再只是被空洞地印在用來洗腦的政治海報上的話,确實是一件萬分美好的事。其次,芬奇和比多爾的差別還是挺大的,只是眼部和下巴的線條有一些相似而已。
他和當年革命時期的所有戰士都不一樣。真要說的話,芬奇很像那些電影裏演的英雄,滿腹理想,總是相信未來的世界會更美好,要為了這個目标去奮鬥。但是理想主義者只有在電影裏能活下去,如果皮特發現芬奇幫過自己,就算也沒幫多少,他一定會捅芬奇一刀,把他扔在地牢裏慢慢等死。
傑克把煙扔回大衣口袋。
“我只是來拿槍的,”傑克淡淡地說。
“噢,對。”芬奇有些失望,但還是馬上指了指一個架子上的錫制盒子說,“槍在裏面。”
傑克把傳單放回芬奇的餐桌,走向架子。錫鐵盒的表面有些燙手,一打開,裏面就撲出一股嗆人的味道,一聞便知裏邊兒放的就是那把光滑白皙的神槍。
芬奇一臉難受地從椅子上蹦起來,跑到後面掀起淺綠色的門簾,打開陽臺的門給房間通風。
傑克抽出錫鐵盒子,手裏的東西臭得和動物的腐屍一樣。午後的微風吹了進來,一開始那股最難忍的味道沒那麽重了,但是房間裏還是很臭,濃烈的氣味随着空氣一波波往上蹿。
“我覺得這槍不開火都能把人給整死了。”芬奇說。
傑克撲哧一笑,但馬上被刺鼻的空氣嗆得咳嗽起來。
“這槍是比以前臭了……還是它一直都這麽臭?”芬奇問。
“不好說。我很久沒見到這把槍了,但是我覺得味道确實比我印象中大多了。”
其實,傑克以為比多爾死後,這把槍的狀态會大不如前。他之前就見到過,主人死後,下了咒語的骨頭會變薄,變成脆弱的架子,鋼鐵的材料會逐漸變得透明,變得和玻璃一樣易碎。當年暴君死後,他下過的咒語都在兩年內全面瓦解,就連原本氣焰嚣張的火衛也都化作了焦土和飛塵。
但是象牙铳卻仍然保持着剛被比多爾制造出來時的風采,那只印在擊錘下方的紅蜘蛛浮雕仍然張牙舞爪,顏色如血鮮亮,蜘蛛網精細光滑,如一片輕薄的蕾絲般覆在槍柄上。每空槍膛上都雕着的小骷髅頭面露邪笑,刻滿槍管的符文威力猶存,告訴看到這行字的人——混蛋,該上路了。
這句話是比多爾改編來的,原句來自他很喜歡的一本地攤小說。
原句大概是說:他的靈魂早就死透了,我不過用槍給他的肉身開個洞,放幹他的血而已。
傑克一直對那本書沒興趣,也不喜歡情侶相愛相殺的故事,但是他現在有點後悔自己之前沒看了。
盡管封在錫鐵盒裏,這把槍仍然散發着懾人的威力和炙熱的溫度。
他在這久久不散的惡臭之中聞到了厭惡和幽怨的味道,他發現,與其說槍的味道變濃了,不如說是變得更貪婪,也更腐朽了。
也許這和比多爾的靈能有關系吧,鍛造人骨的能力是他從別的法師身上偷來的,竊取而來的靈能大概能保持象牙铳的神采。
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安。他想起了瑞秋和他說話時那冰冷又狠絕的眼神,她讓他來取槍時肯定早就有準備了,她早就知道這把槍威力猶存,見神殺神。
反胃感湧上了傑克的腹部,他不知道自己這麽難過到底是因為懷疑,還是因為槍的味道。他關上了蓋子,把錫鐵盒放在了陽臺的鐵條地板上。
“有什麽問題嗎?”芬奇問。
“問題多了,”傑克回了一句,“都不知道先說哪個了。”
芬奇聽後笑了笑,點點頭。他靠在欄杆上,放眼眺望遠處成片的老磚樓和上面的逃生梯。
落日的金色餘晖傾灑在階地上,拉出一道道藍灰色的陰影,與黯淡的天空渾然一體。
突然,三架黑色的警衛巡邏機從低階地底部升起,飛過上空。傑克的心随着螺旋槳轉動的轟鳴聲猛烈跳動,同時芬奇動了,他悠閑地走到了巡邏機和傑克中間,擋住了後者。其中一架黑色巡邏機上下浮動,對芬奇“點了點頭”,芬奇也向他輕輕揮手致意。
那槍炮手也揮了揮手,然後巡邏機就帶着他飛走了。另外兩架也随之而去。
“你的朋友嗎?”傑克問。
“他們也是你的朋友。”芬奇答道。他定定地看着傑克的臉,臉龐依然和上香時一樣平靜。
“其實,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們很多人都想把部長繩之以法,只是之前一直沒找到方……”
“媽的,那你們找我還真是找對人了。”傑克本來沒想把話說得這麽重的。他一直在想瑞秋到底怎麽搞的,用他來自殺就算了,現在人死了還要給他找麻煩。
“不,”芬奇打斷了傑克煩亂的思緒,“我說的是合法手段。”
“合法……”傑克瞄了一眼裝象牙铳的錫鐵盒子,心裏納悶,闖進皮特的家打爆他的頭是合法手段嗎?
“基斯秘書長死後,她留下的咒語逐漸失效,我們擔心泰伯部長會趁機破解查看她的記錄,毀掉她收集到的對他不利的證據。”
芬奇的聲音不大,但既平緩又堅定,“一直效忠秘書長的一個女孩子也很擔心,所以就把所有能拿的東西都帶出來,轉交給了我們在司法部的朋友。”
“這意思是要起訴嗎?”傑克想了想,覺得這事兒不可能那麽順利,去逮人的警察肯定要遭殃,經歷過革命的法師不可能乖乖地戴上手铐讓人丢進監獄的。不用說了,要逮捕他肯定少不了一場子彈橫飛的血戰,打到最後只會留下一地燒焦的屍體。
“剛才巡邏機上的人就是來傳信的,他們已經找到可以起訴的證據了,”芬奇說,他臉上的微笑,在落日耀眼而斜長的光線下顯得尤為燦爛。傑克覺得他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這個年輕人如此英俊、善良,絲毫不知自己會走上死路,想到芬奇會死,他就感到很難過。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飛快地點燃了一根,把一大口熱騰騰地煙吸進嘴裏,然後吐出灰色的煙霧在指尖把玩。
芬奇一臉期待地看着他。
“所以,你和你的朋友們都覺得部長會聽話地伏法進牢房,是吧?”傑克問他。
“沒有。我們都知道泰伯部長不會乖乖投降。”芬奇搖搖頭,“但是我們可以想辦法破解法師的力量對吧?我們可以派一個法師和我們一起去抓……”
“我他媽才不去!”傑克打斷他的話。
“為什麽呢?”芬奇也不激動,只是淡定地問他原因,他冷靜的态度緩解了傑克的憤怒,但他還是沒辦法改變傑克的想法。
“因為這樣和他正面作戰就是找死啊,他鼻子那麽靈,他會先發現你們,提前做好準備。”
“但如果你能先破解他的法術的話……”
“你說的倒是簡單。”傑克又吸了一口煙,讓他的肺和鼻息沐浴在辛辣的氣味中。“我不僅要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接近他,還得拿到一件屬于他的物品,這東西必須是私人物品,這樣我才能直接接觸他的靈能。之後我還要困住他,控制他,把他關在我指定的地方。這需要很複雜的法術,我咒語都沒來得及說完就會被他揍個半死。”
“但是你之前不是在暴君自家的聖殿裏把他殺死了嗎?”芬奇不僅聲音裏帶着贊美,就連眼神也充滿敬佩,誇得傑克有點開心,也弄得他有些不自在。他按着錫鐵盒的邊緣,收緊了手,手指被鐵皮硌得生疼。
“對,我是殺了他。趁他夜晚不備潛入房間,他還沒看到我就被我殺了。”說到這兒,傑克的指間蹦出了一絲火星。
他很讨厭那天晚上的經歷。他現在一說起這件事,腦海裏就會閃過和暴君一起燒死在床上的兩個年輕男孩和他們炭黑的屍體。他不知道他身邊還有兩個人,也不知道他們戴着鐐铐,根本逃不出自己在暗閣裏布下的雷電和火海。
傑克看着爬滿雙手的疤痕,皺起了眉。
“如果我當年就這麽闖進去,魯莽地用法術制服暴君的話,不止我自己會死,還會害死很多人,我們一打起來整個聖殿都會垮,而且我還不一定能贏呢。”
芬奇皺起了眉頭,但是沒有反駁。
“這就好比拿槍把直升機打下來和用手去抓的區別,”傑克說。拒絕了對方的請求雖然讓他很不好意思,但是這點道理芬奇不可能不明白吧?
“我明白,”芬奇回答他,但這回沒有看着他的眼睛。
他轉頭望向遠處的山峰,看着金橘色的夕陽流瀉在山谷間的光。“我不會讓你去送死的……你做得夠多了,我們都無權再逼你。”
芬奇轉身面對他,神色堅定。此時一陣風将一縷發絲吹進了他的眼睛裏,他煩躁地把頭發往後捋了捋。
“我只想請求你先讓我們走走法律途徑,再考慮要不要暗殺。謀殺一個無視法律、荼毒人命的人有什麽意義呢?我們作為一個社會整體,要采用更合理的手段去維護法律的尊嚴。不管是普通人還是法師,都有接受審判的權利。我們不能總是用謀殺來……”
房門那邊傳來了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芬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說這些到底有什麽用。
“應該是琳達來送酒了。”芬奇笑着說,他笑得有些勉強,還有點不服氣的樣子。不過,這樣的表情還挺适合他的。
他與傑克擦身而過,走回了房間。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