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芬奇沒有直接帶他去他的公寓,而是先推着他經過一群下班後聚在一起高聲閑聊的女工,進了一家熱鬧的小餐廳。
午後金燦燦的光線透過窄小的窗口照射進來,為空氣中彌漫的煙霧和缭繞的蒸汽染上了一層亮色。
鍋裏劈裏啪啦的油爆聲,低廉的酒香,歡快的談話聲和收音機裏清晰的新聞播報聲向傑克席卷而來。芬奇在擁擠的餐桌和忙碌的女侍間穿梭走動,盡管他的機關槍一直緊貼身側,但是這裏的人都沒怎麽在意的樣子。他很熟悉這個地方,這裏的人都認識他。
傑克等在一旁,心不在焉地聽芬奇靠在破舊的收銀臺上和一位瘦削的老婦人說話,細心觀察來來往往的顧客。
這裏大部分都是工人階級的人,不過根據來客缺失的手指、腿腳、眼睛和耳朵來判斷,傑克覺得餐廳的大部分顧客應該都是革命時期的退伍軍人。其中一桌客人是幾位四十歲左右的婦女,臉上寫滿了風霜,共用炸洋蔥圈和炒飯,正在熱烈讨論用來代替自己雙手的各種鈎子和鉗子到底好不好用。
離傑克不遠的地方,兩個男人坐在一起,一邊喝酒一邊整理政治傳單,兩人之中比較年輕的男子擡起一邊被魔法所傷的奶白色眼睛看了傑克一眼,他旁邊的長者則按摩着因為截去了右小腿而光禿禿的膝蓋,他膝蓋下的黑色義肢閃閃發亮,突兀地伸在桌布外,別人不注意看的話可能以為自己看錯了,或者會以為這玩意兒只是一個低級的惡作劇。
“還沒人來打聽過呢。”收銀臺後邊的灰發老婦對芬奇說,語氣溫柔,但眼睛依然精明地掃視着整個餐廳。傑克心想,如果有哪個傻瓜想在這裏吃霸王餐,那肯定要倒大黴了。盡管老婦年事已高,她仍和芬奇幾乎一樣高,看起來很不好惹,感覺赤手空拳都能把一頭騾子打趴下。
她撓了撓下巴上的那道長長的灰白傷疤。除了這條以外,傑克還發現婦人的花雕貼頸項鏈後還探出另一條傷疤。就算有精巧的婚戒和祈禱手環裝點她的手指和手腕,她交疊的雙臂還是顯得很強壯,充滿力量。
她尖銳的指甲油豔得像紅色的剃刀一樣。
好幾年前,一位和這個婦女長得很像的女士曾幫他處理過傷口,還把他藏起來,不讓暴君的火衛發現。所以盡管芬奇的這位女房東的眼神很兇,傑克還是慢慢對她産生了好感。
而她則沒那麽友善了,只是越過芬奇的肩膀看了傑克一眼,就露出一副看到麻煩進門的表情。她灰白的眉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來,配合緊抿的薄唇變成一道冷硬的線。
“琳達,謝謝你一直幫我留意,”芬奇說。
“不用謝。”老婦只要面對芬奇,面色就溫柔許多。
“你确定下周有時間幫忙收集雷丁頓請願書的簽名嗎?”
“當然了,”芬奇回答,臉上的微笑在傑克的眼中泛着暖意。一看就知道他很敬仰這位強壯的灰發老婦人,而這位婦人也很疼愛芬奇。
“那我等會兒給你倆送點兒啤酒和晚餐吧?”
婦人審視的目光又落到了傑克身上。這次他确定她認出他是誰了,但是她沒道破,專注地和芬奇說話。“記得奉了香再上去。”
“會的,”芬奇說。然後他對傑克招手,讓他跟上,他們一起跟在婦女身後,穿過一扇鐵門來到了後方忙碌的廚房。傑克迎着撲面的熱氣行走,空氣裏都是辣油和洋蔥的刺鼻味道。
六個壯碩的廚師系着圍裙,裸着臂膀,蹬着編織涼鞋,對着燒煤的老式爐竈和蒸鍋揮灑汗水。
廚師一邊笑一邊說着渾話,爐火偶爾嗖地一下竄上大平底鍋,驚起一片油星。洗碗池這頭,一個手長腳長的青年叮叮當當地在冒着泡泡的渾水中清洗餐盤和湯鍋。只有兩個廚師在芬奇經過的時候打了聲招呼,整個廚房裏的人基本沒功夫關注他和傑克。
廚房的盡頭有一個鐵制樓梯,下通陰暗的地下室,上達餐廳二樓。樓梯的背面有一張布滿污漬的小桌子,立在三個黃得俗氣的古銅香火焚爐前,焚爐後方的牆上貼着一張陳舊的革命宣傳海報,革命時期剛結束的時候,很多地方都會印發這種簡單的海報。
勇士浴血奮戰
只為全民自由
海報中央的粗體大寫字母已經褪成了一團模糊的灰色,廚房裏棕黃的油煙也把粗糙的白紙染成了黃色。他們走上前,傑克看到那些模糊的字體旁環繞着十二張紅色邊框的照片,他認出了照片上的人。
傑克一眼就看到瑞秋的照片在那一圈照片的最頂端,而當他找到皮特那張傲慢的臉時,眼裏又立刻充滿了憤怒。皮特擁有一頭金發,身手敏捷,和艾米麗亞一樣,出身顯赫,但他比艾米麗亞更厭惡拒絕自己的親人,他的親生父母甚至想用枕頭悶死他。傑克想知道,皮特殺死親生父親逃出桎梏後,是否本性就已經扭曲了,而他們所有人一直都沒意識到。
他一直與溫柔無緣,他的靈能呢——也是鋒利的金刺和銀刃,可以吸取敵人的靈魂和生命,将他個性的陰暗面展現得淋淋盡致。
他的目标就是散播恐怖,他很成功。暴君的黨羽瞧不起他,說他不過是只蚊子,因為他六尺高的身軀異常柔軟,四肢纖細,會把人吸幹,死在他手下的人一般都只能尖叫着被長針穿透。
但是他當時,還沒像現在一樣冷酷無情。
傑克還記得有一天晚上,他們剛完成一系列殘忍血腥地暗殺行動,他聽到皮特一邊幹嘔一邊抽泣。
皮特殺了女人之後總是會感覺惡心,但是那天晚上,他不只是嘔吐而已,他是哭得都快斷氣了。比多爾悄悄進入那個臭烘烘的破廁所裏,去安慰他。
比多爾為了讓皮特冷靜下來,就告訴他自己在殺死法師吞噬他們的靈能之後,是如何抽身不被亡靈的痛苦所影響的。
傑克清楚地記得,他當時把耳朵貼在薄薄的門板上,聽比多爾輕聲把自己的經歷全部告訴皮特。比多爾向皮特講述自己挖掘靈能的往事,告訴他以前在妓院裏,當那些男人玩弄他瘦弱的身體時,他會将真身藏在鏡子裏。他說,有一天,他發現自己不僅可以把自己藏在鏡子裏,還可以将那些禽獸困在鏡子裏,懲罰他們甚至殺死他們。他跟皮特坦白,說自己鍛造骨骼的靈能是從別的法師那裏偷來的,那個法師就是他在妓院時困在鏡子裏的第一個人。比多爾開玩笑說他可以利用皮特在馬桶水中的倒影困住他,這話終于讓皮特笑出了聲。
從那以後,傑克就确定了,皮特心裏全是比多爾。他很确定,每次皮特有意無意地看向比多爾的時候,臉上總是帶着赤裸裸的迷戀。
他當時真的錯了……錯得太離譜了。
傑克看着自己年輕時的照片,對他當年張揚的笑容露出一個鄙夷的眼神。他當時就是個混蛋,他都沒臉看自己的畫像被人貢在這個神臺之上,他根本沒有為全民自由而戰鬥,他只是個憤世嫉俗又戀戰的小鬼而已。
然後他在這堆破舊的照片中找到了其他人:奎奇特、穆恩、提米、艾米麗亞、哈達德、皮普、菲仕、格蘭特……照片裏的他們看起來都還很稚嫩。
他對大部分戰友的記憶都停留在了他們慘死的瞬間,真是太對不起他們了。穆恩的死他記得最清楚。暴君發布了幾個穆恩慘遭折磨并慢慢死去的鏡頭做新聞視頻,在全國的電影院每天播放兩次,放了好幾個月。傑克死死地盯着老照片裏年僅十四歲的穆恩,看着她垂下來的粗辮子遮着小臉,和她臉上羞澀的笑容,他只想記住這樣的她,而不是在行刑臺上全身赤裸流血至死的她。
接着,他看到了比多爾。他修長烏黑的手攥着一副面具,鏡頭只照出半塊面具,但是傑克依然記得,比多爾會戴着細滑優雅的人骨面具,透過面具審視着世界。印出來的照片很扁平,他的臉很死板,在拍照的瞬間僵住了,這樣的比多爾看起來與傑克記憶中的他相去甚遠。他看起來比印象中瘦多了,也比印象中多了幾分怒意。
顯然,比多爾不願意将自己的真容暴露在鏡頭下。他若是不用面具,大概更喜歡變成某個戰友的樣子——或者融合每個人的形象。他這樣做的時候是真的很開心,他會把自己的身體變得和哈達德一樣壯,長滿體毛,然後變出艾米麗亞精致姣好的臉,比多爾最喜歡用變身術來逗大家玩了。
甚至有時候,比多爾扮傑克·斯威夫特扮得比傑克自己都要好。
站在一旁的芬奇拿起了一板用過的紙夾火柴,點燃了幾塊琥珀色的樹脂,不一會兒,芬芳的藍煙便從銅制焚爐上緩緩升起,相互纏繞,擰成一股股輕悠的緞帶。傑克揉了揉眼睛,假裝是煙把眼睛熏得又濕又紅的。
“不好意思……”芬奇鎮定而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傑克憂傷的思緒。
“你道什麽鬼歉?”傑克兇了他一句。
芬奇沒有回答,只是看着傑克的臉好一會兒,然後将紙夾火柴遞給他。
“謝了,”傑克別扭地說,覺得剛才自己因為傷感而發脾氣實在太不可理喻了。
傑克點燃了另外三塊樹脂,當香噴噴地煙霧繞上他的手指時,他沒有握住,只是任那些煙被天花板上緩緩旋轉的風扇卷走。
然後,傑克跟上芬奇,随着他走上了鐵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