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
傑克觀察着警衛那張被風刮得幹巴巴的臉,他太年輕了,臉上沒有任何掩蓋本性的善意或冷酷,不過他這種皮特刻意為榮譽警衛定制的形象——寬闊的臂膀,黑亮的眼睛,倒是相當英俊。
看着警衛随風揚起的頭發,傑克不由得好奇這個人知不知道他這樣看起來有多像比多爾,與他笑看風起雲湧時的表情有多麽相似。
“你覺得槍在這裏?”傑克問着,希望對方只是碰巧猜中了而已。
“現在不在了,”警衛回答,“不過我之前就是從這塊地挖出來的。”
他指向雕像的底座,原來上面的雕像是用來紀念暴君最喜歡的手下的——那是一只黑色的母獒犬,那只狗為暴君哺育了不少兇惡的衛犬,直到皮特潛入她的犬舍把她給宰了。說來也奇怪,他們當時看到皮特殘忍的笑,聽他吹噓自己輕松肢解了一只被拴着的動物時,竟然無一人感到異樣。
“九年前,壩開洪水爆發,我們幾個骨刺崖的孩子撤到了這邊的高地,”警衛繼續說,仍然看着被地衣覆蓋的花崗石底座。
傑克點頭。他對那場洪水有點印象,他當時天天都在喝酒,洪水來時,他正好就在一家變裝酒吧裏狂飲,哀悼比多爾短暫的生命。
“肯定是大雨把槍沖出了地表……我很興奮,不相信那就是傳說中的象牙铳……但我感覺是真的。我一直留着它,倒不是覺得能用上,就是希望能給我帶來好運。我一直不能完全相信那把槍就是真品,但我還是心存希望……結果今天你真的來了。”
傑克再次點頭。當時他和瑞秋把象牙铳埋在深坑裏,藏在無數索命法咒之下,那點雨根本不可能把槍從這麽深的土裏沖出來。
“所以你就拿走了?”傑克問。他假作悠閑地觀察四周的牆,觀察身後暗處有沒有瞄準鏡的反光,或致命法術的閃動。但是他什麽也沒發現。整個院子就和當年他和瑞秋來這裏藏槍的那個早晨一樣冷清,埋了槍之後,他們還廢了好大的勁兒才制服了暴君那只狗憤怒的亡靈。
警衛聳聳肩,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我覺得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過了一會兒,警衛接着說。“是象牙铳選擇了我。”
“對,有可能,”傑克回答。還有可能是皮特終于找到了個能幹的幫手,能解決那流着口水的獒犬亡靈,把象牙铳從她只剩下骨架的牙齒間拔了出來。
傑克慢慢地伸手,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了一個打火機和一支煙,警衛緊張地看着他點燃香煙,呼出一團淡藍色的氣。
“這個煙,真的是你靈能的一部分,對吧?”警衛直勾勾地盯着那股彎曲的煙,看着它沉下來,形成一個環,圈住傑克滿是疤痕的右手。“電影裏說的都是真的。”
“确實是,”傑克表示同意。他把煙勾成一個個環,搓搓手指變出了一簇閃電。
警衛盯着傑克的手不放,一臉期待,好像在等傑克變戲法,想看他把煙變成鴿子,或者一束灰色的玫瑰。
傑克又呼出一股煙。他心想,如果這個警衛真的把槍拿走了,那他現在殺了對方,就可能永遠都找不到象牙铳了。傑克打量着這個年輕人褐色的頭發和健壯的身軀,覺得他耳朵有些大,笑起來也太漫不經心。
“那象牙铳的成色如何?”傑克往另一邊走,跨步來到紀念像遺留的底座前。他踩了踩土,覺得地面很硬,底下那個火爆的亡靈看起來像是終于長眠。他摸着底座,對着碎石吹出一縷細長的藍煙時,槍和狗都沒有反應。
“看起來和老照片裏一樣。”警衛看着傑克,但他的眼神并不像那種随時準備動手的刺客一樣充滿算計。
“不過就是……”警衛皺了皺眉,似乎終于開始考量說話的輕重了,“聞起來特別臭。”
傑克忍不住笑了起來。
“對吧,電影不會把這種東西拍出來的。”比多爾造槍時用的是嬰兒的骸骨和牙齒,那種腐臭味是無法去掉的,整支槍聞起來就是一股爛肉的味道。
艾米麗亞總是戴着手套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為了防止臭味沾到手上。
“既然都拿了,你現在還來這裏幹嘛?”傑克問。
警衛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視線轉向雕像粗粝的遺跡,石頭狗爪的周圍環繞着花崗岩雕刻的花朵。
“我本來就一直想見你……我知道很多人都這麽說過。但是我覺得療養院那邊出事以後,你可能需要幫手。我也許就能幫到你。”
“是嘛?那你還真是心胸寬廣啊,看到我做了那樣的事情,居然還想幫我?”傑克把香煙攆在雕像上,看着警衛,發現這家夥真是年輕氣盛,充滿激情,跟之前他幹掉的許許多多年輕人一模一樣。
“你被陷害了。當時他們看到我倒在地上,以為我死了,護士向上頭報告你來了,還呼叫軍隊過來殺你。他們把殺死瑞秋·基斯的罪名栽到你頭上了。”
警衛的語氣很肯定。傑克覺得他這麽說也沒錯,盡管他可能并不知道,是瑞秋自己利用他刺殺自己的。
“可能真的是我幹的哦。”傑克說了一句。
“不可能。”警衛将眼前的一縷頭發往後捋。“整個防衛部都知道她和泰伯部長合不來。”
皮特是防衛部部長泰伯,瑞秋是防衛部秘書基斯,這種稱呼實在太詭異了。
“他們總是像火苗碰着煤油似地一點就着,”傑克解釋道。
“大家都這麽說。雷丁階地槍殺事件發生後,大家都知道基斯秘書鐵了心想以出賣公衆信任的罪名起訴部長,還想讓他為那次槍殺案負責。”警衛面露憂慮,皺着眉低頭看向自己暴露在外的手,瞅着通紅幹裂的骨節。
傑克對雷丁大屠殺不太熟悉,只記得是一群罷工的礦工在他們經常見面的酒吧後被槍殺了。
他當時就猜到他們是被政府秘密處決的,但是當時以他的狀況,也不過是覺得有點憤懑和無力。連暗影殺手都比他在乎謀殺和腐敗,那還真他媽奇了。
“瑞秋真的采取行動了?”傑克問。
“她當時非常生氣。”警衛的臉上閃過一絲崇敬之意,接着黯淡下來。“但之後她就突然人間蒸發了,我們得到的消息是她病了,但是我們都知道真相……我們心裏清楚得很。有些警衛還挺高興的,但說到底……我們就是怕,害怕自己最終會變得跟秘書一樣的下場……”
如果他還是當年那個一腔熱血,參與革命的十五歲叛逆少年,他一定會對這種想法嗤之以鼻,但現在的他變了,因為他看到了太多人因莽撞沖動而釀下悲劇。多數時候,就因為某些混蛋想逞英雄,他們的朋友、愛人和家人受盡折磨,甚至失去生命。多數時候,幹出這種混事的就是他傑克。
“好吧,但你們都不是法師,打算怎麽對付人稱‘黃金槍’的混蛋皮特?”傑克回問道,“再說了,防衛部一半的武力都在給他撐腰。”
“确實。”警衛點點頭,但不知為何反而變得有些志氣滿滿。“但是當時打敗暴君的人也不是黃金槍皮特,而是你,傑克·斯威夫特。我如果能伴你左右,盡心盡力為你效勞,一定萬般榮幸。”
“我可不是電影裏拍出來的角色,”傑克說,“差遠了。”
“我知道,我看得出來。但是你……”警衛偏了偏腦袋,歪頭看了傑克一眼,又看了看幹枯的雜草堆上閃閃發光的霜。“我一直在想……那些傳聞……”
警衛忽然不說話了,傑克仔細品味了一下他這含糊的話語和猶疑的語氣。他一聽就知道這個青年為何吞吞吐吐了,也知道他在暗示什麽。但是對方聽了傳聞後信了多少,他就不确定了。皮特這種人不可能會輕易放過這位年輕人,應該早就把他據為己有,把他臉皮都操厚了,怎麽還會玩純情。所以這家夥是受命接近他才表現得如此慌張笨拙嗎?但這麽做有意義嗎?傑克又不喜歡害羞的類型。
警衛不敢再看傑克的臉了,只是擡起手蹭了蹭眉毛,面帶沮喪,像第一次被炒鱿魚的孩子似的。
“我平常不會這樣的,”他嘟囔道,“畢竟你是……”
“我知道我是誰。”傑克打斷他,“你也報上名號來吧。”
警衛唰地一下擡起頭,臉上一副勝利在望的表情。
“我叫芬奇,歐文·芬奇。在防衛部一隊工作。”他沒有敬禮,但是傑克看得出他真的很想做這個動作,忍得辛苦。“我是骨刺崖的人,跟你一樣。只是洪水過後我主動加入了防衛部。”
“主動?”據傑克所知,骨刺崖的男孩子可不會這樣,不過他當時的朋友也都不是什麽正經人就對了。
“我當時十七歲了,需要一份穩定的工作,”芬奇聳聳肩。
“那你喜歡那份工作嗎?”傑克問。
“沒有人會喜歡工作吧?”芬奇反問。“不論如何,這是一份體面的工作。總比在骨刺崖翻屍體撿垃圾要好吧?”
“算是吧。”傑克也不是沒有過穩定的工作,但機會不多。他在外逃亡多年,很不适應朝九晚五的生活,總是疑神疑鬼。他之前找的那些工作呢——大部分都是機械加工的活兒——所以基本和金色肩章或私人飛機什麽的無緣。
不過,就算他真的找了正經工作,他還是會搞砸的。他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他總是破壞周圍的美好事物,就連自己的人生也早已支離破碎。
傑克對着芬奇的笑臉皺眉。
“那,你剛才說的,關于我的傳聞呢?我們是一樣的人,對吧?”
芬奇一聽,臉刷地紅到了耳根,還對傑克露出了一種渴望之情。他看起來不像是為了把傑克他拉進小黑屋用嘴伺候他而假意讨好他,但就算這樣,也不代表這個面上害羞的警衛把傑克的屌吸幹以後不會把他殺了。
不過呢,這樣直白的感情也挺動人的。無奈和柔情在傑克的心裏交織,他忽然意識到,他這幾年來都太孤獨了,這麽一想,他甚至感到有點怨憤。
“象牙铳在哪兒?”傑克質問道。
“在我的公寓,”芬奇回答。他笑得輕松,答得飛快,看起來就仿佛他沒有什麽好隐瞞的,所以不怕傑克可能會伸出手,動動煙霧環繞的手指把他的心髒燒成灰。傑克大可動手之後直接拿走他的鑰匙,翻開他的錢包找到他家的住址親自造訪,太陽還沒下山,象牙铳就會出現在他疤痕累累的手上了。他只要動動手指就能達到目的。
事成之後,他就會淪為皮特那種禽獸,不過他也不在乎。他可不是什麽好騙的小朋友,會信人家拿他年輕時的殺戮改編的寓言故事。他比暴君要機敏,但是他和他一樣殺人不眨眼,殘忍冷酷。他可以說自己殺人是為了信仰,但只要一個人心懷殺機,要找個殺人的理由不難。
他現在就有殺人的理由了。
“你不應該就這樣直接告訴我啊,”傑克說。
“為什麽?”芬奇好奇。
“因為我現在沒有不殺你的理由了,對吧?”
芬奇盯着他,好像過于驚訝而忘了要害怕。
接着他驚訝的神色變成了失望,定是發現自己之前高估了心中的兒時偶像。
哎,大家都高估了他啊。
傑克伸出了繞着煙霧的手指,但芬奇還是沒有反應。他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看着傑克,好像要把傑克的身姿烙進自己的眼中。結果,傑克下不了手。曾經的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把芬奇的心髒烤成一坨爛肉,但随着年歲漸長,在不知不覺間,他變得心軟了,學會關心比自己善良的人了。
他擡起的手拍拍芬奇套着外套的肩膀,就收回身前插進了大口袋裏。
“那我們就去你的公寓吧。”傑克憋出一句話。
芬奇笑了,松了一口氣,喜悅點亮了他俊俏的五官。在對方深情的注視下,傑克撇開了臉,但他的肌膚仍在這寒風天中感到一絲陽光的溫暖。
“離這兒很近的。”芬奇保證道。
傑克跟着對方走,随他離開寒冷的庭院往下行,來到撐着頂棚的平臺,同無數成雙成對或者一家出行的旅客一起,被紅色的舊纜車撈走,他們的目的地在六千英尺長的破舊軌道下方,要看到底下磚石公寓間的小道、熱鬧的餐廳和倒閉的劇院,才算抵達薩索羅階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