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
梅耶崖位于漢佛德階地以東五英裏處,海拔較漢佛德高五千英尺,雖仍未達到內閣聖殿所在的天寒地凍的高地,但已經可以感受到上方刺骨的風刮來的寒氣。
暴君當年建的植物花園還留在華美的溫室之中,風光依舊。棕榈樹、羊齒草和高大的蓬蔭植被仍散發着水霧,染得玻璃窗一片模糊。
傑克嗅着肉桂的甜味和沃土的清香,回憶起了比多爾與他唇齒相貼時交換的呼吸,和與他肌膚相親時汗水的氣味。一時間,他又想起當時在療養院裏朝他笑的警衛,不知道他有沒有在瑞秋吸人精氣時活下來。他真希望他沒死。變得這麽多愁善感讓傑克挺不安的,現在可不是關心別人的時候,現在他自身難保,還是不要沉浸在對未來的過度展望中了。
他不再去想那個警衛頗有深意的眼光和惑人的微笑。這時,一只鳥拖着纖長美麗的藍尾巴蹬開栖息的枝條,飛過他的頭頂,朝一群舉着箱式相機拍照的女學生鳴叫起來。
傑克低下頭,壓下黑色的複古帽躲開相機的快門。他快步走過穿着黃色制服的女孩子,假裝自己在閑逛,仿佛一個來自中層階地,衣着光鮮的游客,厭煩了自家草坪的景色,特意坐着纜車來到這裏,為這玻璃穹頂之下所謂的野外風光驚嘆不已。
但就算被水泥砌成的花圃和花網包圍,這裏的景色依然生機盎然。百花綻開豐滿芬芳的瓣,雄蕊滴着淫靡的汁液穿刺而出,漫布的藤蘿肆意交纏,讓傑克覺得吸進肺裏的空氣都因這糜爛的香氣而蠢蠢欲動。至少這些花還有自由啊,想怎麽交配就怎麽交配。
身邊一對打扮古板的男女正對着植物園地圖皺眉,傑克想象着如果跟他們這麽一通感慨的話,會引起什麽反應。
“這個花圃應該有幽靈蘭才對啊。”穿着樸素的小個子女人抱怨着。
“那種花長什麽樣?”男子看了看手中精簡的地圖,又看了看面前大片綠得眼花缭亂的葉叢和頭頂果實累累的芒果樹,毫無頭緒。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要來看的嘛……”女子脫掉一只灰色手套,塞進口袋裏。“可能是那邊的白花吧……”
“就在你身後,”傑克說。“漂在瀉湖水面的白花就是了。”
“這樣呀。”女子與傑克對望一眼,臉紅了,傑克也觀察着她有沒有認出他來。安全警示不斷滾動播放着,畫面上是他一身滄桑,站在金光大盛的普柏度療養中心的樣子,但看來這個女人還是沒認出他來。他剃了胡子,理了頭發,換了一身衣裳,腳踩一雙名貴的鞋,再也不是防衛部想抓去審問的邋遢流浪漢了。現在的他看起來比面前這兩位還要時髦,很吸引人的目光。
“你一直在看我,”傑克對女子說。
她紅着臉轉身跑向了瀉湖展區。
“在那邊!”女子對她的男伴喊道,聲音有些大。“哦,在那邊啊!”男子生氣地瞪了一眼傑克,跟上那女子。他倆都不着痕跡地無視傑克,這也正合他意。
他悄悄離開小徑,走入芒果樹周圍密密麻麻的羊齒草和葉叢。他踩在松軟下陷的土壤上,毫無聲息地快步朝古老展示廳陰暗的內部走去。他在芒果樹垂下的枝葉間行走,時而彎腰時而低頭,盡量不讓自己的皮膚碰到植物。樹葉和樹上的汁液會出其不意地釋放一些化學物質,那些物質都像毒漆樹一樣能侵蝕皮膚。
傑克在認識艾米麗亞之前對花和樹一無所知,她的出生地可是奢靡的高崖,那裏初入社會的少女都會布置芬芳的溫室,做園藝的時候都會戴着絲綢手套。在她姨媽因為看到她和一個女傭接吻而把她丢進卡尼加德少管所的時候,她已經可以認出每一種致命的水果、植根、葉子和種子了。他和瑞秋,就是在少管所與她相遇的。
他們逃出去之前,傑克給艾米麗亞演示了如何準确咬斷一個人的氣管,艾米麗亞則教過他杉木葉、毛地黃和蘋果籽都有哪些毒。但最後是瑞秋塑造了她的靈能,從他和艾米麗亞蠢蠢欲動的靈魂裏釋放出了閃電與火的能量。
這并不是說法術是可以随意分享和傳授的,大衆通常都對法術抱有這樣的誤解,覺得法術是有規則和順序的,可以像學語法一樣輕松掌握。其實,法術一直深藏在人們黑暗又動蕩的潛意識裏,每一個法師都必須找到屬于自己的靈能去理解、接受和釋放法術,靈能就像夢一樣,通常只對做夢者本人展現意義和力量。
但是瑞秋和艾米麗亞的夢是相連的:火與影。對于傑克來說,他的法術與高空中的雲相關,于是他通過違規吸煙時騰起的煙霧找到了自己的靈能。他連續好幾周因為吸煙而被打得鼻青臉腫,但他就是不願意放棄。
艾米麗亞覺得他這樣太可憐了,所以就教他如何自己操控力量的方法,她在他眼前播下花種,用她的火焰讓它們生機勃勃地開放,但依傑克的性子,可一點兒不想對着其他巫師的靈能依葫蘆畫瓢,就算白送他也不要。學到最後,他也就能在雲裏弄出幾朵歪歪扭扭的花而已,雖然不才,但好歹能逗瑞秋和艾米麗亞開心。
現在回想起那幾個月,他的記憶變得既陌生又模糊。他已經記不起艾米麗亞和瑞秋當時年輕的臉龐了。
他只能在模糊不清的記憶裏隐約看到她們毫無生氣的臉,她們的死相猶如木樁底下冒出的絲絲幹燥而腐朽的氣味,扭曲了他的回憶。
傑克在樹葉中潛行,走過蘭花叢,抵達對面的圍牆,在盛放的咖啡灌木後找到了那扇不起眼的門。他撬開破爛的門鎖,門一下就開了。他推開門,進入一個陰冷潮濕的水泥維修通道,上面的幾十條水管裏不斷發出的汨汨水聲,和兩壁除濕器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裏滿是化肥和除菌劑的味道。傑克蹑手蹑腳地在狹窄的通道中行走,默默忍受着這個毛骨悚然的環境,這也沒辦法,地面上華而不實的大花園需要這些保養品,來維持大自然無拘無束生機勃勃的假象。
他小時候經常嘲笑在這種通道裏默默無聞、埋頭苦幹的勞力,但現在,他不禁對這些就算無人稱頌,也仍日複一日幹着枯燥工作、維持着外頭光鮮表象的工人肅然起敬。
他之前不屑與他們為伍,但現在他發現,他這種想法只是體現出自己的狹隘,而非他們的低微。
他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廢棄的出口,一出去便來到一個窄小又荒涼的後院。院裏冰寒刺骨,到處都是一叢叢低矮的雜草,一坨坨腐化的肥料在對面牆腳堆成了一排黑色的小山堆。傑克眼前立着一個花崗石雕像斷裂的底座,底座上鋪着地衣和霜。一個穿着黑色厚外套的褐發男子縮着身子,坐在不遠處的一張孤零零的石凳上,雙臂交叉在胸口處,手夾在腋下。他擡起頭看他,他的鼻子被凍得通紅,眼睛也因為寒風而細細地眯着。
所以他真沒死。
傑克松了一口氣,心頭湧起一絲暖意。他感覺自己實在是太蠢了,自己看到這家夥居然這麽開心,傑克心裏有些不安。
年輕的警衛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來,機關槍的槍管随着他的動作劃過石凳的角落。
“傑克·斯威夫特,”年輕的警衛喊着他的名字,大步靠近,背帶上的機關槍跟着他悠閑又有節奏的腳步左右晃動。他在離傑克還有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兒。”
“是嘛?”傑克發現這院子裏沒有其他人,那堆肥料上鋪滿了霜,看來也是很久沒人動過了。但是,當年也有不少皇家的刺客活了下來,這些混蛋能耐不小,任何犄角旮旯都能藏身,還是謹慎為妙。“閣下何出此言?”
“你是來挖喬恩·比多爾為艾米麗亞·卡利造的象牙铳的。”警衛笑着說,盡管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齒,這笑容仍堪稱完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