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聖靈崖是個巨大的城邦,坐擁大片草場和階地,于嵯峨連綿的峽谷兩側拔地而起。連續八百年的法術維護和大型工程逆轉了重力,阻止城市下陷,不讓向下奔流的湍急河水侵蝕地面。但是大自然的規律?還是不變: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傑克坐在飛機上向下看,下方的城池一覽無餘。
小作坊、居民區和工廠布滿了低階地,而每一片階地下方,都埋着城市巨型管道排出的大量污水,屎尿和廢舊輪胎都随着山壁墜入底下的河水裏。惡臭的水流之上,拾荒者拿着鈎杆在西側突出的骨刺岩上游走,想在城市丢棄的廢物、屍體和垃圾被沖走前回收利用一番。拾荒者順着岩壁燃起滾滾煙火,将收集到的骨頭燒成制作精美瓷器的骨灰,瓷器最終會被運到一萬四千英尺上的內閣聖殿,用來裝點殿內豪華的餐桌。
低階地上的惡臭和煙霧綿延不絕,讓跨越赤溝河的鐵橋如蛛網般張牙舞爪,銀色的飛機在衆多高階地飛機跑道上起起落落,仿佛随時會落入底下的密網之中。
在空中向下看,所有的垃圾、塑料和廢品都顯得十分遙遠,只是遠遠地閃着微光。飛機裏實在舒适得很,穿着短裙的空姐奉上的是金标的白蘭地,在客艙之間站崗的守衛用的香水也都帶着百元鈔票的芬芳。
傑克記憶中的空中之旅可不是這樣的。這飛機和上次他飛到高空打下來的那架冒着煙的破銅爛鐵也完全不一樣。
他舉起酒杯看了看,并不是很放心。大衛坐在傑克對面,躺在放平的皮椅上枕着緞面枕頭呼呼大睡。空姐看起來還挺開心的,畢竟傑克吩咐過自己和大衛都不需要她服務了。
飛機越過重重雲霧上升,引擎在艙外轟轟作響,傑克感到體內的血液也跟着到了機體在上攀。他們快要在一萬英尺之上了,但還在往上飛。他擡起手指把玩一團煙霧,仿佛在愛撫鋒利的機翼掠過的一朵朵軟綿綿的雲彩。透過一扇玻璃閃着粉光的窗,一片廣闊的高地即刻展現在傑克眼前,矮小的園丁站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擡頭看着他們。從前,這片草坪還只是一個煙霧缭繞、豹子橫行的喬木林,而現在,這是一個翠意盎然的綠色迷宮,異鄉運來的羚羊和鹿在悠閑地啃着草,等待下次打獵季時任人宰割。
飛機抵達內政部部長狩獵園之上的普柏度療養中心,降在一個私人跑道上,空姐默默地拿走了傑克沒有喝過的酒。
療養中心的牆壁是洋蔥皮的顏色,看守是一群制服筆挺面目清秀的年輕男子。他們都揣着一把黑色的機關槍,就像女士出門抱着手包一樣。傑克估計他們有多次在靶場整潔的隔間裏對着紙板擡槍射擊的經驗,但他經過時一看他們的眼睛就知道,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子彈把人打得稀巴爛的場景。
傑克覺得他們個個都乳臭未幹。
前臺護士和在療養中心大堂走動的護士個個都像舞臺魔術師從帽子裏拎出來的小白兔似的。他越是被人帶着往療養中心內部走,視線裏的護士就越多。她們都看着傑克,一模一樣的黑眼睛透過統一的金發劉海偷偷地瞄着,好像她們都知道他反手就能把她們丢回絲質的黑色禮帽裏似的。
金光閃閃的長廊裏彌漫着栀子花香和甜膩的酒香,下面卻隐隐浮出又幹又嗆的草料和糞肥味。大衛招呼了一聲,又喝到了一杯酒。他對着護士輕浮地一笑,顫巍巍地伸手摸上了那位女士的胸部,護送的四個警衛立刻移開了目光。
“你個磨人的小妖精。”大衛看到護士迅疾地縮回接待臺後,笑了起來。“男人應該追求這種東西才對啊,斯威夫特!你明白不?蜜道!”說最後一個詞的時候他還慢吞吞地拖長了音調,仿佛舍不得這個詞離開自己的嘴。
其中一名武裝警衛?面露一絲不悅。大衛雖然醉醺醺的,但還是看到了,但顯然沒弄清緣由。他轉向那警衛,沖着傑克軟軟地揮舞他白嫩的手。
“你知道這位客人是誰嗎?”大衛問,“知道嗎?”
“這位可是傑克·斯威夫特。沒錯,大名鼎鼎的傑克·斯威夫特!你們可不能怠慢傑克·斯威夫特,就算他穿得破破爛爛,身上一股馊味也不行!他可是國民英雄!國民英雄不管做了什麽你們他媽都不能出聲!”
傑克現在真的很想讓大衛和水泥地親密接觸一下,那名警衛好像也看懂了傑克的臉色,他們的視線越過大衛的頭短暫地交彙。
那位青年的表情有些特別,讓傑克突然想起了比多爾的臉——不是他躺在棺材裏的那張死氣沉沉的臉,而是他在挑戰他做壞事時,那活潑調皮的臉和捉摸不透的笑容。
這麽多年了,這還是第一次,傑克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像是突然笑了一下似地漏了一拍。他像第一次看到比多爾時一樣傻裏傻氣的,召喚出以前用過的法術,讓法力集中在指尖。
他拍了一下大衛的背,電流噼啪一聲滲了進去,大衛随之倒下。因為沒人打算去扶一把,所以他的身體就這樣毫無知覺地朝前倒在了大理石地上,他手中的玻璃杯掉了出來,沒碎,倒是冰塊和酒撒了一地。
大衛醒過來肯定頭痛得要死。
幾位護士站在接待臺後面,瞪着眼。遠處棕黃色的應急燈無聲地閃了起來。
“這家夥酒量總是不行。”傑克淺淺地看了一眼大衛倒地的身體,剛才突然來這麽一招,他感覺有點緊張,但也還挺高興的。他本不想再去看剛才的警衛,但還是與對方對視了,也将那人唇邊一閃而過的笑盡收眼底。
“我看他也沒傷到什麽重要部位。”傑克對着從各個門口和走廊鑽出的護士們說,“幫我照顧一下他吧?”
各位護士看了他一會兒,整齊地點點頭。
傑克突然意識到,她們真的是兔子,這裏就是養兔場。比起大衛倒地的身體,這件事更讓他心底發毛。用動物施法是暴君的靈能。戰犬變成了滿嘴哈欠,身着制服的守衛,小孩兒模樣的偷兒滿街亂竄,內裏住着老鼠的靈魂。他們是他手下的刺客、間諜和士兵,只是用人肉軀殼隐藏了尖銳的獠牙和算計的雙眼。
而今,小動物們小心翼翼的眼睛又開始偷瞄傑克了。
“我是來找瑞秋·基斯的。”
一位護士在前面帶路,警衛跟在後面。傑克感覺到他們都在盯着自己布滿疤痕的手,走路時一直與他保持距離。至少這些警衛還是真正的人類,傑克感覺得到,就像他也感覺得出,走在前面的金發美女是只半野生的兔子。到底是誰把她和她的小姐妹們塞進這些端莊美麗的新肉體裏的?他們對他的瑞秋做了什麽?
還沒等門打開,傑克就知道瑞秋在哪間房裏,這間房光線明亮,四處都是手術器械,床品清一色地白。在這一片亮到反光的顏色裏,瑞秋是唯一的暗色,她的存在吸走了所有的光、溫度和聲音。
在革命時期,人們都稱她為暗影殺手?,連傑克都不敢惹她。但是現在的她就像一張褪色的絲絨布,被人壓平漂成了冷灰色。
“傑克。”她只能用嘴型呼喊他的名字,他趕緊走了過去。
看到她變成這副樣子,他被吓得不輕,只想走過去碰碰她,然後抱住她。瑞秋睜開眼,傑克看到了她眼中的警告。他停在她床邊,雙手收進自己破破爛爛的外套口袋裏。
“你真是不成樣子了。”傑克說。
“你也沒好到哪兒去,”瑞秋輕聲說。接着她深吸一口氣,傑克感受到了她在吸走自己的生命力。他沒有抵抗,只是感覺稍微有些腿軟。他身後武裝警衛突然晃了一下,有一個先栽在地上,而另外兩個腿一彎也接着倒了下來,最後一個——剛才與他相視一笑的那個,踉踉跄跄地挨到門口。看着倒地的同事們咽了最後一口氣,他走出去用力關上了門。
瑞秋看起來只是好了一點點,呆滞的眸子不再灰暗,露出了閃耀的黑色。
“還要嗎?”傑克問了一句,成功激怒了她。她自己都沒叫他幫忙,他也不應該多此一舉。
“趕緊閉嘴行嗎?我沒空聽你廢話。”她艱難地轉了一下頭。“大衛那個混蛋居然真把你給找來了?”
“是我找上門的。我已經兩個月沒在新聞快報上看到你了,有點擔心,”傑克告訴她。“大衛還說了一些‘你想讓我從了你’之類的話來惡心人。”
瑞秋撲哧一笑,然後抖了抖,好像笑疼了。
“總比直接求救好,”瑞秋回答。“我就知道他會傳話給你……那個傻瓜居然真的以為我會變直,好像法師真的會變直一樣。我就知道你是不會信的,你一定會知道出事了。”
傑克點點頭。
她看起來變了個樣,瘦了一大圈,病恹恹的。就算之前在新聞快報裏,打扮得像個洋娃娃一樣挨着皮特站在防衛部的大旗下,她也沒像現在這樣無精打采。
“你想要我救你出去嗎?”傑克問。
他看到她眼中燃起了一絲希望,便想把她從包裹的白被裏扶起來,但是瑞秋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就像蛇皮一般冰冷。
“你想就這樣把我擡出去是不可能的,傑克。”
“怎麽?你是胖到我擡不動了?”
“把這破被子掀開。”
他突然不敢照她的話做了,瞬間聞到了床上的血腥和腐朽的氣味。他抓住毛絨絨的毛毯和柔軟的被子掀起來。
他看到一柄金色的杆子穿透了瑞秋的肚子,杆身把她赤裸的身體像展示蝴蝶标本一樣釘在床上。連暴君都不會如此殘忍地虐待法師。
“誰幹的?”傑克幾乎連字都咬不清了,手不停地抖,仿佛抓住的被褥帶了電。
“別犯傻,”瑞秋警告了他一句。
“皮特?”他一看到這個金杆就知道了,但他還是不敢相信,因為皮特是他們的夥伴。他是個喪心病狂的變态沒錯,但他和他們擁有共同的身份。
“他是防衛部的,很快就會知道你來了,”瑞秋說。“你答應過我一件事,一定要遵守承諾。”
“不。”傑克放下被子,往後退。
十六年過去了,他仍然知道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當時他倆都剛被懸賞通緝,賞金标成紅色的數字印在傑克笑得一臉嚣張的模糊照片下面。
“我沒答應,”傑克,“從來沒有。”
“不管你當時有多醉,法師之間的承諾就是契約。別浪費我的生命掉眼淚了,你要振作起來,讓那個畜生為他做的事付出代價——為我和其他人報仇。”她沒往下說,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傑克的眼睛。
“他也這麽對比多爾了?”
傑克可以聽到外面的走廊上開門的警報聲,随後,軍靴沉重地踏在大理石地上的聲音,也遠遠地傳了過來。
一群帶着機關槍的人正列隊而來,要他的命。這種聲音早就印在了他的腦海裏,無比熟悉,他之前已經經歷過幾百次這樣的場景了。
但比多爾的死是一道新鮮又深刻的傷口,血淋淋地張着,疼得不行。
他早就知道比多爾是被人殺死的。他怪罪過其他的部長,別的什麽惡貫滿盈的人。但他從未想過這一切都是皮特主導的。是他把比多爾讓給了皮特,回歸他過去在骨刺岩的生活,因為他不想看到他倆在他面前恩愛纏綿的景象。
瑞秋伸出手,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攥住傑克的手腕。
“他想侵吞我的靈能,艾米麗亞的靈能,和我們所有人的靈能。但是我不會放棄屬于我的東西,輸給誰都不能輸給那種畜生。”瑞秋安靜了一會兒,因突然穿透身體的疼痛而戰栗。她黑色的雙目變得濕潤,但她直勾勾的眼神毫不動搖。她身上的痛苦和憤怒緊緊地抓着傑克。“他下一個要殺的就是你。你要答應我,去把象牙铳挖出來……”
“都埋在地下十年了,可能早就爛了……”
“答應我,傑克,”瑞秋咬牙說。
他感覺她的手正在努力抓他的手臂。曾經的她一招就可以讓他灰飛煙滅,現在她就像一個孩子一樣可憐地拽着他。
“我答應你。”傑克讓步了。就算他到時候只能挖出一堆破石頭,他也得為她走一趟,因為他一開始沒能阻止這一系列悲劇。
“你要讓他付出代價,一定要。”一滴淚滑出她的眼角,落到她的臉側。
“對,他會的。”他不禁伸出手抹去她臉上的淚。
“別一副可憐我的樣子,傑克。”瑞秋嫌棄地對他說。“起碼現在不行。”
“我永遠不會可憐你。”傑克收回手。
“那就別磨蹭了,你說過的,如果有一天我‘收’了那暴君的一分錢,你都會負責殺了我,現在就是你下手的時候。我一直留着幾個古王座的錢幣,就等着今天用呢。”她張開右手,傑克看到了三枚印着暴君王冠的銅幣。“動手吧,斯威夫特!”
“不要。”
但他拒絕也沒用。她把他區區的酒後戲言,制成了契約。
炙熱的光亮與烈火聽從召喚從風卷雲湧的天際迸出,迫不及待地湧進傑克的身體,仿佛分外思念這位十年不見的法師。光與火穿透他的骨骼與肌肉,喚醒他全身每一根經絡。啊,這一刻就像高潮一樣絢爛,所有的光都從他身體裏傾瀉而出,電和火澆灌了整個房間,遍地的光芒點燃了牆壁。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周圍只剩下化成灰的瑞秋和三枚熔化的銅幣。
一個新的紅色燒痕在傑克的手背綻放,蔓延到他的手肘。警報器驚慌地尖叫起來,響徹整個療養中心。等武裝警衛開槍射門時,傑克早就跳出了破碎的窗口。
他們還沒來得趕到窗臺阻止他,他就蹦了下去。
* * *
在最新的那部彩色電影裏,飾演傑克的面癱年輕演員在五彩缤紛的雲彩背景前自由自在地飛着。這部電影也把他和瑞秋拍成了最好的朋友,結伴從少管所出逃。當然了,大部分橋段都與實情相去甚遠。
傑克本人才不會飛呢。
飛行會暴露路線和目的地。因為飛行是一個有目的和方向的動作,就像天上的鳥也有飛行的軌跡,方向都是可以預測的。只要有杆槍,就能把飛翔的人打下來。
傑克選擇自由下落,利用亂竄的風在凜冽的雲端穿梭,飛躍的軌跡就像身邊冒出的閃電一樣時快時慢、在不同方向岔開。混沌的天空、轟鳴的雷聲和厚重的烏雲都是他變幻莫測的得力武器。他一旦随風而馳,就算是受過訓練的狙擊手也不可能逮到他。他在天空中肆意翻滾,上躍下傾,像卷進暴風雨中的糖紙似地,來去無蹤。
最後,他砸穿一面破損的屋頂,掉進了一個廢棄的游泳池裏,裏面盡是雨水,漂着蓮花和泳圈。
他仰躺在水面上,暈乎乎的,全身都痛,仿佛剛和旋風打了十場拳擊賽。他已經十年沒有跳得這麽狠了。他流了鼻血,但是鼻子沒斷,除了耳朵裏的嗡鳴聲之外什麽都聽不到。
池水反的光一蹦一跳地穿過高處的房頂,天花板原本被畫成了萬裏無雲的晴空,如今那穹頂開了個口子,露出了背後剛才傑克召喚的黑色暴雨雲。溫暖的水在他身周啪嗒啪嗒地起落。他枕着浮動的泳圈,感覺這枕頭如絲絨一般柔軟,卻聞着一股青苔味兒。細柔的雨絲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傑克閉上眼任由雨落。他讓雨滋潤自己幹裂的嘴唇,滑下自己的臉。他覺得自己應該哭出來,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現在,讓雨哭一下就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