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當時都還小,”傑克輕聲說。
午後刺目的陽光如利劍般穿透百葉窗,照亮了他面龐上清瘦的棱角。他呼出一股藍灰色的煙霧,毫不在意其他位子上身着華服的食客向他投來的注視。過不了多久,領班就會過來溫柔地請他離開這棟樓了。
等到那時候,不用多說,大衛會插上一腳,亮出他的部長徽章,宣讀傑克的全名,他的聲音不僅會有點大聲,還會有點正經過頭。那位領班一定會吓得馬上道歉,然後會要求簽名合照。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傑克會聽到不少人在竊竊私語。
那是傑克·斯威夫特?
天啊,你看到他的手了嗎?
他看起來像個骨刺崖的流浪漢。
我聽說他喜歡男人。
傑克擡起他疤痕累累的手,将噴出的煙霧撥下來,在指尖環繞把玩。這樣一來,周圍的食客就都知道他們眼前的這位流浪漢其實是位法師了。是什麽法師不重要,大部分識相的人都不敢招惹法師。
這一招奏效了,所有好奇的目光都轉移開了。只有大衛仍看着他,但是其實一開始,大衛也是懶得理他的。
他坐在傑克對面,身着一件定制的藍色西裝,手指背敲打着今天點的第四杯祖母綠杜松子酒,金色的部長戒指碰得杯子叮當響。大衛喜歡這款杜松子酒,真的很喜歡,也喜歡女人,但是這兩件事他都不太能應付。
“但是還挺開心的對吧?瑞秋說當時大家都很快樂。”大衛說。
“對。一幫小屁孩殺了個暴君是挺開心的,”傑克平淡地回答。
但當時其實,真的毫無樂趣可言。只有痛苦——血淋林的、殘忍的痛苦。
但是剛開始時不是這樣的。一切的源頭,僅僅是一次“夠膽你就試試看”的游戲——他和小夥伴們違反宵禁規則,打破了雷窖。本來他們只是想來一場讓人心跳加速的冒險,體會一番猶如在墜落的飛機上做愛的刺激感。
但當火衛抓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流血的滋味了。狗就要追上來了,他們想都不想,就能直接抛下自己人拔腿就跑,只為多争取十分鐘保住自己的小命。
但是這種故事并不能成為一個精彩的電影腳本,也不好寫進精裝書裏。
确實,這段往事不符合人們眼中解放蒼生的無敵少年英雄的形象。大衛問起來,可不是真想知道後事如何。他只是需要從傑克口中得到答案,确保傑克不會像比多爾過去那樣變成一個笑話。
少年英雄長大後不會變成基佬,也不會變成拉子,更不會變成人妖。
“既然瑞秋說開心,那就開心吧。媽的,沖着這段美好的回憶,我們就應該再去聖殿鬧一次。”傑克說這話時沒忍住,流露出惡意來,但大衛好像并沒發現。
“當然是很開心的。”大衛笑了,他這麽一笑,傑克就知道他一定在想最近新拍的那些革命題材電影,電影裏的血都是櫻桃糖漿做的,扮演瑞秋的那位二十二歲的女演員是個小浪蹄子,一邊晃着她的大胸一邊咯咯笑得像個脫衣舞女似的。
“斯威夫特,我知道放下光輝的過去對你來說很難。”
大衛舉起只剩下冰塊的杯子,沖一名路過的女侍者不客氣地搖了搖。“但你現在不是街頭混混了。你現在是共和國的英雄,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要負責為廣大年輕人的樹立榜樣。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想要我去把頭發剪剪嗎?”傑克問。
大衛朝他皺起了眉,但什麽都沒說,沉默地讓女侍者拿走了他的空杯。女侍者走到吧臺給大衛又續上了杜松子酒,而大衛的目光也跟着她的屁股飄了過去,看了好一會兒,那雙水藍色眸子的注意力才回到傑克身上。
“我的意思是你的眼光要放長遠一些,斯威夫特。”
“我可不戒煙啊,”傑克直截了當地說。沒有燒紙、點火柴和慢慢吸煙這一系列動作,他的大部分法術就無法施展。
“我不是這個意思,衛生部知道這些行為和你的那種……‘玩世不恭的傑克·斯威夫特’的整體形象密不可分。這是你的‘靈能’,你們法師界有這麽個說法吧?是叫‘靈能’吧?”
大衛瞧了一眼那位女侍者的乳溝,沖她咧嘴一笑,貼着她做了美甲的手指取走了杜松子酒,手拿酒杯時還握着她的手指不放。
傑克發現她在被碰到時抖了一下,想到自己之前也握過那魚肚般冰涼軟綿的小手,心中頓生同情。
“得,那我就直說了吧?”女侍者逃到別的餐桌去服務了,大衛才繼續和傑克談起來。
“有話直說。”
“你和瑞秋。”
“我和瑞秋怎麽了?”傑克明知故問。
他知道對方想問什麽,不禁心生畏懼。媽的,畢竟如果有人敢和她說這種事情,她肯定會把以前那把象牙铳挖出來用五刑之火射穿傑克的心髒……要是瑞秋真的能出來教訓他就好了。
“瑞秋是個大美人,你……也單身。”
大衛喝了一口杜松子酒,假裝自己沒在問不該問的事兒。
傑克笑而不答。一串煙霧從他的指尖冉冉而生,如火線一般熾熱。一簇攝人的電流在小小的灰雲中躍動,如一團綿密的雷火。要想讓一個人的心跳停止,這一點兒電流足夠了,這種微弱的電光最多也只會在傑克的右手下刻下一道淺淺的火燒痕而已。反正他手上的疤已經不少了。
但是他現在不會再下狠手了。他現在操控煙霧只是習慣使然,讓自己有事可做,用來消遣而已,這樣他就可以不去在意那些如煙霧般惱人的現實和真正的烈火了。
“你們是絕配啊,”大衛說。“畢竟,又是戰友又是情人。”
傑克當然知道,不過也是因為他親眼見過了。瑞秋和艾米麗亞就是這種絕配,比他和他那些男朋友們只是玩玩的關系好太多了。不對,瑞秋和艾米麗亞是終身伴侶,誓死都不分離,結果瑞秋就這麽早早做了未亡人。
她和艾米麗亞是天生一對,至死不渝。
“配不成的。”傑克不做多言。
“為什麽?”大衛小聲問,傑克聽他這麽一問便知他心裏早就有答案了。
“這些事你跟瑞秋說過了?”傑克質問道。
“就是她提出來的,”大衛回答。
傑克的指尖突然冒出一絲電光,如一尾探路的蛇謹慎地吐着信子。
“不可能,”傑克說。至少他認識的瑞秋是不會這麽做的。
“我今早還剛和她說過話……”
“在哪兒?”傑克逼問他。
大衛緊張地笑了一下,他不敢多笑,也許他也知道這時候笑就是在找打。
“她情況不太好,”大衛只是這麽說了一句,就不再繼續了。
傑克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整個臉都煞白了。這話他似曾耳聞,當比多爾失蹤的時候,他也聽過同樣的話,然後過了六個月,比多爾就被裝進一個漂亮的金色棺材入土了。
“帶我去見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