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頂着緋紅的猶如喝醉了酒的關公紅臉, 蕭楠像鴕鳥兀自走在前面。
“姑, 美美!”三朵不知道從哪裏蹿出來, 後面跟着皮猴子牛牙。三朵雙手一伸, 小猴子一下子領會的從籮篼裏跳出去跳到她懷裏,兩只久後別離的耍伴,一個吱吱的叫,一個哇哇的吼, 一人一吼交流得甚是熱鬧。
自然而然的, 路途中又加入牛牙和三朵這兩小家夥。
爛泥灘地低了村裏池塘一坎, 在池塘下方, 一下雨,池塘的水滿了就會流入爛泥灘,有時候連帶小魚小蝦流入灘田裏, 引得村裏一些娃子光顧這裏。以前蕭楠家沒人的時候, 家裏的地都是小叔一家種上的, 其它的地都種了莊稼,唯獨這塊田一直閑棄在那兒, 就是因為它一年四季都澇,種啥啥都不好。
這個時節灘田裏的野草些漸漸枯黃了,水田中間還有一些水葫蘆依舊堅、挺着綠意, 零星幾朵紫藍色的葫蘆畫綴在上面。還別說,這花兒看着還挺好看的,每朵花的花瓣上暈了幾圈深紫色的圓圈兒,圓圈中間有一個小小的黃點, 乍一看,像是一只只眼睛。
不過這水葫蘆在鄉下都令人厭得很,它分蘖快,随意丢一兩籠,不出兩個月,絕對長一大片,除都除不絕。
林瑜一看這花兒,頓時連魚竿都撇下了,卷起褲腿就往田裏沖。蕭楠趕緊拉住她:“你等下,這是幹啥呢?你別看這灘田不深,等你下去你就知道厲害了,小心把你陷在裏面。”可別小看這爛泥灘,雖然沒有沼澤、濕地中下陷那麽厲害,可是陷到腿部也有可能的。
林瑜渾然不在意:“沒事,我這麽高,腿又長,陷不進去的。”
拗不過她,蕭楠簡單的用長竹竿在灘田裏一陣驅趕拍打,這是預防有蛇在草叢裏。一般情況下,蛇看到人的第一反應不是咬人,而是逃跑,除非把它身子尾巴給踩着了。
和牛牙玩得好的幾個男孩子屁颠颠的跟着蕭楠下水田踩稀泥摸泥鳅,三朵抱着小猴子蹲在池塘邊上向下望着看她們。而陳定山這老頭端了個小馬紮也跟着坐在岸邊,他一邊釣魚,一邊望着自家孫子,準備随時看熱鬧。
“我需要做什麽?”陳亦松茫然看着滿田的荒草雜樹,捏着鋤頭柄,不知如何下手。
蕭楠想了想,又看看陳亦松那嫩白的胳膊,光滑的手掌,認真的給他提建議:“你在岸邊釣魚吧,等我把雜草清理幹淨了你就下來摸泥鳅玩。”
陳亦松:“……”
看看岸上的三朵,陳亦松瞬間不好了,這是把他當小孩打發呢。頓時嘴角繃直,眼神直直盯着蕭楠。
蕭楠摸摸頭,一臉莫名其妙,她有說錯什麽麽?
見蕭楠還是沒反應過來,陳亦松嘆了口氣,說:“蕭楠,我是一個男人,不會的我可以學,我也想幫你。你不也是回來之後才開始學的嗎?”
蕭楠當即反駁:“那不一樣!我——”
“怎麽不一樣,你難道也不是現學的?”
“我、我從小生活在農村,看多了自然也就會了。再說了,不用你做這些,只要做好你自己需要做的就行……”越說,蕭楠感覺周邊的空氣越發冷冽起來,一看,好家夥,陳亦松的臉黑得跟雷雨前黑沉沉的烏雲有得一拼,她頓時敗下陣來,“好吧,先說好,要是不會或不想做了就別勉強自己。”
蕭楠先從田後壁上開始除草,她擎着鐮刀,唰唰一會兒功夫就割出一片田壁出來。在她屁股後面,陳亦松提着砍刀砍蕭楠割出來之後無法隔斷的桑樹根,手腕粗細的樹根砍了半天,整個根部砍得破破爛爛的,樹根還是一動不動的紮根在田壁上。
“诶……!”蕭楠揪着一把草,手指戳了戳陳亦松的肩膀,語氣輕輕的,生怕傷害到對方的自尊心。剛剛由于他砍得太認真,以至于蕭楠什麽時候過去的都不知道,“不是這麽砍的,你要一直這麽砍,可能整棵桑樹都砍爛了才行。”
陳亦松抿着唇,瞅瞅樹根,轉過頭又看蕭楠。才這麽一會兒功夫,他開始滿頭大汗起來,汗濡濕的頭發黏成一拽,服帖在額頭上,軟軟的,看着有幾分呆萌。
蕭楠忍着笑意,自然的覆上他的手背:“喏,這樣砍!”說着,她對着陳亦松一開始砍出來的其中一個砍痕,連續砰砰幾刀下去,桑樹根就開始搖晃起來。放開陳亦松的手,蕭楠就着搖晃的桑樹根,用力一掰,“咔嚓”一聲,桑樹根就斷了。
“看清楚了吧,要對着一個刻痕砍,滴水穿石的道理你明白噻?”
陳亦松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割你的吧!”
之後,蕭楠一直悄悄的瞟陳亦松的動作,發現做得有模有樣的,便放下心來。
蕭楠動作快,一塊田壁半個小時都弄幹淨了。然後又轉移到田中間去扯那些水葫蘆,要是不弄幹淨了,明年她想種點啥都沒這家夥長得快,保準一個夏季蹿得滿田都是。
果然如林瑜所說,她腿長陷不下去。不過她掐了幾朵水葫蘆花就爬上岸了,泥鳅她捉不住,還不如去釣魚呢。
“牛牙,你們幾個收獲如何?”蕭楠一邊撈了一堆水葫蘆往岸邊走,一走一陷,墨黑色的淤泥踩出一個個深坑,發出“吭哧吭哧”的響聲。
“姑,從洞裏摳了幾個螃蟹要不?”牛牙龇着半缺的大門牙,笑着舉着一只糊滿髒泥的張牙舞爪的大螃蟹問她。泥鳅不是幹田不太好捉,除非有東西把它們從地裏撬出來。
蕭楠瞥了瞥支棱着耳朵探聽她話的其他娃子,大聲說:“抓得多就要,少了怎麽弄去?”一人一只都不夠,還是不糟蹋油了。
“小意思!”牛牙砰砰兩聲拍着胸脯,胸前頓時糊了幾個大手印,他不在意的咧嘴一笑,“看我們的。”
“行啊。”
而那邊本來蹲在岸邊和陳定山一起釣魚的林瑜聽見這邊說掰螃蟹,丢了魚竿就跑過來:“螃蟹呢,給我看看!”
“切,這麽小點怎麽吃,連牙縫都不夠塞!”林瑜一看頂多兩個一元硬幣大小的螃蟹,嫌棄的扔回水桶。
頓時就有孩子不樂意了,這螃蟹已經夠大了好吧?“這是很大的螃蟹了,小的連這十分之一都不到。”
“胡說,我吃過的螃蟹最小的都有你手巴掌大!”林瑜沒見過淡水坑裏的毛蟹,用記憶中的大閘蟹來和它對比。
“真的?”一個毛娃子聽說有他巴掌大,頓時吸溜了一下口水,直愣愣的地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我見過最大的螃蟹才我一般手掌大,你是不是說謊啊?”
“騙你幹嘛,我夏天才吃過。”
“那、那好吃嗎?”毛娃子心想,那麽大的螃蟹得有多少肉喲。
“呃……”林瑜看着小孩子渴望的眼神,美目一轉,“不太好吃,興許還沒這個好吃。”
“哦。”毛娃子有點失望,又有點不死心,“那等下你吃着對比一下,看看哪個更好吃再告訴我行不?”
“……行。”林瑜不忍心拒絕。
之後,她也跟着這些娃一些摸螃蟹。看到一個大洞,立刻咋咋呼呼的,惹來娃子們的一片嘲笑聲,嘲笑她見識短。先前那個問她螃蟹的毛娃子還好心的指點她:“我跟你講,像這種扁一點、洞口泥面不光滑的才是螃蟹洞,像你剛剛看見的那種圓孔洞一般是蛇洞。”
“蛇?!”林瑜驚得一步跳到一邊。
“哈哈哈,有蛇都跑了,怎麽可能等着你哩?”毛娃子用糊滿泥巴的手橫着抹了一把臉,頓時變成一個咧嘴大笑的泥貓。林瑜頓覺被騙了,走過來在他頭頂上抹了一巴掌,又繼續嘗試摳螃蟹洞。
“你要不要也去摸螃蟹?”蕭楠弄好所有的雜草,見陳亦松還在和一棵比較大的青岡樹做鬥争,提着另一把砍刀就過去幫忙。“剩下的我來吧,等下我去讓我小叔牽牛過來給我犁一遍。”犁地這活她還是駕馭不了,得找人幫忙。
“不用,還有幾棵就砍完了。”陳亦松堅決不讓出位置,緊緊捏着砍刀一下比一下用力。突然,他動作一頓,感覺手心一股子濡濕,像是突然倒了一勺子水進去。
“怎麽了?”蕭楠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
田壁上的大樹杈基本被砍了之後,灘田頓時明亮了不少。
放松下來的陳亦松才後知後覺的感覺到手心和食指火辣辣的鑽心疼。等把砍刀一松開,才發現手心不知何時打出一串手泡并被擠破,皮子皺成一堆,紅扯扯的。加上上次留下的淡淡的燙傷疤痕,手竟然看着傷痕累累的。
他皺着眉,嫌棄的看着手掌。心裏嘀咕道:太沒用了!
“嘶——我看看!”蕭楠無意間瞥見陳亦松攤開的手掌,頓時吸了一口氣。瞧着他手上的水泡、皺成一堆的水泡皮還有燙傷疤痕,她竟脫口就道:“好好的一雙鋼琴手,可惜了!”
“……我不彈鋼琴。”陳亦松無語道。
“比喻,比喻你懂麽?”蕭楠恨鐵不成鋼,知道依他的脾氣再勸說什麽肯定會生氣,也就不說了。
“有了硬繭到時候就不會再起水泡了。”陳亦松倒是想得明白。優劣硬繭到時候幫忙興許就會容易得多。
“可我就喜歡你以前的手。”蕭楠幽幽的看了他一眼。她是顏控,控臉,也控手。
陳亦松:“……”
灘田裏的樹、草打理幹淨,蕭楠就回村裏喊小叔蕭衛發。一刻鐘功夫,蕭衛發扛着犁耙前面走,蕭楠後面牽着一頭大黃牛走後面。仔細看,蕭楠的腳步有些虛晃,後面的大黃牛步步緊跟她,仿佛下一刻就要拱她。
見此情景,陳亦松趕緊幾步跨上去,牽過牽引繩,蕭楠感激的笑笑匆忙躲開。大黃牛還想跟着追上去,就被陳亦松死死逮住繩子。
“哞——”
大黃牛對着他噗了一鼻子氣,大牛眼瞪着他,仿佛在衡量力量懸殊。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蕭楠牽大黃牛的時候,大黃牛像是在尋找什麽嗅了嗅她,随後牽着走就跟着走,似乎樂意得很。
在田腳放下犁耙,蕭衛發道:“小楠你們動作倒是快嘛,才半上午都搞出來了。”說着,手腳麻利的牽過大黃牛給它套上犁耙,噓噓幾下大黃牛就開始沿着田壁走了起來。
一看他開始犁田,牛牙和娃子們也不摳螃蟹洞了,紛紛圍到犁耙邊上去。
蕭衛發見此也不趕人,依舊笑呵呵的吆喝着黃牛向前犁。這塊田一直沒有人種,農藥也沒撒過,泥鳅這些多得很,要是捉得多,都可以炒一大碗。磨得發光發亮的犁耙鐵片,在牛的帶動下,輕而易舉的就将淤泥翻了個遍。沿着黃牛走過的路線,淤泥從中間分成兩瓣破開。
“嘿,那裏那裏!”
“這裏也有!”
“麻利點!都麻利點!我姑等下給咱們油炸呢!”
原來被翻起來的淤泥巴裏,連帶着泥鳅也被翻了起來。不過如果要是手腳不夠麻利的,即使看到了也捉不到,這家夥一眨眼功夫就鑽進泥裏去了,這麽大一塊田,咋個能捉到?所以這時要想捉住它,必須得眼快手也快。
蕭楠練了拳,手腳麻利得很,所以也跟着娃子們追在大黃牛和蕭衛發屁股後頭撿泥鳅。
剛開始的時候,蕭楠雖說眼尖手快,可她沒有捉的技巧,往往捉起來也從手裏滑了出去。幾次之後,她掌握了其中的技巧,基本上一抓一個準。其他娃子抓一條,她能抓三條。
林瑜不會抓,只能眼睜睜的提着個水桶跟着他們看着解饞。陳亦松和三朵都被勒令待在岸邊,就陳亦松那手,要是在泥水裏泡了來,說不定還得發炎!
突然,林瑜一個驚叫,聲音尖厲得在這邊空氣中蕩氣回腸、抑揚頓挫:
“蛇——!叔,你腳下有條蛇!小心——!”邊說邊跳,桶裏的泥鳅都被她抖出來好幾條。
然後,在林瑜驚恐的表情中,蕭衛發卻“籲”了一聲,并迅速彎腰從渾濁的泥水裏掐起一條金黃的滑溜溜的長條物,暴露在空氣中,長條物蜷起尾巴根,身子彎成了一條詭異的弧度。
“閨女,這是黃鳝,哪裏是蛇。”蕭衛發這才笑着解釋道,朝林瑜走過去,準備将黃鳝放到她提着的水桶裏,誰知吓得她丢下水桶轉身就跑。
蕭衛發:“……?”
“……小叔,林瑜以為她是蛇。”蕭楠無語的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這、我不是說了是黃鳝麽?”蕭衛發整個人懵懵的,這閨女也太膽小了點吧?
其實蕭楠看着他手上的黃鳝心裏也顫顫的,泥妹,太像蛇了,一扭一扭的身子,滑溜溜的,看着就如麻。她糾結的看着大黃牛的犁的田,想立刻上岸,又舍不得裏面的這些泥鳅。
唔,聽說泥鳅吃了補人。到時候要是有多的,弄到鎮上弄個泥鳅小炖鍋當當季特色菜,說不定還能賣幾個錢。
仿佛看懂了蕭楠的糾結猶豫,說白了就是財迷性子,一直在田埂上方盯着他們的陳亦松直接從塘坎上滑下來:“我來提桶吧。”順便保護你這膽小鬼!
“行!”蕭楠頓時笑開了花,惹得蕭衛發看了兩人好幾眼。她倆的事一直沒和別人說,除了自家人知道,蕭楠爺奶也一點不知情。
興許是灘田許久沒被人種過,周邊的田地或多或少都灑了農藥化肥,弄得泥鳅黃鳝都跑這裏來了。趕着黃牛犁了半塊田,提着的水桶都快裝滿了。
“林瑜,回家裏再提一個水桶過來吧。”林瑜自從剛剛被吓之後,一直心有餘悸,待在塘坎上不下來。
就在這時,蕭仲強遠遠急急忙忙跑過來:“亦松!亦松!快,快幫我、接個電話,國外、國外打來的!”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的,上氣不接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