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曙光之下
“我準備毀掉四聖之一朱雀族的聖器。”阮霰行至東山, 眺望籠罩在曙光之中的雲霭,輕聲對枯坐墓碑前那人說道, “這是我從藍臣手中借到聖器時, 答應的條件。”
天光乍破, 沉寂了一夜的春山從睡夢中醒來,漫山花枝在風拂之下輕緩搖擺,草木翠綠如凝,四野豔麗斑斓。兩相對比,碑前之人簡直枯敗如灰,明黃衣袍被風吹起, 翻轉飛揚分明輕靈缥缈, 但映襯在悲涼神情之下, 便透出十分的沉重與死寂, 仿佛身處的是彼方世界。
阮霰的話将他拉了回來,這人眼睫一顫, 恍如夢醒:“聖器……我随你為阮家做事多年,對聖器,還是有幾分了解的。聖器無堅不摧, 你要如何毀掉?等等——”他蹙着眉梢輕聲說道,言語之間倏地扭頭, 目光自下而上望定阮霰:“你打算用寒露天摧毀聖器?”
“是這個打算。聖器是淩駕于凡俗刀兵的兵器,用我們平時所用兵刃, 只會落得被反傷的下場。”阮霰點頭, 拂過衣袍坐到他身旁, 狀似漫不經心發問:“你似乎從來沒好奇過,為何我會和寒露天刀鞘融合,為何我能拔出寒露天,為何我能喚醒蒙塵經年的聖器。”
此言一出,明黃衣衫之人怔在原地。他垂眸思索片刻,苦笑說道:“因為我一直認為,這些堪稱‘神跡’的東西發生在你身上,是理所應當。”
阮霰目光裏流露出些微疑惑:“為什麽理所當然?”
“直覺吧。”風吹起他烏黑的發,這人平視遠方,緩慢回答,“從初遇的那一刻起,我便知曉你與衆不同。”
說完這話,他陷入回憶之中,開始絮絮叨叨講起與阮霰共同度過的少年時光,漸漸的,又說到他們同鏡雲生的相遇。
阮霰聽了一會兒,打斷他的話,“你打算在這裏守幾日?”邊說,阮霰邊收起墓碑前餘下的酒,與歪倒在地的酒杯。
明黃衣衫之人思緒一頓,隔了片刻才道出一句“不知道”。
“還有報仇的念頭嗎?”阮霰又問。
“當然。”
“那報完仇之後呢?”
“……不知道。”
答案并非意料之外,阮霰不輕不重嘆息一聲,拍了拍身旁人肩膀,起身告辭。
天光漸盛,阮霰逆光而去,眉眼被勾勒得格外深刻,他垂眸瞥向手裏的酒壺酒杯,面上浮現出複雜神情。
以前的謝天明,可不會一聲不吭任他收走殘酒。
歇夜城城南有家酒館,名為“何必求神仙”。此乃一家十二時辰不打烊的酒館,日夜迎來送往。
夜色漸淡、晨光初現時分,正是一天裏為數不多的清閑時間之一,最後幾個客人跌跌撞撞從酒館離開,店小二擦幹淨所有桌子,剛打算坐下打個盹兒,便見一個人逆光跨過門檻,徑直走到靠西一側的角落坐下。
“一壺花雕,二兩醬牛肉,再來幾碟下酒小菜。”來者手提骨刀,紅衣如火,半垂的眼眸幽藍微亮,說話時唇角輕勾,語調微沉,帶着幾分詭谲笑意。
盹兒打不成了,店小二面色極差,撇着唇不高不低道了聲“好”,方巾往肩頭一搭,轉身通知廚房備菜,誰知這一來一回的功夫,酒館東邊臨窗的座位竟也坐上了人。
“夥計,上五壇燒刀子,再來四盤花生米!”
“你們這有面條嗎?有的話,來五碗牛肉面!”
“沒牛肉面,素面也行!”
新來的客人們一身勁裝短打,做江湖人打扮,其中一個臉上還有數條傷疤,看上去兇悍無比。他們大馬金刀坐着,刀劍長·槍擺在一旁,嗓門又大又粗,看上去很不好惹。
店小二被這副架勢給懾住,忙不疊點頭道好,說咱們這兒什麽都有牛肉面不成問題,蔥花和香菜是否要多加些?
“有就多放!”刀疤臉揮手說道,滿臉不耐煩,“多加辣椒和油!”
西側陰影裏的紅衣人見此情形,嗤笑出聲。
“你笑什麽?在笑你爺爺我?”刀疤臉當即板起臉,怒目大喝,眼見着就要抽刀起身生事,他的同行人連忙把他扯住。
“這個人一身煞氣,不好惹不好惹!”
“這當頭可別亂惹事,咱們有要緊的事要做,耽誤了可不好。”
“別忘了春山刀正打算毀掉四把聖器,我們吃完立刻趕路,同族人彙合,定要阻止此事!”
這幾人紛紛壓低聲音勸說刀疤臉不要在這節骨眼上惹是生非,但說着說着,話題漸漸轉去了其他地方:
“娘西皮的,他算老幾,毀自己家的聖器也就算了,憑什麽牽扯上我們其他三家?”
“要我說,昨日那一戰,就不該正大光明打過去……”
西側的紅衣人順便聽了一耳,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神情。店小二将他的酒菜端上桌,他為自己倒了一杯花雕,飲了一口後,輕輕□□手心裏的一塊玉石。
“都聽見了吧,臨淵大人。”他彈指使出一道絕音術,慢條斯理對玉石說道。
臨淵的聲音從玉石上傳出,語氣甚為平淡:“真巧,在半刻鐘前,你師父将他準備摧毀聖器的打算告訴了我。”這玉石上附有一絲他的神魂,被霧非歡随身帶着,只要有心,便可聽見看見霧非歡周圍發生的所有事情。
“傳聞有誤,阮霰手裏可沒有四件聖器。”霧非歡将玉石放到桌上,指尖輕輕一撥,玉石開始快速轉動。
那頭的人沒有接話,似乎在思考什麽,過了片刻,才沉聲道:“他懷疑我了。”
“哦?”霧非歡眉梢一挑,幽幽笑起來,“不愧是他。”
“不過無所謂了……我還以為這一次,和他能夠井水不犯河水。”臨淵亦笑起來,語氣意味深長。
霧非歡又是一聲上揚的“哦”。
臨淵沒解釋,只淡淡道:“來春山吧,這一次,你我聯手。”
“阮霰是我的,他只能被我殺。”霧非歡亦不多問,伸舌舔過嘴唇,低聲笑道。
“好。”臨淵道,“阮霰交給你,原簫寒我來對付。至于其他人——春山這邊,很快就沒有其他人了。”
春山山巅宮殿。
前殿俨然被阮霰和原簫寒用作了寝殿,玉石鋪就的冰冷地板覆上絨毯,可供小憩的榻被換成拔步床,櫃子、鏡子等一應俱全。原簫寒因為某些事甚為在意屏風,于是擺在此間的乃是以檀木镂雕而成,以淺淡顏色的絲綢為屏,燈燭一照,便可勾勒出綽綽之影。
阮霰出去找了一趟謝天明,回來時衣角沾染露水,袖間還藏着幾分花香,原簫寒将人抱在,臉埋在腰側,深深嗅聞。
“唔,都說了什麽?”他半垂着眼,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樣,嗓音聽上去微啞低沉。
阮霰随意答道:“就那些。”
“可有發現?”
“有所發現。”
阮霰的話說得不明不白,原簫寒卻是全然聽懂,他“哦”了一聲,抱着阮霰倒回床上,“霰霰,陪我再睡會兒。”
“修行之人,一旦踏過琴心境的門檻,便無需睡眠了。”阮霰面無表情道。
原簫寒閉眼裝死不答,手更是不放。
阮霰:“……”
阮霰:“阿七已經安排人,把消息放給霧非歡了。”
原簫寒聞“霧非歡”三字而動,眼皮唰的一撩,環在阮霰腰上的手更緊幾分,不滿開口:“原夫人,你能不能不要老想着這個心思不正的前徒弟。”
阮霰:“啧。”
“他得了消息,十有八·九會立刻來春山,到了那時,你不許和他動手。”原簫寒冷哼說道。
“若你要輸了,也不許我動手?”阮霰挑眉輕問,眼底閃動的光芒充滿戲谑。他被原簫寒按倒在床上,半側着身,銀發披散下來,像是淌出的一弧水光,眉眼帶笑,表情生動,很有一股味道。
原簫寒湊過去親了親他眉心,接着翻身把人壓在自己身下,伸手挑起這人下颌,道:“嗯?我會輸?夫人,能不能對我有信心一些。”
窗外蟲鳴已收,鳥啼聲聲,清脆響亮,風送來清甜香氣,不細聞幾乎辨不出是何種花香,一切都美好而明麗。
這時候,門外倏然傳來幾下敲門聲。
原簫寒一“啧”:“是小舅子和鐘靈那小崽子。”
阮霰将原簫寒推開,起身開門。
“九哥。”“前輩。”
“嗯。”阮霰随意點頭,讓出路讓兩人進來,但阮方意和鐘靈沒動,前者直接道明來意:“我打算帶上鐘靈,去找白飛絮。”
昨夜順路聽了一耳朵,對此阮霰并不驚訝,但他仍是象征性流露出了一點情緒:“嗯?”
“她幻術很強。”阮方意給出解釋。
“所以?”阮霰表現出若有所思的模樣。
“長得也好看。”
“然後呢?”
“然後——”阮方意語氣嚴肅,口吻認真:“我覺得我不該逃婚。”
坐在床畔的原簫寒發出一聲嗤笑。
“但憑我一人,肯定無法叫她回心轉意。”原簫寒的嘲諷直擊阮方意心靈,他垂下頭,懊惱又倔強道,“所以我要帶鐘靈。”
阮霰:“……”他轉頭看向原簫寒,後者無所謂地揮手:“去吧鐘靈,事成有獎,不成有罰。”
“那我定然可以的。”鐘靈左手握拳捶進右手掌心,語氣堅定。
“不過在走之前,我有一物轉交。他們在阮東林房間裏發現了密室,其中存放着阮東林這些年來親筆書寫的一些東西,秋荷将其中之一帶了出來,打算給你,但昨天沒找到機會,便給我了。”阮方意從鴻蒙戒中取出一本厚冊,封上沒有題名,但翻開一看,內容赫然與聖器有關。
阮霰道了聲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