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引魚上鈎
沉香亭與鳴劍山莊衆人皆已啓程返回, 瑤臺境那群小崽子更是在早上便被原簫寒丢了回去。當下時分, 月色清幽,山巅宮殿一片寂靜,但側耳細聽, 可聞微弱清脆的蟲鳴之聲, 與兩道壓低的聲音。
留守在廚房、照看竈臺上大骨湯的鐘靈正與阮方意交談, 內容與如何哄女孩子歡心有關。少年的語氣神神叨叨,話語意味深長, 而阮方意聽完之後,竟連連點頭稱是,稱自己有大徹大悟之感。
阮霰在東山染上的那些傷感被這順耳一聽給沖淡了些,他挑了下眉, 丢過去一道絕音術, 隔絕此等嘈雜之音, 同原簫寒走入前殿。
殿堂內仍是他們離開時的淩亂模樣,長桌歪斜,衣衫丢得到處都是, 屏風倒了一扇, 擡眼便可見浴桶周圍水漬斑駁, 不僅如此,某扇窗下還落了一地月季花瓣。
——兩個人厮混在一起的時候,原簫寒突然對阮霰說, 寶寶你臉色好白, 我可不可以給你點綴一下。說完卻根本不給阮霰回答可以與否的機會, 擡手幻化出一根嬌豔帶露的花枝,摘下花瓣,讓阮霰含在口中。剩下的撒在他胸前、腰間、腿上,俯身一一吻去。月季便是那時落下的。
阮霰瞥見滿地落紅便想起當時的情景,狹長漂亮的眼睛微眯,甩袖将花瓣掃出殿內,把東倒西歪的物件正回原本該在的位置。
原簫寒無聲一笑,拉着阮霰坐到桌後,擺出茶具,燒水煮茶。
窗悄無聲息開了半扇,澄澈清透的月光傾灑入內,勾勒阮霰側臉的線條,沿着清瘦的脖頸往下,收于素白的領口。他垂着眼,唇線微抿,茶杯捧在手中,卻不飲半分。
“在想什麽?”原簫寒偏頭,伸手撓了撓阮霰下颌。
“霧非歡。”阮霰吐出三個字。
“嗯哼?”
“霧非歡今天做的事,我總覺得有些奇怪,按照他的性格,他不會……”阮霰擱下茶杯,拍開原簫寒的爪子,語氣低沉,“但他們身上的傷,确鑿是霧非歡造成的。”
阮霰沒說明白,但原簫寒一聽就懂。
“你是在疑惑,為什麽霧非歡沒有追殺謝天明,而是放走了他。”他道出阮霰無法說出口的疑慮,後背坐直,神情轉為凝重,“說來的确奇怪,從鏡雲生與謝天明兩人身上的傷口可以判斷出,他們與霧非歡之間,乃是一場惡戰。可我們在山腳時,什麽動靜都沒聽到。”
“不——那時我察覺到了一些從山上傳出的動靜。”阮霰輕蹙眉梢,緩慢搖了下頭,但這個動作做出來沒什麽意義,他立刻對前言進行反駁:“不過那動靜太輕微了,根本不像是生死之戰。”
繼而又道:“也不可能是我們在血祭混沌裏時發生的,我們只在裏面待了短短幾句話的功夫,這點時間,不足以造成那麽多傷口。”
“除非霧非歡在殺人的時候,特地設下了結界——或者是與他同行之人設下。可既然如此,他更不會放走謝天明。”
阮霰眉頭越蹙越緊,聲音越來越輕,說到一半,甚至微微發抖。
他在懷疑謝天明說謊,甚至懷疑整件事的真僞,這樣的想法讓他痛苦不堪。
我怎麽能懷疑天明呢?這個人與我一起長大,情同手足,我們是生死之交,是一生的摯友,我怎麽能懷疑他?
阮霰心想着,分外難過地垂下眼眸。
殿內靜了片刻,窗外風動,搖曳樹影,傳來簌簌輕響,原簫寒擡手将阮霰被風吹亂的一绺發攏好,擁他入懷,輕聲問:“謝天明是你的好友,許多事情,或許你想不通透,不如交給我來?”
“嗯?”阮霰發出一聲低低的鼻音。
原簫寒思忖片刻,道:“從邺城說起吧,那個時候,你不是确定謝天明已經死了嗎?”
阮霰輕輕一“啊”,有些不确定地開口:“那一次,邺城的火滅了過後,我确定的其實是城內是否還有生息。但那時滿城化作焦土,所有的人和物都成了灰,沒有任何活物,于是我做出天明已死的判斷。”
“如此說來,你沒見到他的屍體。”原簫寒沉吟說道,“當時他已經毒屍化了吧?”
“是。”阮霰點頭,聲音幹澀,“很嚴重。”
原簫寒緩慢拍了拍阮霰發頂,下颌抵在他肩上,雙眼平視窗外的月色:“雖說事無絕對,但千百年來,人變成了毒屍,便再無逆轉生機。這種事沒有先例,根據我對毒屍的研究,更無可能。他可有告訴過你,他是如何被治好的?”
“他說有一位高人将他從邺城救出,帶到了瑤臺境,具體過程不知,因為他睡了一百多年,在我離開阮家後才蘇醒過來。”阮霰嗓音聽上去有點悶。
“那位高人現在在何處?”原簫寒眉梢微挑,猜到了某種可能性。
“把人交給點暮鴉後,便雲游去了。”
“可有告知姓名?”
“不曾。”
“那你可曾詢問過點暮鴉?”
“……”
将整件事理了一遍,阮霰才看清謝天明“死而複生”之事疑問重重,面對原簫寒的問題,他眨了下眼,眸底浮現些許茫然:“我那時根本沒想過要去探究……”
回答不出意料,原簫寒笑着嘆了聲。
阮霰從原簫寒懷裏坐直身體,後者将涼掉的茶倒掉,添上溫熱的,塞入阮霰手中。阮霰給他面子,微微抿了一口,聽得這人又道:
“能将毒屍化的人給救回來,必定對屍毒多有研究,并且到了精通地步。這樣的人極少,若你我一一打聽過去,定能查出真假。”
“我們沒有時間,最後一把聖器在我手上,那收集聖器的幕後之人至今未浮出水面,而霧非歡随時有可能來取。”阮霰搖頭,繼而垂下眼眸,“更不能貿然前去打擾。懷疑也好,調查也罷,都只能暗地進行。”
原簫寒從桌後起身,在殿上來回踱步,手指緩慢拂過博古架上的奇珍異寶,爾後回到阮霰身側,捏起被風吹起的一绺銀發,邊把玩邊說:“上次你告訴我,你在他身上發現了異樣氣息,是在南疆之時。那先前呢,先前在金陵,在瑤臺境,可有察覺到?”
阮霰回想一番,答:“未曾。”
“你背着我去處理阮家那些人的時候,亦不曾?”原簫寒若有所思偏頭。
“不曾。”阮霰道。
“便是在那之後,他的境界回到了無相境。”原簫寒繞到阮霰對面,拿出朱雀一族的長弓,遞到他手中。
月色清幽,聖器之光流淌如火,兩相交映,華美無邊。阮霰撩起眼皮,眸光微微一閃,對上原簫寒的視線,遲疑着開口:“你是指……”
原簫寒雙手撐在桌上,表情很是嚴肅:“我感覺不出他身上有何異樣氣息,但你卻能察覺到,這說明,那氣息非尋常人所能感知。現在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我不得不懷疑他與聖器接連失竊一事有關。”
阮霰不願更不敢往這方面去想,與原簫寒對視良久,垂下眸,低聲道:“但那氣息與聖器的氣息不同。”
“聖器的力量是可以被轉化的,先前你給我看過。”原簫寒眼神瞬也不瞬,輕聲說道。
殿堂內陷入沉靜。
阮霰舌尖微微發苦,心音猶如擂鼓,砰響不停。他合上雙眸,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良久,才緩緩吐出,睜眼時,嗓音沙啞地開口:
“我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連同霧非歡背後之人,一起引出。”
“什麽辦法?”原簫寒問,
“藍臣讓我事情完畢之後,将聖器毀掉。”阮霰望定對面之人,沉聲說道,“天下之大,聖器卻只有四把,毀了之後,沒有旁物可以代替。我們把銷毀聖器的消息放出去,若他們有搶奪的念頭,必會一起來,霧非歡敵不過你我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