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夜盡天明(上)
阮霰同原簫寒仔細閱讀了一番阮東林留下的手記, 裏面關于聖器的研究十分詳盡,包括摧毀方法——元力雖然是次于聖器之力的東西, 但只要運用得當, 是可以對聖器造成傷害的。
手記上記載的摧毀之法乃是一複雜法陣, 至于是阮東林自己思索出,還是前人經驗,已不可考。
“此陣畫起來相當不易,費精力費時間,不适合當前情形。”原簫寒與阮霰對坐花間,指着桌上攤開那一頁, 低聲說道。
“我們可以利用此陣, 弄出一個障眼法, 縮減規模、降低消耗, 讓陣法可對聖器造成傷害,卻不至于完全破壞。”阮霰捧起茶杯, 緩慢飲了一口。今日原簫寒泡的是武夷大紅袍,茶湯清澈,色澤瑰麗, 聞之能嗅到清淡花香。阮霰本不太喜歡此茶口感,但喝的次數漸多, 便也習慣了去。
原簫寒聽後,若有所思點頭:“言之有理, 若是聖器被徹底銷毀, 致使他們無物可奪, 放棄找上門來,就不好了。”
“嗯。”阮霰放下茶杯、捧起手記,斜靠椅背,垂眼凝思如何對陣法進行改良。
他精通刀術,對于陣法的研究并不如何深刻,雖說當年還是青冥落刺客時,曾造出過一個能隔絕內外一切交流手段的特殊結界,但那是在機緣巧合下,與謝天明一起研究制成的,不可放至今時類比。
思及謝天明,阮霰又是一陣蹙眉。
“或許我們可以讓副莊主幫忙。他劍法雖然不怎麽巧妙,但精于布陣畫符。”原簫寒一手支起下颌,一手穿過紛紛落花,撫上阮霰眉心,将那點蹙痕抹平。
“這麽遠的距離,傳訊符無法使用,請他幫忙,時間不夠。”阮霰歪了下腦袋,平淡反駁,一绺銀發自肩頭滑落,恰巧和傾墜旋落的花相撞,在虛空中帶出明麗的弧度。
原簫寒垂手接住那朵花,微微一笑:“鳴劍山莊有特殊的聯絡方式。”
阮霰聞言,立刻将手裏的陣法圖遞過去。
“我算是看出了,你真的特別不喜歡陣法。”原簫寒輕聲哼笑,撕下有陣法圖的這一頁,打了個響指,在指尖燃起一簇火,将之點燃。
陣法圖被火焰灼噬,寸寸成灰,阮霰眼眨也不眨,直至灰燼被風吹散,才緩慢開口:“倒是同我和阿七間的聯系方式有些相似。”
“這是一種上古密法,如今會的人不多,等空下來,我教你。”原簫寒将手支回臉側,彎眼笑望阮霰,“我一直忘記問,你們的方法,是如何得來的?”
飛花打着旋兒墜入杯中,在溫熱茶湯裏起落沉浮,阮霰斂下眸光,眉心漸漸蹙起。這并非什麽難以回答的問題,麻煩的是背後所牽扯出的東西。
他端起茶杯,凝視水中倒影,凝視淺白花瓣沉入杯底,遲疑許久,斟酌許久,最後飲了口茶,選擇說出實情:“……生而有之。”
但原簫寒沒有追問阮霰為何生而便能,他僅僅“咦”了一聲,擡起手再度替阮霰撫平眉間的弧度,繼而為他茶杯裏續上熱水。
阮霰擡眸,望定對面之人。原簫寒笑了一下,聲音極輕,像是拂過心間的羽毛:“霰霰,你的身份絕對不止四聖之一白虎族族人那麽簡單。”
“嗯。”一股暖意湧入心間,但阮霰還沒來得及有所表達,便聞原簫寒倏然之間換了語氣:
“說起來,天字七號到底是什麽?它不止是能變刀變人變狗這般簡單吧?它與你肯定還存在別的聯系。到底是什麽樣的聯系?你和它到底是什麽關系?”
他說這話,嚴肅且認真,堅定又執着。
阮霰仍端着茶杯,茶香不見了,他聞到濃濃的酸澀氣息。
“回答我回答我!”原簫寒眸眼間光芒閃爍,大有不回答就一直問下去的架勢。
“……我們倆都說不清楚。”阮霰哭笑不得回答。
緊接着,又有一道聲音響起:“對呀,我們都說不清楚!”下一刻,赫見一團光芒自阮霰體內飛出,落地化作雪白巨犬,沖原簫寒得意洋洋汪了一聲。
原簫寒:“?”
原簫寒一把扼住阿七喉嚨,半眯着眼,沉聲發問:“你從哪兒鑽出來的?”
阿七嗚嗚兩聲,當機立斷回歸本體形态,乘着風和紛飛的花一起飄遠。
阮霰沒忍住嗤笑一聲,當原簫寒黑着臉望來時,又立刻收斂,他把原簫寒停在半空的手按下,笑容慈祥、目光鼓舞,慢慢道出真相:“從我的識海。”
“什麽?你的識海?平時它都在裏面?我們說什麽做什麽它都知曉?它到底是什麽玩意兒!為什麽可以自由進出你的識海!”
原簫寒氣得當場拔劍,好在這時副莊主傳回消息,拍着胸脯說他兩個時辰內必能搞定此陣法。
阮霰擱下茶杯,左手執寒露天,右手持朱雀家的長弓,裝出研究的模樣,一溜煙跑遠。
春山背後有大江流經,兩山相夾形成峽谷,江面開闊,水道并不曲折。正值春日雨季,江水猛漲,日夜奔騰如雷。阮霰和原簫寒探了一日地形,最終将陣法設在江面上,原因很簡單——改良過後的法陣須得借助江流奔騰時産生的水力才能啓動。
夜已深,天幕之上只挂三四點星子,光芒幽微暗淡,難以照清大地。峽谷內水聲隆隆,江面上明滅青紫電光,交錯縱橫勾勒出法陣全貌,赤紅長弓懸浮虛空,流淌的光輝似若火燒。
轟隆——
光芒帶起雷鳴,沉響不偏不倚砸向赤色長弓,剎那間細碎裂紋爬上弓身,迅速往外蔓延。
轟隆——
又是一聲炸響,激起的震蕩比前一次更加劇烈。一葉距離法陣數丈開外的小小扁舟被掀至浪尖,瞬息被吞沒于漆黑江水中,但浪湧過後,竟又穩穩當當停回了江面上。方才涼寒徹骨的水倒灌直下,沒打濕舟上人半片衣角。
“霧非歡來了。”一團白光劃破夜色,沖至小舟、落地成犬,前爪扒住阮霰的腳,語速飛快說道。微微一頓後,又說:“鏡雲生墓碑前沒人了。”
阮霰垂着眸,面無表情“嗯”了一聲。
“果真是……背叛嗎?但會不會是——喂你幹什麽!”阿七的語氣變得低落,熟料話還沒完,竟被原簫寒一腳踹起,滾入浪潮中。
“不清楚。”阮霰語氣平且淡,聽不出情緒,他伸手往前一抓,阿七化作雁翎腰刀,落入手中,接着抽出佩在腰間的寒露天。
下一瞬,一襲紅衣出現在陡坡峭壁間,風拂過他手中灰白骨刀,幽藍眼眸裏的笑意詭異滲人。
阮霰撩起眼皮,同那雙眼睛對視。
時間過得太久,他已記不清這人原本幹淨天真的眼睛,是從什麽時候起變得詭谲陰狠。又或許真如這人所言,他本來就是陰狠偏執的性格,不過是當初為了讨好,将本性藏到深處去罷了。
當下時分,這個曾經的徒弟站在夜風之下深石之上,饒是紅衣獵獵,亦與四野沉寂的黑融得貼合。
“師父。”
眨眼之間,霧非歡行至江面,腳踩滔天怒浪,唇角勾笑,輕聲一喚。
“每次你流露出這樣的神情,都讓我忍不住裝乖啊。”
換來阮霰平平一“哦”,“無所謂了。”
“哦?”霧非歡挑起眉梢。
阮霰聲音冷冷:“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不吃你這一套了。”
聞得此言,霧非歡露出懷念的神情,高舉雙手,在浪尖來回踏步:“啊,很久以前。天知道我有多想回到從前,回到年少時。那時候,我們兩個人一起住在青冥落外的小院裏——兩個人!只有你和我!”
繼而話鋒一轉,狠戾猙獰:“我幫你解決那些登門拜訪的雜客,我陪你研究刀譜劍陣,我同你一起制作暗器。和你說話的只有我,陪在你身旁的只有我,不存在後來的棄風,更沒有其他任何人!”
“那樣的日子……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去!”
“棄風?”扁舟之上,原簫寒偏首蹙眉,問道阮霰。
回答之人是阿七:“主人撿到的一個小孩,天資很好,便收了徒。”不過話到此處,語氣漸轉,“後來被霧非歡殺了。”
原簫寒眉梢一挑,心道:霧非歡原來是因為這個,才被逐出師門。
他不想再聽霧非歡的追憶往昔,擡手召出時拂天風,手腕翻轉,點足一躍,飛出小舟。
原簫寒擡手揮劍,凜冽寒光猛然劈下,雄渾氣勁炸起水柱數道。霧非歡揚刀迎擊,兩把兵刃相撞,激響被雷聲水聲吞沒。
舟上素白衣袍之人亦不閑看,手中雙刀幽幽一偏,回身挑出藏匿在漆黑江影中的人。這人裹着一件深如夜色的鬥篷,頭戴兜帽,面容被完全遮掩,更看不出身形。面對阮霰此擊,他不亮兵刃,只倒飛後退,于剎那間撤離阮霰攻擊範圍。
“和計劃稍微有些不符,不過……也無所謂了。”臨淵低聲說道,語速很慢,嗓音聽上去微微沙啞,透着股華貴味道。
聲音和天明不一樣,阮霰想着,偏轉刀鋒,凜目直視此人。
面對此情此景,臨淵幽幽一笑,語氣深長:“這是我們第多少次兵刃相見?你總是堅持不懈,一次又一次掙紮着從死亡的國度回來,千方百計阻撓我的大業。”
“真可惜,我本以為,這次我們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的啊。”
阮霰輕挑眉稍,眼底閃過疑惑。
對面之人捏出一道法訣,阮霰摸不清他是何功法,轉身避開,熟料氣勁落入江水,激起華光綻放,同翻湧着勾卷衣袍的浪潮一道,将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