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
〔袁紹死了,死得有點不甘心;曹操哭了,站在袁紹的墓前他哭得很動情。是向對手表示尊重,還是哀嘆亂世中人生的不幸?在失去袁紹的歲月裏,曹操一度感到了孤獨。〕
【一、袁紹吐血死了】
袁紹輸得很慘,他率領的南下軍團十多萬人絕大多數都搭了進去,這些都是他挑選出來的精兵,是他的老本。
更重要的是,袁紹輸掉了銳氣,這一年他大約五十七歲,曹操四十七歲。建安五年(200年)冬天,四十七歲的曹操在官渡一舉擊敗了他的老朋友、五十七歲的袁紹,消息傳出大多數人都吃了一驚。如果那時候流行博彩業,莊家給曹操開出的賠付率一定比袁紹高得多,因為曹操在戰前并不被看好。
但現在曹操打贏了這場戰争,袁紹狼狽逃回黃河以北。
袁紹在黃河北岸的基地是黎陽,他的部将蔣義渠在這裏駐守,驚慌失措的袁紹父子逃進蔣義渠的大營,恐懼之情仍然難以平靜。蔣義渠趕緊整頓人馬加緊防衛,以備曹軍趁勝渡河。
曹軍卻沒有“宜将勝勇追窮寇”的打算,對于曹軍來說勝利來得純屬偶然,此時他們無力渡過黃河。曹操在那邊指揮人打掃戰場,袁紹父子有了喘息之機。
袁紹回到了邺縣,第一件事不是開反省大會研究下一步如何報仇雪恥,而是先忙着把關在監獄裏的田豐殺了。
當初田豐勸袁紹不要急于出兵,田豐認為要擊敗曹操應該穩紮穩打,不能急于求成,盲目出擊會将穩贏的局面變成一場勝負難料的對決,通常這對弱勢的一方更有利。
但袁紹沒有聽田豐的勸告,而田豐偏偏又是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人,非要勸袁紹收回成命不可。袁紹大怒,認為大軍未出之時,田豐的言論挫傷了士氣,于是把他關了起來。
田豐字元皓,精通權略,是個奇才,年輕時也曾在京師的太尉府等機構供職,曹操早就聽說過他的大名,也許以前見過面。據《先賢行狀》記載,曹操聽說田豐沒有跟着袁紹一塊南下,當時高興得拍起了手:“袁紹必然要敗呀!”後來袁紹逃遁,曹操感嘆道:“假如田豐在這兒,袁紹何至于此!”
袁紹敗軍而還,看押田豐的獄卒高興地對田豐說:“田先生,這下好了,您要重新受重用了!”誰知田豐做出了相反的判斷,他說:“如果大軍得勢,我的下場還好,現在大軍失敗,我就要死了!”
田豐太了解袁紹了,更了解袁紹身邊的人。袁紹身邊落井下石的一號人物是郭圖,二號人物就是逢紀。之前逢紀多次向袁紹進過讒言誣陷田豐,這次幹脆抓住機會,致田豐于死地。
逢紀和郭圖都知道袁紹喜歡吃哪一套。袁軍大敗後,軍中紛紛議論:“假如田豐在,我們怎麽會敗得這麽慘?”袁紹開始也挺慚愧,他對逢紀等人說:“當初只有田豐勸我不要急着出兵,現在見到他我都很慚愧。”袁紹慚愧是真的,但逢紀看出了慚愧背後還隐藏着別的什麽東西,他感到機會來了。
逢紀知道這個領導不僅志大才疏,而且死要面子,他表面謙和,很有氣度,喜怒不形于色,但內在裏氣量很小。有這樣特點的領導通常都比較好忽悠,你只要揀他最舒服的話說,挑他最有面子的事做就行了,逢紀看出來袁紹慚愧是真,惱羞成怒也是真。
逢紀報告說:“田豐聽到您撤軍回來,拍手大笑,得意于被他說中了。”
袁紹果然氣惱,動了殺機(于是有害豐之意)。
後來,袁紹就把田豐殺了。
曹操取得官渡大捷後,并沒有立即制定渡河作戰計劃,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後勤保障問題仍然解決不了。
過了年,即建安六年(201年)春天,曹操率一部分人馬來到兖州刺史部東平國,駐紮在安平,此行的目的是征調兖州、徐州一帶的糧食,為後面的戰事做準備。
曹操在安平召開了軍事會議,研究下一步行動計劃。按照曹操的想法,袁紹新敗,暫時無力南下,趁這個機會應該先解決劉表。荀反對這個計劃,他說:“袁紹新敗,其衆離心,應該繼續對他保持高壓,直到完全打敗他。如果我們遠征江漢,袁紹趁機收拾殘衆,從我們後面發起攻擊,後果不堪設想。”
曹操認為荀說得有理,于是重新将主力部署到黃河沿岸。四月,曹操親自趕到東郡,在黃河岸邊指揮了倉亭之戰,再次将袁軍擊潰,袁紹所部完全退到冀州境內。
這時,曹操有了一次渡河作戰的機會,他可以由東郡渡河。東郡境內的濮陽是戰略要地,此時已在曹操掌握之中,東郡在黃河以北的地區曾經是曹操的地盤,他在這裏多少有一定基礎,以此為基地,可以趁袁紹再敗之機圖謀冀州。
但是,曹操卻下令撤兵,并且一直撤回到了許縣,原因是許縣那邊又面臨危機,這次危機的制造者又是劉備。
劉備當初奉袁紹之命迂回到汝南郡與黃巾餘部劉辟等彙合,在曹操的身後制造麻煩,一度攻擊到離許縣只有幾十裏的地方,後來曹仁發動閃電戰,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劉備退回到袁紹那裏。
在袁紹沒有潰敗之前,汝南郡的龔都等人再次起兵響應袁紹,袁紹還派劉備到汝南郡,此時已是官渡激戰之時,曹操實在派不出大将了,就派了一個叫蔡揚的不太有名氣的部将前去迎敵,蔡揚哪裏是關羽、張飛、趙雲這幫人的對手,打了敗仗,蔡揚被殺。
劉備、龔都士氣大振,荊州的劉表也躍躍欲試起來。眼看南面要出事,曹操不敢大意,将主力從黃河邊上撤回來,之後親征汝南郡。
劉備打仗很機靈,他知道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這是他保持了大半生的優點。他知道袁紹的十多萬大軍都被曹操生吞了,自己這點人再加上龔都這樣的散兵游勇根本夠不上一盤菜,沒等跟曹操照面,他先溜了。劉備此後去了荊州,被劉表接納,開始了他長達七八年的寄居生活。
建安六年(201年)的下半年,曹操這邊基本上沒有什麽大的戰事,經過官渡大戰後,部隊需要恢複元氣,各地也需要平息流寇,發展生産,曹操想先把當年的莊稼收好,把明年的糧谷種上,為下面更大的戰事積蓄力量。
這一年,袁紹也沒有發起進攻,一來他的實力大損,官兵士氣低落,內部紛争不斷,沒有力量重新組織進攻,二來袁紹自官渡大敗以後好像換了個人,過去意氣風發,藐視一切,現在卻灰心失望,毫無鬥志,整天唉聲嘆氣。
年近六十的袁紹又憂又氣,健康每況愈下,住在邺縣城裏不再出來。曾經號令天下、威名遠揚的袁本初,居然落到現在的樣子。
又過了一年,曹操準備好了糧草,将士也得到了充分休養,他準備發起夏季攻勢。曹操剛把各項部署安排好,卻傳來消息說,袁紹死了。
袁紹确實死了。建安七年(202年)五月,抑郁中的袁紹發病嘔血而死,享年約五十八歲。
袁紹死于何病史書均未作記載,但他死得跟袁術很相像,都是在心情極差的情況下染病的,死前都有吐血的症狀。
從醫學上講,吐血分咯血和嘔血兩種,咯血一般是咽喉以下呼吸系統出了問題,而嘔血通常是消化系統的問題。袁術和袁紹都屬于嘔血,袁術更是嘔吐了一鬥多的血,說明他們得的都是消化系統的疾病,比如消化性潰瘍,或者肝硬化引起的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以及急性胃黏膜病變等,從他們兄弟二人相似的症狀看,他們得的這種病可能有家族遺傳性。
袁紹死了,雖然龐大的袁氏帝國仍未結束,但袁紹的時代結束了。
在漢末歷史舞臺上,袁紹有機會成為一代偉人,但也許命運不濟,讓他壯志未酬身先死。也許生不逢時,讓他偏偏跟曹操處在同一時代。也許他本來就沒有撥亂反正、革故鼎新的能力。總之,他帶着遺憾走了。
陳壽對袁紹的評價不高,稱他“外寬內忌,好謀無決,有才不能用,聞善而不能納”,範晔引用了《韓非子》裏的幾句話評價他:“而不和,愎過而好勝,嫡子輕而庶子重,斯之謂亡征。”意思是說:好強鬥狠而不團結,一意孤行而逞能好勝,輕視嫡子而看重庶子,這都是滅亡的征兆。
跟他相識相知數十年的老朋友曹操對他的評價更深刻,曹操說他“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
今河北省滄州市在東漢末年屬冀州刺史部渤海郡,其境內的滄縣高川鄉前高龍華村東北有一處古墓,封土高大,占地約一千五百平方米,這座墓相傳為袁紹墓。此地為平原,其北不遠處有滹沱河故道東西穿過,目前已被列為河北省文物保護單位。
袁紹的故鄉是豫州刺史部的汝南郡,現在是敵人的地盤,死後無法回故鄉安葬。袁紹的封地在邺縣,這是他的行政中心,但他沒有安葬在這裏,而是安葬在了他曾經工作過的渤海郡,這是不是出于他的臨終遺囑,已不得而知。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袁紹死了。
【二、重逢故鄉】
五十年前,當時在位的還是桓帝劉志,有一天他在夢裏看到黃星停留于古楚國、宋國所對應的天宇,醒來後大惑不解,尋問星象學家殷馗。
所謂黃星就是土星,在五行中土對應的顏色是黃色,同時土星又被稱為帝王之星,據此殷馗認為五十年後在古楚國、宋國也就是如今的梁國、沛國一帶将有真人出現,其勢頭無法阻擋(其鋒不可當)。這件事不是瞎說,它被記錄在皇家秘密檔案裏,并在朝野間悄悄流傳。
曹操之前也聽到過這個說法,不過在他看來這即使不是無稽之談,也跟自己毫無關系。但屈指算來現在正好過了五十年,自己這個沛國人擊破了袁紹,已經顯露出獨步天下的跡象。于是,曹操又不經意間想起了關于桓帝那個夢的傳說,莫非這是在說自己?
回想中平六年(189年)在己吾起兵,當時自己只有三十五歲,算是個青年,如今十二年過去了,自己也四十七歲了,已經過了壯年。在人生中最年富力強的十多年時光裏幾乎每天都在思考着戰鬥,好幾次身陷絕境,想到這些曹操不由得生出許多感慨。
建安七年(202年)新年剛過,曹操決定回故鄉谯縣一趟。自從三十三歲那年結束在谯縣的隐居生活回到洛陽,曹操已經十四年沒有回過老家了,期間有幾次帶兵路過,但出于各種考慮他沒有回去,這次曹操決定在故鄉多住一陣。
這不是普通的休假,也不是一般人的衣錦還鄉,作為朝廷的實際控制者,當今天下最有權勢的人,曹操的回鄉之旅不僅隆重,而且還有軍事上的意義。曹操是帶領一支主力部隊浩浩蕩蕩開到谯縣的,他想一邊回鄉省親,一邊把部隊帶到沛國、梁國一帶搞搞拉練。
在安徽省亳州市至今還流傳着許多曹操練兵的傳說,保留着運兵道等當年的軍事設施以及觀稼臺、鬥武巷、馬場街等與當年歷史有關的地名。在《曹操集》裏保存了一篇軍令,也是曹操這時候在谯縣發布的。
在這篇名叫《軍谯令》的軍令裏,曹操說他起兵為天下鏟除暴亂以來,故鄉一帶的人民深受災難,人幾乎都死光了(舊土人民,死喪略盡)。曹操說他此次回來,不管走到哪裏,都很難見到一個熟人,不由得使他感到傷悲(使吾凄怆傷懷)。
在谯縣練兵期間,曹操對戰死将士後代的撫恤問題進行了安排,發布命令要求尋找死去将士的子女,找不到的就找他們的親屬作為後代,由國家分給田地,地方官府配給耕牛,設立學校,請老師教他們的子女讀書。曹操還下令給死亡将士建立祠堂,讓将士的後人們有地方祭祀他們的祖先。曹操滿懷深情地說:“如果死者地下有知的話,我也就沒有什麽遺憾了(魂而有靈,吾百年之後何恨哉)!”
這次回到谯縣,曹操還順便看望了他的原配夫人丁氏。
丁氏也是谯縣人,前兩年因故被曹操遣送回了娘家,現在就在谯縣居住。據《魏略》說,丁夫人嫁給曹操後一直沒有生育。在卞氏之前,曹操還娶了劉夫人,劉夫人生下了曹操的長子曹昂以及長女清河長公主,可劉氏死得早,曹昂便由丁氏撫養,丁氏對他愛護有加。
曹操第一次南征張繡期間,由于自己的疏失導致張繡反叛,曹昂陣亡。這件事令丁氏難以接受,她經常痛哭,還埋怨丈夫曹操說:“你把我兒子殺了,你還跟沒事人一樣(将我兒殺之,都不複念)!”說得多了,曹操有點生氣,前兩年把她遣送回娘家,想讓她消消氣。
《魏略》說,曹操這次回來主動到老丈人家看望丁氏,當時丁氏正在織布,有人趕緊通報說“曹公來了”,但丁氏跟沒聽見一樣(踞機如故),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曹操過去,拍着丁氏的背說:“回頭看看我嘛,跟我一塊回去吧(顧我共載歸乎)!”哪知丁氏頭也不回,也不回答。
曹操無奈,只好悻悻而出,走到門外,又說:“難道還讓我求你嗎(得無尚可邪)!”丁氏仍不應。曹操嘆息道:“看來真的情意已絕了!”曹操只好把丁氏休了,希望丁氏娘家人再把她改嫁。可誰敢娶曹操的前妻?即使有膽大敢娶的,丁家人也不敢嫁。
丁氏出身于谯縣有名的大家族,這個家族裏産生了丁宮、丁沖以及丁儀、丁等人物。丁氏進曹家後是正妻,不把倡家出身的卞氏放在眼裏。丁氏被休後,卞氏對她很照顧,經常派人給她送東西,還趁曹操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把她接到府裏來,仍然讓她坐在上座,對此丁氏十分感激。後來丁氏去世了,卞氏又向曹操求情,讓她不要葬在娘家而是送到許縣安葬。《魏略》這部書經常毫不掩飾地吹捧曹操的文治武功,有時不惜來點誇大和移植,對這段曹操家事的描寫顯得格外生動。這件事應該是真實的,其素材可能來自于曹操随行文人的記載。《魏略》的作者關中人魚豢曾任魏國的郎中,他自然不忘借機把魏文帝曹丕的母親、魏明帝曹睿的奶奶卞氏歌頌一番。
曹操對丁氏以及死去的長子曹昂還是很有感情的,他臨死的時候回憶了自己的一生,說過這樣的話:“我這一輩子沒有做過什麽虧心事,只是倘若死後有靈,見到子修(曹昂字子修),他問我母親怎麽樣了,我将無言以對!”
建安七年(202年)的這次大練兵是為即将開始的北伐作準備的,那時袁紹還沒有死。在以谯縣為中心的沛國、陳國、梁國以及陳留郡一帶,曹操一方面加緊部隊的休整和訓練,另一方面籌集糧草等物資,積極備戰。
曹操還動員軍民開挖了睢陽渠,這是一條主要以軍事運輸為目的的人工運河,東起陳留郡的浚儀(今河南開封),西至官渡,官渡以上利用原鴻溝水溝通黃河,浚儀以下疏拓睢水河床,可以直達睢陽(今河南商丘)或者由狼蕩渠南下直達陳國、汝南郡,與淮河水系相連。
這一帶原有的人工運河衆多,睢陽渠的主要工程在官渡至浚儀一段,其餘都是利用原來的運河,睢陽渠修成後,黃河、淮河兩大水系連接更為通暢,“曹統區”的豫州、徐州北部以及兖州一帶水運能力大為提高。
與陸路運輸相比,由水路運輸軍糧更便捷、更安全,損耗也最小。曹操下令大修睢陽渠,為的是提高軍隊的後勤保障能力,他的眼睛時刻盯着黃河以北。
為了保證工程順利進行,曹操親自到浚儀視察,由谯縣到浚儀途中要路過梁國,這裏是曹操的忘年交、已故太尉橋玄的故鄉,橋玄死後就葬在這裏。
橋玄字公祖,是睢陽人,他跟江東二喬的父親喬玄完全是兩個人。曹操還沒有出道的時候,橋玄慧眼識珠,稱贊曹操是難得的人才,并給予大力扶持,對于這段恩情,曹操自然無法忘懷。
曹操派人以太牢之禮祭祀橋玄。所謂太牢之禮就是用牛來祭祀,這個稱呼來自于西周,當時把祭祀分成三等:諸侯之祭用牛,叫做太牢;大夫之祭用羊,叫做少牢;士之祭用豬,叫做饋食。
牛現在是很普通的家畜,但在周朝初建時,牛是剛從雅利安人那裏引進的新鮮物種,十分珍貴,用做祭品時表示最高禮節。羊在當時也是剛從藏族人那裏引進的,數目也比較少,規格較牛次之;豬是華夏人民自己馴養的家畜,等級較為普通。
橋玄從基層幹部一直幹到朝廷三公,是個實幹型官員,史書記載他對自己要求很嚴,去世時家裏沒有産業,喪事不用殡禮,受到當時人們的稱贊。橋玄官雖然做得很大,但沒有受封過侯爵,曹操用太牢之禮祭祀他,超過了普通規格。
曹操還親自撰寫了一篇祭文,這篇祭文寫得很生動,不同于一般的客套文章,一看就是曹操自己的手筆,不僅因為這篇文章有鮮明的曹氏風格,而且在文中除了表達對橋玄的贊頌和懷念外,還講述了一件曹操與橋玄之間的往事:
“當年您跟我有過約定:‘我死後要是你路過我的墓前,不用一鬥酒一只雞祭祀我的話,車過三步必叫你肚子疼,到時候不要怪我啊!’這雖然是開玩笑的話,但如果不是至親好友,又怎麽能說出來呢?現在祭祀您,不是怕您生氣使我生病,而是思念以前的舊情,心中悲傷啊(懷舊惟顧,念之凄怆)!”
【三、劉備寄寓荊州】
曹操結束了他的懷舊之旅,這個時候傳來了袁紹的死訊。袁紹死後的冀州局勢一下子看不太清楚,但曹操知道袁紹集團的勢力仍然很強大,現在不敢有絲毫大意,曹操下令把主力調往黃河沿線,建安七年(202年)夏天,他由浚儀再次來到官渡坐鎮,密切注視着冀州的政局。
即使這樣,曹操仍然無法把南線作為主戰場,之前在劉備與龔都聯軍襲擾許縣南部時,他有過一次短暫的對南面用兵,劉備聞訊逃往荊州後,曹操身邊的主要參謀們都勸他先不要管劉備,還是繼續把作戰重心放在北面。
建安六年(201年)九月,劉備派糜竺、孫乾為使者前往襄陽面見劉表,表達了願意依附的意向。劉表是正宗的劉氏宗親,據說劉備也是高祖劉邦的後代,于是劉表熱情地接納了這個遠方來客。
兩個人都姓劉,但這不是劉表歡迎劉備到來的原因,劉表之所以願意收留劉備,只有一個原因是真實的: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曹操。
劉備一行随後趕到襄陽與劉表相見,此時跟随劉備的人馬并不多,當初他從冀州帶出來的隊伍主要是袁紹撥給他的,劉備單獨行動後,這些人未必還能跟着他。劉備身邊最可靠的一支部隊是由趙雲率領的,人數大約在幾百人到一千人之間。
有一本專門寫趙雲的書叫《雲別傳》,內容大部分已經失傳,保存下來的一節記載說,趙雲在袁紹那裏再次追随劉備之後,劉備與他情投意和關系密切(與雲同床眠卧)。那時候張飛等人目标太大,都在袁紹的密切監控之中,而趙雲相對是個新人,目标不大,劉備悄悄派趙雲四下募兵,為下一步軍事鬥争做準備。趙雲瞞住袁紹募得數百人。在劉備的事業再次陷入低谷時,這支部隊對他很重要。
劉備的妻子甘氏、糜氏也在南下荊州的隊伍中。劉備在徐州殺了車胄惹得曹操親自征讨,劉備為了活命又一次把家眷扔下不管,甘氏、糜氏應該落到了曹操手中,而據《三國志甘皇後傳》的說法,現在她們又回到了劉備身邊,她們是如何脫離曹操控制的卻沒有記載。至于傳說中她們是在關羽保護下找到劉備的,找不到史料依據,但這種可能性也确實存在。
劉備部将張飛的身邊多了一位十四五歲的姑娘,她是一年前張飛在下邳國新娶的妻子。這個姑娘的來歷很不一般,她的父親跟夏侯淵是表兄弟,她是夏侯淵的表侄女,如果按這層關系來算,張飛就成了夏侯淵的表侄女婿。
夏侯家的姑娘怎麽嫁給了張飛呢?說來很偶然,去年的一天,夏侯妹妹還在老家沛國,有一天外出,正好遇到從那兒經過的張飛,張飛見她美貌就把她抓了起來,看她是良家女子,于是娶其為妻。
夏侯妹妹從此就跟着張飛南征北戰,以後為張飛生下一個女兒,這個女兒嫁給了劉備之子劉禪,劉禪繼位後封她為皇後。如果再按照這個關系來算,劉禪是夏侯妹妹的女婿,也就是夏侯淵的表外孫女婿。
後來夏侯淵戰死于漢中,是張飛的妻子夏侯妹妹向劉備求情,給她表叔安葬。再到後來,夏侯淵的次子夏侯霸在政治鬥争中失敗,被迫入蜀,劉禪接見了他,劉禪還把兒子叫出來與表舅夏侯霸相見,劉禪指着兒子說:“這是夏侯氏的外甥啊。”
一次偶然邂逅,成就了敵我陣營裏的兩位名将之間的特殊關系。
劉表對劉備很客氣(以上賓禮待之),還給他增加了人馬,讓他駐紮在新野。
新野屬南陽郡,此時南陽郡的治所宛縣已被曹軍占領,新野剛好處在宛縣與襄陽中間,是敵我對攻的要沖。劉備來到新野駐紮,這樣的安排他并不陌生,當年他依附陶謙時,陶謙也給他增了兵,讓他駐紮在小沛,當時的小沛,一如現在的新野,說白了,劉備再一次被人當槍使,當盾牌用。
但劉備別無選擇,這次的情況連上一回還不如,基本上屬于沒人沒錢沒地盤,已經走投無路,劉表能收留他已是很不錯了,地盤雖然小點但總算有個立足的地方,也就別挑挑揀揀的了。
新野北距宛縣五十來裏,南距襄陽不足百裏,面對日益強大的曹軍,劉備在新野的日子并不好過,他得時刻提防敵人的進攻。劉表派了一些人說是加強他的防衛力量,其實也是來監視他的,關鍵時候劉備的命令對這些人并不好使。
面對如此複雜的內外部情況,換成別人說不定整天能愁死,但對劉備來說這點事算不了什麽,多少年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東奔西跑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
期間,劉表和劉備還趁曹軍在北面與袁紹幾個兒子作戰之機,向“曹統區”發起了一次規模較大的進攻。劉表派劉備率部一直攻打到南陽郡最北面的葉縣,曹操自己分不開身,就派夏侯率軍迎擊,同時派于禁、李典為夏侯的副将。
劉備并沒有真打算打到許縣去占領全中原,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很有自知之明。之所以發起此次進攻,多半是為了應付劉表,同時以此為由向劉表多要些糧草裝備。
所以,當劉備聽說曹軍中赫赫有名的夏侯和于禁聯袂來招呼他時,立即下令燒掉自己的營寨撤退。夏侯下令追擊,副将李典認為不可,李典說:“敵人無故退兵,很可能有埋伏。往南面去的道路狹窄,草木很深,不能追啊!”
獨眼将軍夏侯不聽,只想擴大戰果,于是攜于禁追擊,留李典守營。
劉備有點生氣了,面子都歸你了,臺階也給你留足了,還這麽不依不饒。劉備也是個老軍人了,他給夏侯和于禁準備了一個口袋,打了他們一場埋伏。
根據《雲別傳》記載,埋伏的地點是葉縣與宛縣之間的博望,劉備所部依托有利地形發起攻擊,形勢對曹軍很不利。作戰中趙雲十分英勇,生擒了夏侯的部将夏侯蘭。
這個夏侯蘭不是谯縣人,他的祖籍在冀州刺史部常山郡,跟趙雲是老鄉,與夏侯、夏侯淵完全不同族。趙雲以前就與夏侯蘭認識,趙雲向劉備求情,沒有殺夏侯蘭,因為夏侯蘭精通法律,趙雲還推薦他當了軍中的執法官。
劉備又回到新野駐紮,在這裏一駐就是好幾年。這段時間雖然再無大的戰事,但劉備的日子并不好過。
劉備走到哪裏都挺有號召力,他在新野時荊州豪傑争相投奔(荊州豪傑歸先主者日益多),這引起了劉表的猜忌,暗中更加防範他。
據《九州春秋》記載,劉備在新野期間,有時會到百裏之外的襄陽劉表那裏做客。有一次在劉表處,劉備在上廁所的時候看到大腿內側的肉長了起來,不禁慨然流涕。
回到座位上,劉表見他悶悶不樂,就問原因。劉備說:“我常常身不離鞍,所以大腿內側的肉都沒了(髀肉皆消)。現在好久不騎馬,這裏的肉又生了出來。時光流水,日月如梭(日月若馳),我眼看快老了,卻沒有什麽功業,所以悲傷啊。”
這件事不知是否确實,如果真有其事,劉備作此番談論就很有問題,完全沒有當年在許縣種菜時的智慧和機警。劉備嘆之于關張可以,嘆之于劉表,只能提醒劉表眼前的這個人更要提防。
《世語》記載了另一件事,說劉表的親信蒯越、蔡瑁等人力勸殺掉劉備,劉表采納,準備把劉備請到府中相機動手。可是讓劉備覺察出來了,他不露聲色,假裝上廁所,之後悄悄逃走。
劉備乘馬逃到襄陽城西一條叫檀溪的小河前,後有追兵,前有河水,劉備急了,危難時刻劉備的這匹馬出了力,這匹馬的名字叫的盧,劉備對馬說:“的盧啊的盧,現在很危險,可得努力呀!”的盧應聲而跳,一躍就有三丈多,跳過了檀溪,劉備才得救。
到現在為止,至少已經有四匹名馬出現:呂布的赤兔、曹操的白鹄和絕影、劉備的的盧,都見諸于史籍,留名于後世。
但很多人對《世語》的這條記載表示懷疑,劉表雖然信不過劉備,但總的來說還是在利用他、拉攏他,一直到劉表去世,也沒有跟劉備真的翻臉。
不過,這兩件事可以從側面反映出劉備的處境和心态:寂寞、失落、無奈又不敢掉以輕心。這種日子一過就是好幾年,一直到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親自南征荊州為止。
在此期間,一直沒有兒子的劉備收養了一個姓寇的男孩做養子,這個男孩的舅舅也姓劉。劉備收養他之後,将他改名叫劉封。
不過,到了赤壁之戰的前一年,即建安十二年(207年),一直沒有身孕的甘氏突然為劉備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小名叫阿鬥,也就是劉禪。
【四、張遼獨上三公山】
曹操打贏了官渡決戰性的一仗,此戰成為曹操軍事生涯的頂峰,在他親自指揮的戰役中,此後還有北征烏桓之戰、渭南之戰等精彩戰例,但官渡之戰無論從規模、複雜程度還是對後世的影響上來看,都是曹操一生中最重要的戰役。
有人做過統計,曹操一生親自指揮的大小戰役和戰鬥共五十一次,其中勝四十三次,負八次,勝率超過百分之八十,在漢魏時代,這是一個驚人的成就。
打敗曹操的這八次,分別是由徐榮、呂布、張繡、孫權、劉備等人指揮,馬超、袁紹也分別小勝過一次,還有一次即孫劉聯軍在赤壁大敗曹操。這份戰績表雖然收錄了曹操一生五十多次征戰,但仍然存在很多遺漏,尤其是漏掉了一些雖然曹操沒有親自臨陣卻直接指揮的戰鬥,在這些戰鬥中,曹操的勝率明顯沒有那麽高了。
最早對曹操一生軍事成就做出系統性點評的也許是諸葛亮,在他的《後出師表》一文中有這樣一段話:曹操智計,殊絕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孫、吳。然困于南陽,險于烏巢,危于祁連,逼于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僞定一時耳……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
這段話的意思是:曹操的智慧計謀,遠遠地超過一般人,他用起兵來就好像孫膑、吳起一樣。可是他卻曾在南陽受困,在烏巢處于險境,在祁連山上遭到危險,在黎陽被逼,幾乎在北山失敗,差一點死在潼關,後來才在表面上穩定了一段時間……曹操五次攻打昌霸沒有獲勝,四次渡過巢湖沒有獲得成功,任用李服,可是李服卻圖謀殺死他,委任夏侯淵,可是夏侯淵卻戰敗身亡。先帝常常稱贊曹操是個有才能的人,但他還有這些失誤的地方……
就是在這篇文章裏,諸葛亮說出了“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那句名言。按照諸葛亮的評價,曹操雖然是當代的孫膑、吳起,但也有打敗仗的時候。諸葛亮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