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官渡,(3)
但恰在此時,許攸家裏出了點事,讓他動了叛逃的念頭。袁紹手下文武失合是一個公開的秘密,許攸一向說話口氣大、脾氣臭,不注意團結同事,平時人際關系一般,與審配還有矛盾。田豐、沮授失勢後,審配成了袁紹身邊的大紅人,一直在找機會收拾許攸。許攸家裏有人這時候犯了法,審配把他抓了起來,并且揚言要挖後臺。許攸又氣又怕,幹脆叛逃到曹營。
這件事的确有點可疑,關鍵是許攸來得太是時候,帶來的情報也太有價值,讓人不得不多想。
曹操傾向于相信,一來基于他對這個二十多年的老朋友的了解,二來時至今日他只有放手一搏了。在大多數人不贊成出擊的情況下,荀攸、賈诩卻認為許攸的情報可信,應該抓住機會,畢其功于一役,徹底扭轉戰局。
曹洪此時已率部分人馬由南陽郡來到官渡前線,曹操決定由曹洪留守大營,他親自帶隊完成奇襲任務,這個決定又讓大夥吃驚不小。
【八、一把關鍵的火】
曹操知道袁紹有本錢往下耗而他已經沒有了,所以許攸的情報即使可能有詐,他也要冒險一試。之所以決定親自帶兵出征,是因為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如果無功而返接下來必然要全軍潰退。
曹操安排荀攸留下來協助曹洪堅守大營,叮囑他們如遇袁軍來攻營死守就行,然後挑選五千精兵由張遼、徐晃等人帶領悄悄出發。
烏巢在官渡的後面,位于袁軍大營東北方約四十裏處,曹軍此去必須經過袁軍的防地,為了順利通過,曹操讓人準備了袁軍的旗幟,在馬嘴裏銜上小木棍,用布縛住馬口,以防夜行途中馬匹發出聲響暴露行蹤。曹操還命令士兵抱了很多柴禾,這些都是有專門用途的。
路上遇到袁軍,但他們根本沒有料到這是敵人,問他們是哪個部分的。曹軍士兵回答:“袁公擔心曹軍包抄後路(袁公恐曹操鈔略後軍),派我們增加防備。”一路上多次遇到這種情況,居然都順利通過。
袁軍士兵戒備心如此之差嗎?那倒未必,一切緣于許攸送來的絕密情報中最有價值的部分除了袁軍屯糧的位置之外,應該還有袁軍的暗語口令等行軍機密,所以曹軍才能一路暢行無阻。
甚至可以推測許攸也一路同行,有他這個袁軍的高級參謀在,行軍路線、敵軍情況、敵将姓名、口令等都不成問題,所以曹軍在夜裏很快便推進到烏巢附近。
袁軍在烏巢的指揮官淳于瓊字仲簡,穎川郡穎陰縣人,跟荀同一個縣。他是一員宿将,資歷在袁曹兩軍之中目前也只有袁紹、曹操等少數人可以相比,十多年前他也是西園八校尉之一。
淳于瓊後來跟随袁紹到了渤海郡,自袁紹起兵時就追随他,深得袁紹的信任。郭圖挑撥袁紹分解了沮授的兵權,沮授原來類似于兵團司令,結果所部分成了三個軍,分別由沮授、郭圖和淳于瓊任軍長。
淳于瓊這個軍有一萬多人,袁紹交給他的任務是負責屯糧基地烏巢的安全,這批糧食是袁紹剛從後方調運來的,由袁譚親自送來,有了這批糧食,袁紹料定曹操必敗無疑。
近幾年來幾次大的戰役表明,打仗就是打後勤,有了後勤就有戰鬥力,袁軍的戰鬥力遠遠超過曹軍,就是因為它的後勤很厲害。
曹軍出其不意地出現在烏巢袁軍營外,曹操下達攻擊命令,将士們奮力拼殺,袁軍沒有防備,頓時陷入慌亂。
曹軍攻入袁軍大營,帶來的柴禾派上了用場,他們四處點火,袁軍大營頃刻間變成火海。
如果放在平時,曹軍未必能得手,但此時是夜裏,袁軍毫無防備,大部分人還在睡覺,被驚醒後根本摸不清情況,也不知道敵人有多少,只見各處都起了火,到處都是喊殺聲,哪裏還有戰鬥力。
袁軍為什麽如此麻痹大意?因為他們遠在後方,前面到處都是友軍,根本沒有料到曹軍大隊人馬能從天而降。
但老将淳于瓊畢竟很有經驗,加上袁軍的總人數是曹軍的一倍以上,在短暫的慌亂之後,他迅速組織反擊,同時派人向大本營求救。
烏巢距袁紹在官渡前線的大本營只有四十多裏路,騎快馬不用花太多時間就能到達,袁紹得報後立即召集兒子袁譚以及審配、沮授、張等人商議對策。
袁紹認為,曹操攻擊烏巢,他的大本營必然空虛,此時不如置烏巢于不顧,直接進攻官渡正面的曹軍,讓曹操有出無回。袁紹下令張和高覽率所部立即對曹軍大營發起攻擊,但張卻認為不妥。
張說:“曹操敢攻烏巢,率領的必然都是精兵,淳于瓊将軍肯定會被攻破,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大事已去了,不如先去救他。”
但郭圖支持袁紹的想法,堅持要張先攻曹營。
張還想堅持:“曹營很堅固,之前已經打了很久也沒有攻破,現在倉促之間能不能拿下實在沒有把握。而淳于瓊将軍如果被曹操俘虜,我們也都得當俘虜啊(若瓊等見禽,吾屬盡為虜矣)。”
按說袁紹此時真應該慎重考慮一下了,要麽重新部署,讓張等人先救烏巢,要麽繼續堅持他的方案,但最好派別人執行這項任務,因為作為主将的張思想與他已經不統一。
但袁紹仍然堅持要張發起正面進攻,而以少部分輕騎馳援烏巢。
曹軍在烏巢打得很艱苦,曹操親自督戰,張遼、徐晃等人率部拼命厮殺,但始終未能攻破淳于瓊的指揮部,正在這時,偵察兵報告說袁紹的援軍快到了。左右趕緊建議:“敵兵很近了,請分兵拒之。”曹操頭也不回說:“敵人到了背後,再來報告(賊在背後乃白)!”
曹軍将士殊死奮戰,終于在敵人援軍到來的前一刻,将淳于瓊的指揮部攻破。老将淳于瓊等人被斬殺,袁軍一千多人被俘。之後曹操組織人馬回擊袁軍援兵,将其打退。
《曹瞞傳》稱曹軍臨陣斬殺的袁軍将領有眭元進、韓莒子、呂威璜、趙等人,這些人可能是淳于軍長手下的師長級将領,而淳于瓊本人則是被活捉的。曹操為了震懾敵兵,下令将俘虜的鼻子割去,把牛馬的唇舌也割了,拿出來展覽(以示紹軍)。
這種殘忍的辦法是一種心理戰,目的是讓敵人害怕,果然凡是看到過這一堆戰利品的袁軍士兵無不驚恐萬分(将士皆怛懼)。
據《曹瞞傳》說,在這些被割去鼻子的俘虜裏居然也包括袁軍的主将淳于瓊,這未必是曹操的命令,可能是亂軍之中老将軍被抓,大家不認識他,跟其他俘虜一樣挨了一刀。
淳于瓊被帶到老朋友曹操面前時已經血流滿面了。曹操有點吃驚,說:“仲簡,怎麽會到這個地步啊(何為如是)?”
淳于瓊忍着痛回答道:“勝負自有天意,還有什麽好問的!”
曹操念及都是老朋友,有點不想殺他。在一旁的許攸插話說:“明天他若照着鏡子看,一定不會忘了這件事。”
許攸看到老同事遇難,不來搭把手就算了,還在背後補上一刀,看來袁紹真沒有把隊伍帶好,手下淨是落井下石之輩。
曹操想了想許攸說的話也有道理,于是下令把淳于瓊殺了。
烏巢一仗曹軍艱難取勝,這成為扭轉全局的關鍵點,袁軍的大潰敗開始了。
【九、袁軍徹底潰敗】
在淳于瓊被消滅的同時,張、高覽二位也沒能得手。袁紹這才清醒過來,沒有聽張的建議全力增援烏巢是多麽失策。
即使曹軍的一部分主力離開大營,也一定會留下足夠的人馬防守,并且會做好充分準備,曹軍大營已連攻數月而不下,現在想幾個時辰就攻破談何容易。
郭圖竭力勸袁紹發起正面進攻,眼見自己判斷錯誤,于是開始亂找理由給自己開脫,他向袁紹報告說:“進攻曹營失利,張反而很高興(快軍敗)。”
郭圖的潛臺詞是張對自己判斷正确而沾沾自喜。明智的領導一定會從失敗中總結教訓,勇于承認錯誤,不會掩飾決策失誤而會想辦法進行彌補。可惜,袁紹不是那樣的好領導,他就愛吃郭圖這一套。
郭圖跟張素來有矛盾,郭圖這個人看來有些本事,當初是他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忽悠得韓馥讓了位,給袁紹立了大功。但他本質上是一名策士,在袁紹集團內部既不屬于田豐、沮授那樣的本土實力派,也不是顏良、張這樣帶兵出身的将領。他要往上爬,必須有一些特別手段。
郭圖的特別手段就是踩着別人的肩膀往上走,他攻擊沮授,混上了帶兵權,又攻擊許攸,趕跑了袁紹身邊自己最強勁的對手,現在又攻擊張,他不考慮現在是什麽時候,會不會把張逼反。
張又恨又怕(忿懼),跟高覽一商量,幹脆臨陣起義得了,于是焚燒攻城器具,來到曹營前投降。
這時候曹操還沒回來,守營的曹洪不敢相信(不敢受)。荀攸說:“張的計策不被采納,生氣來投奔,不用懷疑!”這也許是史家之言,張的計策是什麽,袁紹有沒有采納,以及張為什麽生氣這些情況,當時荀攸是無法掌握的。荀攸判斷張是真降還是假降,根據的是張下令把攻城的器具都給燒了。
曹洪、荀攸于是接受張、高覽投降。這一下,袁軍徹底撐不住了。
張、高覽都是袁軍中的名将,後來民間把他倆連同已故的顏良、文醜二人合稱為“河北四庭柱”,意思是“袁統區”的四根柱子,可見分量不一般。
曹操回到大營,見到張特別高興,把張比做殷商時的微子、楚漢時的韓信,任命他為副軍長(偏将軍),封都亭侯。
袁紹手下原來還有一位更有名的大将,就是在界橋之戰中大敗公孫瓒“白馬義從”的義,但他沒有出現在官渡之戰中。據說義立下大功後有點功高震主,不服袁紹的領導,被袁紹借故處死了。
袁紹的四根柱子,兩根倒了,兩根到了敵人那裏,袁紹的基業徹底跨了。
其實袁紹的力量仍然十分強大,即使官渡前線失敗,他依然擁有跟曹操抗衡的實力,他的三個兒子和一個外甥手裏都握有重兵,只要安全撤回冀州,仍舊可以發起有效反擊。
可是,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對于袁軍将士而言,這一天簡直是惡夢連連,先是傳說屯糧基地遭劫,糧食被燒光,老将淳于瓊等人被殺,後來看到一些手捂鼻子從烏巢跑回來的士兵,一個個慘不忍睹,大家都驚駭不已。
緊接着,聽說張和高覽二位将軍率領所部集體投降了曹軍,大家根本不敢相信,但看到剛剛投降過去如今殺了回馬槍的弟兄們時大家都明白了:趕緊跑吧,跑慢了也沒有鼻子了!
袁軍不再抵抗,開始慌不擇路地大逃亡。袁紹和兒子袁譚來不及穿戴整齊,倉惶出逃,帶了八百名騎兵一口氣跑到黃河邊才甩掉了曹軍的追兵,渡過河去。
沒有跑掉的就做了俘虜,事後統計,曹軍光俘虜就抓了好幾萬。
郭圖打仗不行,跑路比較有眼色,此時緊跟領導不掉隊,僥幸保住了一命。而沮授就沒那麽幸運了,做了曹軍的俘虜。
據《獻帝傳》記載,沮授以前跟曹操相識,他被人綁了來見曹操,沮授一路大叫:“我不投降,我是被抓的!”見到曹操,曹操想招降他,說:“袁本初無謀,不聽先生你的計謀,所以失敗。如今國家未定,希望咱們一塊來謀劃。”沮授說:“我的叔父、母親和兄弟都在冀州,如果你念及舊情,就從速把我處死。”
這是沮授的悲哀,生未逢明主,身處絕境時也只有選擇死,所以他在路上要大呼大叫,為的是別讓大家誤以為他投降了,袁紹要知道他投降,他的親人們必然遭難。
但曹操很欣賞他,還是不想殺他。在曹操眼裏,沮授是荀、賈诩那樣的人才,能力和人品都是一流,他嘆息道:“如果早些得到你,天下何足為慮呀!”曹操厚待沮授,但沮授只想一死,他公開逃跑,曹操無奈只好把他殺了。
曹軍究竟俘虜了袁軍多少人,《三國志武帝紀》、《袁紹傳》等都沒有明确記載,《獻帝起居注》裏有曹操事後向獻帝上的一份奏疏,詳細報告了官渡之戰的戰果。這份奏疏還回顧了以往的一些歷史,透露出許多有趣的信息:
“大将軍邺侯袁紹之前與冀州牧韓馥謀立故大司馬劉虞,刻制了金玺,派遣原任縣縣長畢瑜到劉虞那裏勸進。後來,袁紹又給我寫信,說‘可以把都城遷到鄄城,然後考慮另立他人(當有所立)’。袁紹擅自鑄造金銀印章,俨然天子一樣,孝廉計吏都前往拜見他。他的從弟濟陰郡太守袁敘給袁紹寫信說:‘如今海內喪敗,天意在我袁家,神靈有征,登大位者當在尊兄您。南兄(指袁術)的臣下欲使之即位,南兄說論年紀北兄(指袁紹)更長,應該把大位讓給北兄,想把禦玺送來,結果卻讓曹操斷了道。’袁紹宗族累世受國之重恩,但卻兇逆無道,諸如此類的事不可勝數。所以我整合兵馬,與之戰于官渡,乘聖朝之威,最後斬殺其大将淳于瓊等八人,使之大敗,袁紹和他兒子袁譚僅率少部分人逃走,共斬首七萬餘級,辎重財物以億數。”
曹操所言斬袁紹八員大将應該是:顏良、文醜、韓猛、淳于瓊、眭元進、韓莒子、呂威璜、趙。至于其他戰果,這裏說得很明确,斬殺七萬多人。
《三國志袁紹傳》說,袁紹和袁譚不是率八百人逃跑的,而是只有父子倆(紹與譚單騎退渡河)。袁紹手下其他人詐降,後來被發現,結果都被坑殺了。裴松之注引張《漢紀》在這裏作補充道:“殺袁紹士共計八萬人。”
司馬光把這些信息綜合了一下,寫道:“剩下的袁軍都投降了,曹操全部活埋了他們(盡坑之),前後所殺共七萬多人。”這些話似乎都有來歷,但擱在一起就顯得有些不對勁了,因為這些話裏似乎隐含着這樣的意思:袁軍士兵投降後,曹操把他們全都坑殺了,一共有七萬多人。
這雖然不太符合以上史實,但卻在後世影響很大。其實,陳壽和裴松之都沒有說過官渡之戰後曹操坑殺袁軍士兵七八萬人的事,《獻帝起居注》和《漢紀》也沒有明确記載,曹操之所以坑殺降卒,是因為他們詐降,按理說只有參與詐降的士卒才會被坑殺,戰場起義的(如張、高覽所部)和真心投降的都不在此列,七萬多人全部詐降嗎?沒有這樣的記載。
即使是說過曹操在泗水河畔坑殺了數十萬人的司馬光,此處也未明言曹操把七萬多降卒全活埋了,說曹操坑殺七萬多人純粹是對上述信息的胡亂嫁接。
此處并非刻意要為曹操辯護,而是想說動辄活埋數萬名降卒的事不僅不合乎人性和倫理,也不合乎曹操此時作為朝廷司空的身份,更不合乎勝利一方的利益。人力資源是此時最稀缺的資源,曹操未必是一個不殺生的善人,但他沒有必要浪費資源,使用降将降卒一向是曹操的政策,曹操沒有見降卒就殺的習慣。
或許曹操坑殺了不少降卒,因為他們詐降,一怒之下活埋他們是可能的,但這應該是一小部分人。而曹操戰報裏說的斬殺七萬多人應該是官渡之戰的全部戰果,包括白馬之戰、延津之戰、汝南郡之戰、烏巢之戰以及徐晃、史渙擊敗韓猛之戰等,僅在烏巢之戰中一萬多袁軍除一千多人被俘外,其他都被消滅了。
曹操的戰利品除了俘虜和軍用物資之外,還有兩類特別的東西,一類是袁紹随軍帶來的圖書、珍寶,袁紹打仗來了還有閑情雅致看書賞古玩?其實這是袁紹刻意帶來的,當初把鄭玄老先生請出來随軍也是同樣的想法,袁紹想的是一口氣拿下許縣建立新朝廷,朝廷的體制、禮儀、官制等都要來個新面貌,所以帶了不少圖書資料還有擺在未來皇宮裏的用具等。現在,這些都成了曹操的戰利品。
還有一類是袁軍的公文、書信等資料,其中不乏絕密級檔案,袁紹敗得很突然,來不及帶走也來不及銷毀,全落到曹軍手中。據《魏氏春秋》等書記載,許縣朝廷乃至于軍中有不少人都曾向袁紹暗送秋波,寫了很多信,這些都是通敵的罪證。曹操平生最恨的就是誰跟他玩潛伏,現在有了确鑿證據,正好秋後算賬。
可曹操卻當着衆人的面一把火把這些書信都燒了,據說看都沒有看一眼。曹操說:“當初袁紹那麽強大,我尚且感到不保,何況大家呢?”此舉讓很多揪着的心又放了下來,大家不得不佩服曹操心胸博大,再也沒有其他想法了。
發生在建安五年(200年)的官渡之戰,以曹操集團的突然勝利而告終,這場大戰影響深遠,戰後全國的局勢将因此發生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