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陸景琛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就聽到房門被人敲響。
打開門,看到外面站着的人後,他絲毫不感到意外。
“有事?”
他抱着手臂靠在門上,毛巾搭在肩上,頭發尖還在滴水。腰間的腰帶沒紮太緊,身上的浴袍松松垮垮,露出精壯的肌膚。浴袍不長,只到他膝蓋,他沒來得及穿長褲,結實的小腿暴露在空氣裏。
許沐向下瞄了一眼,嗯,沒有密密麻麻的腿毛,不錯。
陸景琛動了動,語氣不耐:“到底有什麽事?”
許沐癟癟嘴,收回視線,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斟酌着開口:“其實我來是想跟你說聲謝謝的,謝謝你幫我買藥……還有紅糖。”
提到紅糖的時候,許沐好像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別扭的情緒,她眨眨眼,面前這人的表情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果真是幻覺。
“嗯。”他點頭,“話我聽到了,你可以走了。”
啥?
她還沒反應過來,陸景琛已直起身,作勢要關門。許沐情急之下只得伸手去攔,卻不小心蹭到了掌心的舊傷,疼得直倒吸氣。
陸景琛一愣,皺起眉頭看了眼她的手,最後還是松了手,“你還想幹嘛?”
許沐鼓着腮幫子朝傷口吹了吹氣,沒好氣的白他一眼:“待客最基本的禮貌,你剛剛難道不是應該主動請我進去坐坐嗎?”她把手舉到他面前晃了晃,“而不是像這樣,粗魯的關門。”
陸景琛忍耐的看了她一眼,許沐坦蕩對上去。
驀地,他不知想到什麽,眼眸變得很深,勾起唇露出一個痞笑:“許小姐。”他這樣叫她。
許沐蹙眉,心底浮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真——
“作為一個已婚婦女,你不覺得自己這種大半夜去敲一個單身男人的房門,還說想進去的行為,有違道德嗎?”
許沐條件反射性的想反駁——你說誰是已婚婦女?!
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一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所以那天在石林,他不僅看到了她,還聽到了她對那個向她搭讪的男人說的話?
然後現在用這句話來堵她?
有意思。
過了半晌,許沐終于有了動作,“既然這樣,那算了。”她看他一眼,無所謂的聳着肩膀,“反正我也沒打算真進去。”
陸景琛被她反将了一軍,半天沒緩過神。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後,又想到什麽,回頭看了眼他軟趴趴搭在前額的濕發,‘好心’提醒說:“睡覺前先吃點藥,如果你不想明天感冒的話。”
大冬天的,頂着一頭濕漉漉的頭發站在門口吹這麽久的冷風,明天起來不感冒那才真的是見鬼了。
陸景琛這才感覺到冷,尤其那些冰涼的水珠從浴袍的衣領滑進去,那酸爽,無法用言語表達。
而那個罪魁禍首,卻已經關了房門。
陸景琛低頭哂笑了聲,關門進屋。
确實,他也覺得自己該吃藥了。
——
在大理呆了三天,四個人便出發去了那個最讓人向往的古鎮——麗江。
考慮到許沐坐大巴和快客會暈車,商議之下,最後敲定坐火車,兩個小時的車程,聽會歌,眯一下就到了。
麗江古城是有名的水鄉古鎮,位于雲南省麗江市古城區,是中國僅有的以整座古城申報世界文化遺産獲得成功的兩座古城之一,至今已有幾千年的歷史。
傳說中的豔遇之都,國內年輕人來雲南旅行最想去的城市,沒有之一。
下了火車,終于踏上這片萬人向往的土地。
江暖激動的拿着相機拍照,許沐站在拱橋的欄杆旁,清澈的河水,許多金色的魚兒游來游去,歡快無比。河面上停着幾艘農船,披着蓑衣的農夫撐杆劃着船,水面波光粼粼。
小河兩側全是當地農家自己開的一些小店,家中的小孩穿着厚實的衣服在青石板路上互相追逐打鬧。
不遠處,薄霧籠罩群山,淡淡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地面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看着這一切,許沐忽然明白了為什麽那麽多來過麗江的人都會有一種,老了就來麗江定居的想法了。因為這裏,寧靜,祥和,慢節奏的生活,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
她盯着河裏的魚兒,忽然就有一種沖動,等到死後,一定要讓蘇禾把她的骨灰葬在這片土地上。
——
到了旅游景區附近的客棧,辦理完入住手續,差不多就是該吃午飯的點了。
許沐先下樓,在前廳裏等他們,店裏的生意不忙,老板娘熱情的與她攀談。許沐對複古的東西一向興趣深,便問起她哪裏有款式和質量比較多的賣充滿古韻氣息的服裝店。
兩人正說着話,突然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從櫃臺後面竄了出來,貼在許沐的腳踝處。一低頭,原來是一只可愛的泰迪,可愛的小東西正擡起頭看着她,時不時還拿爪子扒拉她的小腿。
許沐的心一下就被萌化了,直接蹲下身把小家夥給抱在了懷裏,靈巧的手指摸着泰迪的下巴,小心的逗弄着。
老板娘笑着說:“看來紅豆很喜歡你啊。”
“它叫紅豆嗎?”許沐驚訝的問。“跟你真配。”
她揉着紅豆的頭,小東西“哼哧”“哼哧”的吐出舌頭,舔了舔她抱着自己的手背。
老板娘也從櫃臺後走出來,一邊摸着紅豆,半開玩笑說:“我養了紅豆三年多,還是第一次看它對來往的顧客這麽熱情,看來這家夥也是個顏控啊。”
“三年多?”許沐怔愣片刻,垂眸看了眼懷裏的小家夥,目光頓時柔和下來,笑了下,說:“我也有一只養了三年多的狗狗,叫糖糖。”
“也是泰迪?”
“不,是只大金毛。”許沐有一下沒一下的摸着紅豆,嘴角噙着溫柔的淡笑:“我剛到國外那會,不習慣那邊的生活方式,然後我朋友建議我養一只狗,說是這樣就不會感到孤單。”
那位朋友其實是幫她治療抑郁症的心理醫生。
最初只是有輕微的症狀,因為性格太過慢熱,清冷,當身邊的人很快就打成一片時,她還是孤身一人,雖然早在上大學後,離開了蘇禾,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可在那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身邊都是些不熟悉的人,尤其在學業困難時,難免會有覺得難以煎熬,堅持不下去的念頭。
而最後惡化,是因為在後來的不久,接到奶奶已經去世的消息,許沐急匆匆趕回去,卻連奶奶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那是與她相依為命幾年的人,是她活在這世上最後的精神支柱,她還沒能實現當初的諾言,等學成歸來後就好好孝敬她老人家。而且在她離開的最後一刻,自己都沒能陪在她的身邊,連帶着那棟老宅,也被那個女人在她回來的前幾天給賣了。
許沐在墓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跟來勸自己的周恪說話。
當初她出國的時候,他知道奶奶是她唯一放不下的人,于是主動承諾,會代替她照顧奶奶。那時許沐是感激的,雖然她抗拒周家,抗拒接受一切來自周家的幫濟,恨不得跟他們斷絕一切關系,但是奶奶一直身體不好,身邊沒有人照顧,周恪肯幫她照顧奶奶,她甘願讓步。
然而在奶奶病危的那段時間,他其實是知情的,但他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告訴許沐,只因為那個女人的一句話。雖然知道這怨氣很無厘頭,可她還是沒法原諒他,也因此更恨那個女人。
最後還是因為體力不支,被周恪強行帶到醫院,吊了幾瓶水。麻木的躺了幾天,回國以後,就變得更加自閉了。
慢慢的,就發展成了嚴重的抑郁症,學會抽煙,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心理醫生建議她學着養寵物,照顧好它,從而也能學着照顧好自己,并說最好是養一條狗狗。就像老話說的,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
有天沒課,她忽然想起這茬,于是抽空去了趟學校附近領養寵物的小店。
裝修得非常精致的店面,她一走進去,就看到屋子裏全都是各種不同品種,不同年齡的寵物狗。熱心的店員向她推薦了幾個品種,全都是乖順可愛的小家夥,見到有人靠近便歡快的搖尾巴,朝她吐舌頭,唯獨糖糖,一直一動不動的蹲在籠子裏,睜着眼望着前方,有人來了也不動絲毫。
店員向她解釋說,這只狗狗其實早先已經被領養過幾次了,但每次過不久時間,就會被對方以各種不能再養寵物的理由退了回來。本來活潑好動的小家夥經歷了幾次抛棄後,慢慢的就成了現在這樣,不熱情,甚至有點抗拒被領養。
聽着,她竟不自覺流出了眼淚。
和她一樣。
總是被抛棄。
眼前的小家夥正睜着濕漉漉的眼睛跟她對視,偶爾低下頭舔兩下爪子,許沐跟它對視片刻,不過幾秒,就下定了決心——她要領養它。
店員有些為難,因為很怕眼前這個小姑娘也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同情心泛濫。
“不會的。”許沐說。
因為他們是如此的相似。
許沐蹲在籠子面前,朝糖糖伸出手,小家夥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也擡起爪子,穿過鐵籠的間隙,搭在她的掌心。
你看,相似的人,總是會彼此惺惺相惜。
三年來,小家夥就像親人一樣陪伴她,度過那些難熬的日子,每次在她心情低落抑郁症發作時,糖糖就像有心靈感應,默默的趴在她的腳邊,吐出舌頭舔她,用它獨有的,表達愛意和安慰的方式來鼓勵她。
加之心理醫生時常的開導,慢慢的,她的病情便有了好轉。
但是很可惜,因為要回國,她不得不把它轉送給隔壁鄰居代為照顧。
老板娘說:“其實你也可以把它帶回國繼續養的。”
許沐搖頭,神色黯淡悲涼。“你不懂。即使我不回國,也……不能再繼續撫養它了。”
與其到時候更痛苦,不如現在就讓它離開自己,适應新的生活,還有家人。
樓梯口處伫立着一道颀長的身影。
他倚着樓梯扶手站着,幽深的目光徑直落在那低頭專心逗弄小狗的人身上。
那些話一字不落的落入他的耳中,還有她說起自己的寵物狗糖糖時,時而溫柔,時而黯然的神情。
相處這麽多天,這是陸景琛第一次看到這個不一樣的許沐,以往的她,淡漠,安靜,狡黠,對什麽都無所謂,而此刻,卻像是忽然從雲端下到凡塵,有些塵世間最平凡普遍的情感。
真是一個,奇怪而又神秘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