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珠玑坐在忘川渡船上,摸着自己的脖子,慶幸自己的腦袋又回來了。那最後的劊子手也真是,臨死都讓她再遭一劫。
不知那第三世又會是一個怎樣磨人的事情,珠玑暗暗感嘆潤玉真是識人善用,這新任緣機不負所托,是個涉獵廣泛,想法奇多,手段也多的高明神仙。
她算了算時間,也有個将近百來天了,頗有些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之感。她透過忘川的層層極光想找尋天宮的金影,還有在金影裏寂寞的身影,但入目的只有忘川穹頂的無邊無盡。
而璇玑宮裏的潤玉又是一夜未眠,他不用排星挂月多時,卻依然難改這習慣。魇獸在他腳邊趴着,時不時的搖頭,望着遣雲殿的方向,好似在等什麽人的歸來。
潤玉一個人在殿中煮着茶,品嘗這人間至味清歡之一,茶香在無人的空曠大殿之中,更顯濃郁幽寂。
他飲下琥珀茶湯琉璃一盞,捏着小杯,拍了拍它小小的腦袋,這些年來他一直奇怪于魇獸對珠玑的親近。
“你也在想她麽?”
魇獸蹭了蹭他的手掌,咿咿叫了一聲,濕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似是祈求的樣子,竟是和她有些像。
“她現在下凡歷劫回不來。你想看看她,是麽?”
魇獸站起身,歡快的點了點頭,在他身邊跑跳着轉了三圈。
潤玉揮手施法,窺塵鏡突亮,魇獸跑到鏡前認真的等着。片刻出現了珠玑的身影,她在刑場之上,手腳被束,頸後驗明正身的木牌正被行刑的劊子手拿去。
她容貌未變,雖着一身囚服卻收拾得很幹淨,頭發都絲毫未亂。神色平靜,竟是對行刑的劊子手解脫般的笑了笑,等着劊子手噴酒落刀。
然後那一瞬刀落,鮮血四濺。魇獸驚得跳起撲到潤玉懷裏,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但那一刀并未砍斷,他竟然還能在窺塵鏡中看到珠玑在倒地後的痛苦抽搐,那劊子手再補了一刀,終于身首異處。
他安撫了魇獸,放了它出去。自己一個人在殿中看了珠玑塵世裏的兩輩子,窺塵鏡閃爍泯滅,一幀一幀的影像,她在苦難裏甘之如饴的一颦一笑。他閉上眼,仿佛無知無覺的中捏碎了手中的琉璃盞。
珠玑的第三世,與潤玉的故事很短,活得卻很長很長。金釵之年到桃李年華,卻一直到耄耋之年的餘生來回憶和等待。
她是罪眷之女,不過四五歲便随父母親從煙雨江南流放到了黃沙漫天終年無雨的輪臺。
來時有父有母,但大概真是個天煞孤星的命格,八歲父死,十歲母亡,她一個人生活無繼,幸好模樣長得極其周正,有着江南女子的水靈模樣,便被送去了官署做傭,端茶遞水招待來往官員。
他父親本是江南小鎮中的一員長官文書的小吏,她是父親的掌上明珠,取名珠玑。
父母恩愛,對她愛疼至極,時常誇她聰慧,三歲就開始教她讀書習字。
清流小康之家,卻因上司酒後一首反詩的牽連,被流放到了被沙漠包圍的輪臺。
西北沙漠苦寒,物資貧瘠,還時常受到蠻夷襲擾。為防風沙,這裏的平房都挖在地下,黃土夯成的牆,屋裏即便是白天不點燈都暗得很。
父親每日要墾田開荒取水打井,家中沒有了老嫫仆人,瑣事都靠母親操持。父親再也不能用着松煙墨泾縣紙來寫字作畫,母親也沒有了錦緞珠釵。
但即使如此,父親還是會和珠玑不停的說起江南風光,會用樹枝在沙地裏畫江南的亭臺玲珑,胧月煙雨,山水青翠。會教她那些關于江南的詩句,在北風呼嘯的寒夜裏,擡頭望天,一遍遍的念着。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父親和母親都沒有等到重歸故裏,只留下兩壇子骨灰,致死不忘要将他們帶回江南。
她一個人,不知何時才見希望。直到有一日,她在官署外,用着枯枝寫着父親教她的一首詞。
沙地不比宣紙,看不出筆鋒點頓轉折。她的字卻十分的清隽,勾畫之間,蒼勁有力。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水天清、影湛波平。魚翻藻鑒,鷺點煙汀。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寫至此,有風過,前半闕淡了半餘,她微微一嘆,忽聽有人在身後接着吟道。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她轉身,見一個布衣襕衫的男子,衣衫已經洗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臉上滿是風霜之色,唇角皴裂,卻是神色舒淡的含着笑贊道。
“小姑娘,你字也的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想撒個糖,但是好難啊!!!大家節日快樂~祖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