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非公主不和親(7)
話音一落,便有各種目光落在孟琦身上,有人覺得他膽大妄為,有人覺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實在是,誰不知道,這個時候正興帝可不是真的要賞賜啊,人家皇帝跟你客氣客氣,你居然順竿爬,這也是太沒有眼力見兒了吧。
正興帝笑容不變,目光沉沉的落在孟琦微彎的脊背上,道:“哦?說來聽聽。”
孟琦仿佛完全感覺不到旁人的目光,剛剛變聲的嗓音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幾分粗嘎:“學生家境貧寒,父親和姐姐早逝,與寡母相依為命,多得家姐的一位友人接濟照顧才有今日,家母一直說要收那位姐姐做女兒,奈何那位姐姐父母高堂尚在,卻杳無音信。故學生求陛下做個見證,讓學生正式與那位姐姐結成姐弟。”
“哦?竟是這等事?”正興帝有些意外,“你說的這名女子于你母子有恩,所以你如今有了功名,實則是想報恩?”
“陛下聖明。”孟琦不起身,接着道:“學生剛剛取得功名,于朝廷無寸功,實不敢求陛下賞賜,只是姐姐對學生之恩亦重,學生不敢相忘。”
“親生父母不相往來,卻竭力周全另外一家,真是有趣,”正興帝尚未說話,蘇克便搖着酒杯插話了,“這便是大周朝人常說的緣法嗎?”
這人看着像是颠三倒四的,可是又是一副看好戲的架勢,卻偏偏把衆人尤其是正興帝給架了起來,今天倒是真要給孟琦一個準話了。
其實正興帝對于孟琦的要求,也沒有什麽震怒,只是約略有些意外罷了。他對一個民間小女子并沒有什麽興趣,只是那女子親人俱在,生恐另有隐情,倒被這孟琦牽着鼻子走、壞了英名罷了。
這蘇克一說,他不得不應,便看了皇後一眼,皇後會意,溫聲問道:“孟探花,你不妨說說,那女子是哪裏人氏,如今何在啊?”
既是涉及女子,由皇後過問,自然是更加合理一些。孟琦記着樂安公主與他的仇恨,對皇後也沒有好感,怕漏了痕跡,便不直起身,繼續低頭回道:“姐姐姓連,平州人氏,從前是華陽宮中的灑掃婢女,剛剛得沐天恩離宮,現下就住在學生家裏,也是因學生家中狹小,終日在一個屋檐下,她終究是異姓之人,恐誤了姐姐名節,才貿然有此一求。”
“連氏?華陽宮?”皇後皺了眉。
“啊呀,莫不是小王的救命恩人?”蘇克猛地一拍腦袋,目光灼灼,“果然是個心地良善、忠義雙全的好女子啊!皇帝陛下教化萬民,大周朝的百姓裏,居然連個小小女子都如此高義!”
王曈依然端着酒盞自斟自飲。他微垂着臉,唇角勾起一絲笑來,這個三王子,果然就是來看笑話的,還真是神助攻呢,看來他是看懂了自己給他的暗示。不過這孟家的孩子倒是對一諾一片真心,也不枉他的小姑娘視他如親弟了,這世上,總是人心換人心,他的一諾是個讓人靠近了就覺得心裏暖和的人,自然也就有人願意百倍的回報給她。
無人接蘇克的話,場面一時略冷,王曈便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抱拳施禮:“陛下,孟探花所提這位姑娘,臣也記得,正是當日擋在三王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駕前之人。”
太子仔細看了王曈一眼,若有所思。
在場的除了皇後之外,并無其他女眷,她只得開口道:“那姑娘确實是好的,只是孟探花,你說她高堂俱在,為何住在你家中呢?”
“回娘娘,姐姐的父親名諱上仲下文,也是今科參加殿試,但因姐姐命格妨礙生父,據說離父親越遠,對父親越好,故……”孟琦不急不慢的說着,只是最後仿佛有些不願說人是非的意思,便閉了口。
“吳愛卿,你手上可有名冊?”正興帝看向吏部尚書。
白發蒼蒼的尚書大人從袖中掏出一本名冊,起身離席,雙手呈上。
正興帝一擺手:“太子替朕找找,這連仲文可曾得中?”
好好的瓊林宴好像就此歪樓了。
太子一目十行,将一本名冊翻盡,恭恭敬敬的呈給正興帝,道:“确有一名平州連仲文,為三甲二百九十二名,得賜同進士出身。”
“傳上來。”正興帝饒有興味的下旨。
這就有意思了。一甲二甲的進士們坐得近卻只是吃瓜看戲,吊車尾的同進士居然被皇帝召見,真是撞了大運了。
連仲文誠惶誠恐的跪在皇帝面前的時候,心中也不是不竊喜的,成績平平又如何,入了陛下的眼,還愁沒有好前程嗎?
只是沒想到皇帝陛下上來就問他那個讓他倒運的女兒,他只覺得有些晦氣,面上卻不敢推搪,一一作答,全不知衆人看他時已經滿是鄙夷之色。
“朕聽說,令愛的命格不大好,會沖撞了你,須得遠離方好,可有此事?”正興帝波瀾不驚的問。
連仲文再是白目,也不會承認這樣的事情,那不是說明他愚昧迷信,被個道士牽着鼻子走,為父不慈嘛,這世上的事情,多少都是做得說不得的啊。他連忙叩首道:“回陛下,那是家中婦孺愚昧,學生只是早年家貧,不得已才把女兒賣入宮中為奴的。雖說是賣女,畢竟是宮中,皇恩浩蕩,也是給那孩子一個好出路。”
“你那女兒已經脫籍出宮了,目下就在京城,與你可是離得極近了啊。”正興帝慢慢的道。若論天下誰最冷血涼薄,他皇家認第二,恐怕沒人能認第一,但是呢,事情是我做得你卻做不得,正興帝偏生極看不上這樣自私得連骨肉之情都舍棄的人。
“這,學生忙于應考,實不知曉此事。”連仲文覺得後背上都是汗,心裏把那個生來和自己相克的丫頭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下子,就連一直事不關己的齊王都忍不住冷冷的瞟了他一眼。為了掩飾樂安的行為,在蘇克不知為何誤會連一諾救了他的時候,他推波助瀾,坐實了這個小宮女“救駕”的功勞。本來以為這一篇已經翻過去了,卻沒想到又提起了這女子的家世。她這父親,可真是扶不上臺面的爛泥……
“吳愛卿,雷州瓊州一帶可有缺啊?”正興帝忽然問。
尚書大人老當益壯,頭發雖白,記憶可不差,聞言十分嚴謹的答道:“回陛下,并無要缺,只是有些縣衙缺人手,縣丞、主簿、縣學教谕常年不足,尚缺數十人。”
“那你安排一下,讓連愛卿便去上任吧,記得,要離他在京中的女兒越遠越好,免得妨礙。”正興帝金口玉言,把連仲文發配到天涯海角去當個小吏。
“陛下仁愛,臣遵旨。”尚書大人接了旨,又回頭十分慈愛的對連仲文笑道:“連老弟,今科進士中,你可是第一個授官的,還是陛下欽點,可喜可賀啊。”
連仲文白着臉磕頭謝恩,又向尚書大人躬身行禮。
等他踉踉跄跄的退下,太子才開口:“父皇,那孟探花之請……”
“準了。”正興帝向皇後道:“你下道懿旨,讓那連氏女與孟探花之母正式認作母女吧。”
皇後颔首應了。
太子卻忽然起身向正興帝一拱手:“父皇,兒子有個想法,想為今日的瓊林宴再添筆佳話。”
“哦?”正興帝淺笑,“你且說說。”
“兒臣以為,孟探花的姐姐是個忠義雙全之人,該當配個英雄豪傑,咱們的大将軍與那位姑娘也算有過一面之緣,若是能結成秦晉之好……”太子說着,便停頓了下,小心觀察着正興帝的表情,卻見他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下颌卻微微垂了下,卻是贊賞之意。
果然,給王曈一個名聲不錯但是實則沒有任何助力的妻子,才是正興帝最想看到的。
王曈卻不待正興帝發話就站起來,利落的在大殿中央跪下,向正興帝深深叩首,朗聲道:“臣謝太子殿下成全,謝陛下隆恩。”
正興帝眉毛一挑,哈哈大笑,罵了一句:“好小子,竟是急成這般,當着三王子殿下,不怕丢人嗎?朕可什麽都沒說。”
“陛下聖明,為了讨個好妻子,臣不怕丢人。且陛下最是成人之美,故臣放肆了。”王曈所說的話,簡直讓他冷酷大将軍的形象徹底崩壞,驚掉了一衆朝臣的眼珠子。
蘇克早先隐約有些感覺,但是也沒想到堂堂靖遠将軍,竟然當真要娶一個平民女子為妻,只是,這卻不關他的事,倒不如賣個好給他,誰讓自己一方打不過他呢。
于是他興高采烈的拍起了巴掌,大笑道:“原來我只以為大周朝人人含蓄,躲在那規矩教條之後,現在方知,姻緣一事也如我北漠一般潇灑快意,甚好啊!”
“孟探花,你如何說?”正興帝轉頭看着孟琦,此子出身寒門,便是天縱奇材,想要大權在握,只怕也要數十年光景,眼前不足為慮,倒還真是可以和王曈做個親。
然而孟琦臉上并無喜色,他皺着眉,遲遲沒有答話。
王曈揚聲道:“陛下容禀,臣有感于連氏女心善仗義、舍身護主,是忠義之人,故求娶為妻。臣立誓,但有連氏女,臣不納妾、不蓄婢,敬之愛之,絕不食言!”
孟琦猛地扭臉去看他。
就算聰明過人,孟琦也終究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聽了這話,既是驚訝又是欣喜,卻還有幾分憤怒,這人居然就要這樣搶走他的姐姐了!
太子一直盯着正興帝的臉,眼見他笑意舒展開,知道此事他是滿意的,便笑了笑,道:“孟探花,孤以為,有這樣情深義重的姐夫,你該高興才是啊,難道還有什麽不滿嗎?”
孟琦回過神,悶悶的拱手:“回殿下,沒有。學生的姐姐剛回家幾日,臣不願姐姐過早出閣!”
這哪裏還有探花郎的樣子,又成了個普通的孩子了。
大殿中一片笑聲——沒辦法,陛下、太子都笑了,你難道覺得不好笑?
“既是太子開口,那你便做一回媒人吧。”正興帝笑過之後,扭頭對太子吩咐,“一應事宜,你自向孟探花商議去!”
連一諾老老實實在家養傷,晚飯時跟孟娘子暢想了一下孟琦風姿翩翩出席瓊林宴的場景,渾然不知自己的終身大事就這麽談笑間定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箱又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