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朽
六月十四午時,豔陽高照,萬物蓬勃,青汐他們一行人終于抵達皇城,由齊梁國太常親自迎接,并将他們送入別館歇息。
臨別之時,太常親手将滕煜讓人新添的請柬交到青汐手上。太常走後,青汐站在門口,将手搭在眉骨處,望了望天邊明晃晃的太陽。
符苓拿着剛出爐的綠豆糕,踱步到她身邊,一邊示意她吃,一邊興致勃勃地問:“師姐,你在看什麽呀?”
青汐将手放了下來,接過她手中的綠豆糕,意味深長地道:“我在看太陽什麽時候下山。”
符苓臉上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即又興奮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師姐在等太陽下山,好開飯對不對?”
青汐腦海中驀地回想起臨楓那日說過的一句話“這個姑娘以後要是嫁給別人吃不飽可怎麽辦啊”。當時沒覺得,現在真覺得這是一種切切實實的擔憂啊,頓時将手中的綠豆糕又塞回她手中,再悲憫地拍了拍她的肩:“師妹,你多吃點吧。”
符苓:“……”
亥時時分,當暮色如墨汁般濃稠時,一抹黑影出現在齊梁國的宮殿屋頂上。這抹黑影不是別人,正是青汐。
前兩日,她在思索怎麽在偌大的皇宮中找到通靈玉,倏地得到一個靈感。通靈玉是上古神器,傳說被通靈玉收過的魂魄無數,是至陰至寒之物,那麽它所在之地必然較之其他地方更為陰寒。
入夜後,她取出符苓在百曉通那裏購得的齊梁皇宮布局圖,用姜氏一族的上古之術附在布局圖上蔔卦,測得整個皇宮陰氣最盛的地方是西北角的永寧殿。
要是她的推算正确的話,通靈玉就藏在這處宮殿內。如果一切順利,那麽得手後她便可以溜之大吉了。畢竟經過了送請柬之事,她想滕煜并不會輕易放棄查探她的身份,再糾纏下去日後定是麻煩不斷,不如速戰速決。
她速度極快地在屋頂瓦礫上飛馳,耳邊甚至有涼風掠過的聲音。轉眼間,數座宮已被她抛在了身後。倏地,她看到前方的一座宮殿的牌匾上寫着“永寧殿”幾個金漆大字,隔着一段距離,她都能感覺到裏面滲人的陰氣。
嗯,應該是這裏沒錯了。
她飛到永寧殿的瓦礫之上,剛打算傾身而下,便被猛地彈了回來。
裏面有陣法?她站在瓦礫上面,四處望了望,果然發現了蹊跷之處。
整個皇宮四處都有巡邏守衛的士兵,唯有此處一個人都沒有。而且別的宮殿大多光鮮亮麗,這裏的門匾上卻覆了一層厚厚的灰,顯得十分破舊不堪。院落裏面的也鋪了一層厚重的枯葉,看起來好多年不曾打掃過的樣子,就象一座被廢棄已久的宅院。
她取出碧靈,放在唇邊吹奏,優美的音律凝成一圈圈白色的光絲,源源不斷地向宮殿蔓延而去,敲打在陣法的紅色光牆之上。漸漸的,她的面前浮現了一個棋局。
青汐凝神地看了看,這是一盤象棋的殘局,看起來很容易贏,實則兇險萬分。難道意思是破了這個殘局,方能進去?
青汐忽然覺得這個陣法有些意思,便在屋頂坐了下來,剛要以碧靈的音律推動棋子,耳邊忽然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小姑娘,你想要進去麽?”
青汐四下一顧,并我看到任何人,而且那個聲音也并不象人發出的,倒像是……
青汐繼續吹奏碧靈,以音律驅動心音傳聲:“是,敢問閣下是否是陣靈?”萬物皆有靈,就象石有石靈,劍有劍靈,陣法久了便有了陣靈。
蒼老的聲音回道:“小姑娘好見識,已經兩百年無人開啓此陣了。”
青汐繼續吹奏碧靈,傳聲道:“喔?這陣中是否有通靈玉?”
蒼老的聲音再次發出一記渾厚的笑聲:“小姑娘是為了這通靈玉而來?”
青汐心中一陣欣喜,看來通靈玉果然在這陣法之中。
她微微笑道:“正是。”
蒼老的聲音再次傳來:“如你所看到的,進入此陣就要贏了這盤殘局,不過并非是和老朽對弈。”
青汐微詫地挑了挑眉:“那是與何人對弈?”
蒼老的聲音道:“布陣之人和齊梁國的開國皇帝簽訂了血盟,所以這個陣法和每一任繼位者息息相關。如果你能從當今齊梁國皇帝手中解了這盤殘局,這個陣法自然會打開第一關。不過歷代的齊梁國皇帝都知道,這盤殘局是用來守護通靈玉的陣法,要是被你破了,茲事體大。依老朽看,他不一定會和你對弈。”
青汐眉頭蹙了蹙,意思是解開殘局,只算打開第一關而已?那陣中莫非還有什麽在守護通靈玉?
蒼老的聲音微嘆了口氣:“小姑娘,這個陣法既然有兩百年不曾開啓,你就該知道這裏面必定兇險萬分,奉勸你一句,不要嘗試進去。”
陣法漸漸消失在眼前,青汐收起碧靈,從瓦礫之上站了起來,涼風将她墨黑的長發吹起。她定定地望着主殿的方向,在心中嘆道,看來沒那麽快離開這裏了。
屋檐上的人飄然而去,兩抹身影突然而至,在月光下拉出一長一短兩道影子。
“主人,我們現在要進去嗎?”狼易開口道。
“不用。”以面紗覆面的黑衣男子倏地輕笑了一聲,“我們只需要打開它片刻!”
說罷,他驀地張開手臂,胸前驀地出現一道熾烈的白光,陣靈立即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何必如此盡責,你是阻止不了我的,放棄抵抗吧。”說罷,他們面前出現一道光門。
男子并未跨進去,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随着嘴唇的翕動,一連串訣從他的嘴唇中溢出,半晌後他緩緩睜開眼,語氣極輕地道:“醒了?”
“你是誰!為何要喚醒我!”一陣女童發怒的聲音驀地傳來。
“因為,”黑衣男子的嘴唇動了動,和緩而有力地吐出幾個字,“馬上就有人來陪你玩了!”
關門片刻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狼易道:“主人,你為何要喚醒它?難道不是……”
黑衣男子驀地道:“狼易,你只要相信,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即可!我不喜歡被置疑,明白了嗎?”
狼易臣服般地低頭道:“屬下該死!”
男子轉身,道:“走吧。”
青汐踱步來到後花園,剛想找一個清靜之處坐坐,好好整理下思路,就聽到華遙的聲音傳來:“這麽晚了,還沒睡?”
青汐這才注意到華遙正坐在石亭中撫琴,她走到他身邊坐下,雙手托着下巴笑了笑:“子瞻你不是也還沒睡麽?你剛才彈的什麽曲子?”
華遙一邊撫琴,一邊道:“《子衿》,齊梁國的一支民間小曲,你喜歡?”
“嗯,講的是什麽?”青汐頓了頓,又補充道,“我聽說很多好聽的民間樂曲背後都是有故事的,你剛才彈得這支曲子旋律就像是……”
華遙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接口道:“一支有些哀傷的情歌?”
青汐點了點頭,覺得這個形容十分貼切。
“我似乎從未問過你,你是怎麽看滕煜和長安這一段故事的?”華遙緩緩擡眼看她,“據說這支曲子就是根據他們的故事而作的。”
“難怪聽起來如此哀傷。”青汐托着下巴望向漆黑的夜空,“你問我怎麽看待他們的故事,其實我只是一個旁觀者罷了。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來看,滕煜生來就是帝王,有一統山河的宏願沒有錯,發兵攻打澤虛國也沒有錯。長安只是喜歡滕煜罷了,喜歡到甚至不惜把命給他,我們都不是長安,無法評價她的愛情,”青汐頓了頓,眼中掠過一閃而逝的悲憫之色,“只是覺得,這樣喜歡一個人太累了。假如可以重新選擇,還不如一切都歸零。”
青汐想,長安喜歡滕煜大約就如同她喜歡澤闕,一廂情願地飛蛾撲火,到頭來終是一場空。
青汐轉眸,看到華遙正靜靜地望着她,她剛要開口,華遙倏地将手伸向她的頭頂,低沉和悅的聲音傳來:“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青汐看到華遙從她頭頂摘下一片花瓣,不過……放什麽心啊?
華遙垂首撥弄了一下琴弦,問:“還想聽麽?”
“嗯,你從頭彈一遍吧。”一轉眼,青汐已經忘了适才想問什麽。
青汐一夜無眠,心中有太多疑問沒解開,比如兩百年前齊梁國的開國皇帝為什麽要以陣法鎖住通靈玉?這塊通靈玉到底有什麽不可言說的秘密?怎樣才能讓滕煜陪她下這一盤殘局?她想她若是能善加利用長安這個身份,也不是沒有辦法讓滕煜陪她下這一盤殘局,但是滕煜終究是長安的心上人,如果她利用了滕煜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長安的在天之靈大約不會安息吧?
大概是晚上沒睡好,青汐難免有些困頓,在別館的後花園溜達一圈後,便跳上一株參天大樹上躺着,剛閉眼不久,就聽到兩個女子的聲音飄進耳朵裏,細一聽下,原來是懷楚國這次派來的使者然悅公主和顏曦公主。
然悅公主哼了一聲道:“齊梁國蘇皇後崩了,齊帝就一直未再立後。褚允國這次也派了兩個公主來,不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嗎?”
顏曦公主輕聲斥了她一聲:“妹妹小聲點,小心被別人聽了去。”
然悅公主不甚在意道:“姐姐多慮了,這裏哪有人啊?”
青汐腦袋枕着在手臂上,雙眉挑了挑,那她是死人麽?仔細想了想,唇角又揚了揚,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确實是死人。
然悅公主繼續道:“這次趙太後生辰,父皇忽然将派來的朝臣召回,命我們快馬加鞭趕來,姐姐難道不知道這是何意?齊梁國現在國富民強,勢不可擋,澤虛國才短短幾月就被滅國,父王這樣做……還不是為将來做打算麽?現在齊梁國的蘇皇後崩了,後位懸空,我看父皇是聽說褚允國那老皇帝派了兩個公主充當使者,這才坐不住了。”
顏曦公主見四下無人,終于放開了些:“妹妹說得是,這朝堂之事我雖看不懂,但這天下大勢,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要論國力,當屬齊梁和穆華最強,但穆華國那老皇帝纏綿病榻多時,目前衆皇子都在卯足了勁争王位,既無心也無力争奪天下霸權,以後還不都是齊梁國的天下麽?父王有此打算,也是人之常情。依我看,趙太後今晚宴請各國使節,其實也有心選一位公主聯姻。退一步講,要是齊帝和趙太後都沒這心思,那也沒什麽,權當我們多想了,怕就怕他們有這個心思,結果選的卻不是我們。”
然悅公主接過話茬道:“當然不能讓褚允國那兩個公主被選上,如今我們與褚允國的戰事一觸即發,要是沒有齊梁國從中插一腳,我們鐵定能贏。就怕齊帝要是看上褚允國那兩個公主,充當他們的救兵,我們就麻煩了。不過姐姐也別擔心,褚允國那兩位公主,我看就七公主藻羽強一些,我已經想好辦法對付她了。”
顏曦公主驚訝道:“妹妹你有什麽辦法?”
然悅公主從袖中掏出一個藥瓶,神秘地道:“我聽說藻羽舞姿頗為驚豔,與姐姐你不相上下,她今晚肯定會抓住機會,獻舞于殿前。我們何不将計就計,事先讓她飲下下了藥的酒,這舞她鐵定跳不完就會出大醜,呵呵,到時候姐姐的機會不就更大些了嗎?”
顏曦公主想了一下,搖頭道:“妹妹還是不要冒險,要是露出蛛絲馬跡來,被人抓到把柄,那場面就難堪了。”
然悅公主收起藥瓶道:“這藥無色無味,怎麽會被人抓到把柄,姐姐你就等着看好戲吧。”
……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青汐閉了良久的雙眸緩緩睜開,唇角微微往上揚了一分,她終于知道如何才能讓滕煜與她對弈了。
這算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嗎?真得虧了這兩姐妹啊!
青汐坐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後,便從樹上輕巧地跳了下來。去找符苓吧,她需要一張藻羽的人|皮|面|具。
她将自己的計劃講給符苓聽,符苓花了半天,果真做出一張逼真的人|皮|面|具。青汐看了看,完全可以以假亂真,滿意地點了點頭後,随即問:“上次你在天牢用的我的人|皮|面|具,還留着吧?”
“留着呢。”符苓從包裹中翻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拽過一盤點心邊吃邊說,“所以接下來師姐要扮成藻羽公主,我就扮成師姐的模樣是嗎?可是真正的藻羽公主要怎麽處理?我們要将她殺了滅口嗎?”
青汐還沒回答,符苓就晃晃悠悠地搖頭說:“我們還是不要滅她的口吧,她還沒景陽讨厭呢。我這裏有一種叫七日香的藥,服下後會昏睡七天七夜,只要我們把她安置在一個秘密的地方,派人看着,保管礙不着我們的事。”
青汐贊賞看了她一眼:“就按你說得辦吧,今晚趙太後會在後宮擺宴,款待來賀的各國使者,師妹在我們出發前行動便可。”
符苓點了點頭,又皺眉道:“師姐扮成藻羽公主,沒什麽問題。可是要我扮成師姐,不熟悉你的,我尚能應付,但我怕……華相會看出來。”
“這樣,我教你幾句應付華遙,你好好記住就行。” 青汐思索了一會兒,現在她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若真遇到棘手的問題,我們再調換人|皮|面|具也不遲。”
“甚好。”符苓終于放心了。
青汐忽然想起:“不過師妹知道蘇皇後麽?聽說已經死了?”
“嗯,死了有一段時日了。聽說這個蘇皇後也就是一個擺設,都說齊帝真正喜歡的其實是甄夫人。”說到這裏,符苓倏地打住道,“不過房淮一戰後,世人又說齊帝心中最喜歡的還是師姐你。”
“是因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吧。”青汐唇角勾起一絲笑,補充道,“因為死了,所以不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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