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試探
自客棧出來,男子帶她上了一輛馬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馬車就在一處府邸停了下來,青汐在昏黃的燭火下,看到金漆的門匾上寫着“靜園”兩個大字,門匾的兩邊分別立着四位護衛。
這時,一位管家打扮的人迎了上來,年約五十上下,頭發微白,目光矍铄地打量了她半晌,才道:“華公子,這邊請。”
管家提着燈籠,在前面帶路。宅子裏面比她想象地大,他們一路蜿蜒前行,她清晰地記得他們一共拐了八個彎才走到一個浩淼粼粼的湖邊,前方是一處水榭。水榭建得比較深,幾乎在湖中央,從浮廊處一路走來,天上一彎銀鈎,水中半邊冷月,湖上飄着數盞花燈,顯得十分詩情畫意。
而水榭中央立着一位身材颀長的玄衣男子,依稀可見正是她那日在幻境中遇到的人。他半側着身子,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握着一只剔透的白玉杯,似不經意般地微微搖晃,臉則仰望着無邊的夜幕。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此情此景,青汐的卻心沒由來地驀地一痛。
“公子,華公子到了,老奴在外面候着,您有什麽需要,叫一聲老奴便是。”管家報了一句,便弓着腰恭敬地出去了。
男子驀地回過頭,青汐這才看清他的臉,一雙劍眉飛揚入鬓,黑眸則似碧波深潭,容貌明明是帶着點偏陰柔的漂亮與精致,那一身氣質卻十分違和地沉靜而桀骜,帶着一股與生俱來的尊貴之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她,深沉的眸光中似乎有什麽情緒在湧動。
青汐望着他,胸口倏地沒由來地一痛,剛要開口,腦海中倏地掠過一個畫面:一座亭子孑然獨立漫天飛雪中,亭中坐着的幾個人正在煮酒談天。這在這時,數名死士忽然從雪地中一躍而起,其中一位手上的三尺寒劍猛地向一位玄衣男子刺來,淩厲的劍氣倏地将他胸前的衣襟劃破,一管玉笛發出“叮”的一聲脆響,落在地面,碎成了兩段。鋒利白亮的長劍馬上就要刺破他的胸膛,卻不料這千鈞一發之際,突然從旁邊竄出來一抹白影,死士還來不及看清,劍已經沒入了長安的身體,鮮血倏地從她的肩胛骨處湧出……
随即眼前的畫面就象蒙上了一層水霧,漸漸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畫面是房淮城外,長安于千軍萬馬之中勒緊缰繩,猛地蹬了一下身下的戰馬,它立即象離弦的箭一般飛馳出去,玄衣男子也馳馬相向而來。雙劍交鋒數個回合過後,她已有些不支,當他那一劍刺穿胸口之時,鮮血頃刻間染紅了她一身素衣。她的身體似柳絮般翩翩地往下墜,倏地淩空躍起,似一道驚鴻般飛出,接住她不斷墜落的身軀,然而她終歸閉上了眼睛……
青汐微微擡眸,她想她已經知道眼前之人是誰了,他就是長安的心上人——齊梁國的齊帝滕煜。她早知道既然來齊梁國遲早會遇到他,卻沒想到他們的第一面不是在皇宮,而是在數日之前,原本她還想易容好省去麻煩,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半晌後,他終于收回目光,擡手為她斟了一杯酒,擡眸看她:“你似乎從未問過我的名字,你一點都不好奇?”
青汐笑了笑:“上次見面匆忙,沒來得及問,兄臺貴姓?”
“滕煜。”
青汐擡眼看他,他亦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反應。
“你是說齊梁國的皇帝滕煜,閣下是在開玩笑嗎?”
“你覺得朕是在開玩笑麽?”滕煜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語氣有些冷寒,“長安,你要裝不認識朕,裝到幾時?”
青汐假裝茫然地道:“你真的是……”随即站起身來,行了個禮道,“不知陛下身份,多有得罪,還請萬勿怪罪,只是……”她微微擡了擡頭,更茫然地道,“陛下口中的長安,敢問是何許人也?”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她除了打死不承認,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滕煜猛地攫住她的手,眼中似有千般情緒掠過,最後化為一句:“長安,你還在恨我是嗎?侍從說當日你甚至不願收下那件嫁衣?”
青汐驀地一怔,原來……難怪華遙那日那麽生氣了。
青汐看了一眼覆在她手上的手掌,緩緩擡眼看他,“常有人誇我長得比姑娘還好看,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不代表陛下把我錯當做一位姑娘我會感到高興。”
滕煜凝視了她半晌,下結論道:“你果然還在恨我,”他忽地放開她的手,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再次開口的聲音相較之前更低沉了一些,“你該知道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就算不是我齊梁國,你覺得其他國家會放過澤虛國嗎?”
青汐聽罷,微微一笑地望着他:“陛下提到澤虛國,我倒是想起來了,昔日澤虛國确實有位叫長安的公主,陛下叫我長安,大約是覺得我們長得有些像?”她頓了頓,繼續道,“陛下适才說到‘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完全同意。強國與弱國之間的關系确實是一為刀俎,一為魚肉,陛下先下手為強,不失為一招好棋。在下鬥膽揣測,就算是長安公主還在世,倘若澤虛國在陛下的治下變得更好,也不見得會怨恨于你。”
滕煜沒有答話,只是目色深深地注視着她,看不出喜怒。
青汐的纖長的手指搭在酒杯上,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繼續道:“在下聽聞房淮一戰,長安公主已死于陛下的劍下,已死之人焉會有複活之理?就算再高明的上古之術也不能将一個死人救活,陛下應該深知此理。而且……我與陛下相識于幻境,陛下應該知道我精通上古之術,倘若長安公主也精于此術,恕我直言,恐怕也不是那麽容易死在你的劍下了。”頓了頓,又微笑地望向他,“陛下還會覺得我就是昔日的長安公主麽?”
滕煜的心忽地一沉,李固今天向他請罪,說她并不是不是真正的華遙,真正的華遙是同她一道來的人。
沉默半晌後,滕煜忽地擡眸緊緊地盯着她:“告訴朕,你究竟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青汐猜想當日在幻境中相遇後,滕煜大概就對她的身份起疑了,但是僅憑幻境中的一面,他們大概也查不到什麽,反而華遙此人身份神秘,而且是在長安死後出現的,滕煜大概就真的以為長安就是華遙。但到了現在,他們恐怕也知道了華遙另有其人。也罷,他們早晚會知道的,今日索性說開了。
“在下是蕭清國太尉薛慕初,在開隴一戰自缢于城門的正是家父。當日在幻境中,我不清楚你們的底細,自然不敢留真名,還望陛下見諒。”
滕煜漂亮的雙眸倏地添了一絲陰郁,不過半晌後,他的神色又恢複一貫的沉靜,望着她道:“那你後不後悔救過朕?朕算起來是你的殺父仇人。”
青汐早知道他會有此一問,不過卻沒有立即作答,而是微微蹙起眉頭,佯裝思索片刻後才道:“家父自缢,是因為他誤判軍情,愧對蕭清國三萬将士,與陛下無關。”
半柱香後,青汐借明日還要趕路為由,與滕煜告辭。滕煜并未阻擾,吩咐馬車送她回客棧休息。
青汐走後,滕煜拎起酒壺走在窗邊,望着天上一彎銀鈎出神,半晌後,他高高揚起酒壺,仰頭接住壺嘴灑下的瓊漿玉液後,出聲道:“李固,你說她是不是長安?”
他話音剛落,燭芯猛地一晃,原本空寂的房間驟然多出一條黑影,是他的貼身暗衛李固。
李固跪在地上:“他确實和長安公主長得一模一樣,可是……”
滕煜面無表情地說:“可是什麽?”
李固斟酌了片刻後,還是咬牙開口道:“屬下以為,他說得确實有理,這世上根本沒有起死回生之術。那一戰,萬千将士分明看到,長安公主她……死在陛下的劍下。”
一室沉默,無半點聲響。
良久後,滕煜的聲音才響起:“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你繼續去查她的身份。”
李固并沒有從他的口氣中聽到絲毫不悅,想必把他錯當成華遙的事陛下暫時不會追究了,于是大着膽子問了一句,“屬下鬥膽,倘若他真的不是長安公主,那……”
滕煜微微移目望向他,目光中有一閃而過的冷凝,李固趕緊低下頭,真想抽自己一大嘴巴,萬一聖上一個不悅……
正在李固胡思亂想之際,滕煜低沉的聲音緩緩響徹在空寂的水榭中,道:“不管她是不是長安,最後她都會成為朕的長安,你可明白?”
李固的心沉了沉:“屬下明白。”
水榭重歸之前的寧靜,依舊是天上一彎銀鈎,水中半邊冷月。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生病反反複複,所以沒有更新,給各位說聲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