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往事(下)
治興一百二十二年,春,三月十二。
她與澤闕相識在這一日,因為一場意料之外的醉酒,她實實在在地調戲了他一把,又在他懷裏困了好幾個時辰,這樣的經歷在她看來是天賜良緣。
她當時借着讓他養傷的借口,想将他留下來一段時日,好增進了解。要是一切順遂,她的終身大事就徹底解決了。
人說,當女子一旦陷入情愛之中,腦子都有些不清醒。以前她對這句話不以為然,但由她遇到澤闕後的種種來看,她又何止是不清醒。
澤闕說他是和友人打獵,被猛獸抓傷,她相信了;澤闕說他誤入姜氏一族的結界,在這裏迷了路,她也相信了;澤闕說他途徑這棵大樹,正巧碰到她掉下來,她更相信了。那時,她甚至産生了一種很微妙的想法:覺得一切天意,一切都是命運,命中早已注定。
事後回想,她發現她短暫的人生大概也就只在遇到澤闕以後,才呆傻得令人發指。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注定不能死在別人手中,只能死在澤闕的手上。
那日,她是真心實意地要留他下來,他卻想都不想地就拒絕了。大約是怕她覺得尴尬,他還耐心地解釋了一番,說友人見不到他的人影,恐怕會繼續留在山中尋找,憑白讓人擔憂實在非君子所為,所以他必須離開。
他眼中噙着笑說出這樣一通道理來,她頓時覺得他大概就是書中描繪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從裏到內都散發着一種祥和的君子氣息,渾身上下仿佛渡上了一層金光般熠熠生輝。
不過,雖然他這樣的做法讓人贊賞,但是與她想留下他的意圖背道而馳,她苦思半晌良久也找不到恰當的借口留他下來,只能先帶他圍着東靈谷來回繞圈子,借希望于在繞圈子的過程中突然靈光一閃,找到法子将他留下來。
說來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終于在她帶着他圍着東靈谷繞第三圈時,遇到一只沖破結界前來尋仇的火雞精。此火雞精一來就将她噼裏啪啦地一頓罵,總結起來大約就是說她不但勾兌了她的前任情郎,還殺了她的現任夫君,此仇不共戴天,不報便不配為妖之類的。
其實遇到前來尋仇的妖怪,在她看來也不算什麽稀奇的。她這幾年東征西讨,諸侯們打不過的時候,難免會請些妖魔鬼怪來助助陣。對此她一向遵循的行事風格是:對方若是人,她絕不會施上古之術;對方若不是人,她也只能吹奏碧靈破解妖陣。久而久之,死在或傷在她手底下的妖魔鬼怪也不算少數,她的名號在整個妖界都漸漸響亮起來。
幾乎每隔一段時日,便會有一兩個法力高強的妖闖破結界進來,要麽為了報仇,要麽為了決鬥,偶爾也有那麽一兩個覺得生活太平淡,純粹是來找點刺激的……但這些妖中唯獨沒有因為情感糾葛,跑上門滋事的,所以眼下這只火雞精說她殺了她的現任,她信;說她勾兌了他的前任,她就不能相信了。
她剛開口說:“你會不會是找錯人了?”那只火雞精就叉着腰破口大罵道:“姜青汐,你要是敢作敢當,老娘還敬你這只狐貍精是條漢子。你給老娘在這弄死不認賬,是怕旁邊的小白臉知道了你過去做的這些龌龊事?”
以前要是遇到這種事橫豎都是打一架,她也懶得解釋什麽,但這是她頭一次喜歡一個人,就在他的面前被安上了這麽個不好聽的罪名,她覺得确實有必要好好理論理論了。
她擡眸看向火雞精道:“你要給我安上這個罪名,好歹給我報出你前任情郎的名號吧,不然你要我如何認賬呢?”
“好,老娘讓你死個明白,你在攻打曹國時,有沒有遇到一只蛤|蟆精?他就是在和你打完仗後,回來就和老娘分道揚镳的。要不是你這只狐貍精勾兌他,他怎麽會不要老娘的?”
她當下想起去年在攻打曹國時,确實遇到過一只蛤|蟆精,不過他剛上戰場沒兩天就不見蹤影了,這件事把曹侯氣得差點吐血,愣是在床上躺了幾天都沒緩過來。後來她聽說,是這只蛤|蟆精那日晚上去水池邊洗澡遇到一只母蛤|蟆精,兩人一時天雷勾動地火,便雙宿雙飛退隐江湖了。
她原封不動地此事告訴火雞精,并繼續開解她道:“退一步講,就算他當日沒和那只母蛤|蟆精跑了,也保不準日後見到同類會覺得更有共同語氣些吧?既然早跑晚跑都是跑,不如早點跑了,你還能趁早找下一任,有什麽不好的呢?”
身側倏地傳來一陣沉悅的笑聲,她轉過頭,看到澤闕正噙着笑望着她:“姜姑娘,平時都是這樣開解人的?”
她疑惑道:“我說的不對?”
他笑笑地道:“我以為,你可以委婉點。”
她思索了片刻,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依你看,該怎麽個委婉法呢?”
“比如你可以先……”
他還沒說完,就聽到火雞精瞬間炸毛的聲音傳來:“你們倆夠了!老娘不需要開解!說來說去,不就是拐着彎罵老娘的品味差麽!老娘當年少不經事,确實品味不好,竟信了那個殺千刀的說什麽‘四條腿的都是長得俊的’之類的屁話,不過不管是人是妖誰還沒有過眼瞎蠢過豬的時候呢……”
火雞精噼裏啪啦一頓說之後,忽然打住道:“算了算了,這事老娘先不跟你說了,改日等老娘查明真相後再與你細細理論,我們先算算老娘現任栽在你手上的賬!”
火雞精說罷就淩空飛起,現出原形,口中噴出一團團巨大的烈焰。
青汐立即将一旁的澤闕推開,拿出碧靈,随着一聲聲笛音溢出,火焰全部被擋在她面前三尺處,便再也進不了分毫。她加快吹奏的速度,那些火焰霎時調轉方向,向火雞精反噬而去,吓得火雞精連忙躲開,但她的動作再矯捷,也難免被幾團火焰燒着。
她一身雞毛在烈火中熊熊燃燒,氣得她連連大叫。火雞精并不怕火,這麽鬼哭狼嚎,大概是在心疼她那一身雞毛,畢竟沒那一身金燦燦的雞毛,要找下一任……着實有些困難。
她頓時動了恻隐之心,以碧靈奏起請水咒,将她那一身火焰澆熄。天地良心,她真是好意,卻沒想到這次确實是她搞錯了,原本火雞精被火燒一下,最多是毛沒了,過不了多久,它自己會長出來,但是被水這麽一澆……
她原本不懂,水對于正在修行的火雞來說是大忌,就好比是油,她一下澆了這麽多油上去,結果可想而知了,她那一身雞毛長不長得出來還是兩說,而且……
她驀地聞道一陣烤雞的香味,味道比平時的烤雞味道還要鮮美數倍,讓人食指大動。
她終于頓悟,趕緊将水收了回來,向哭得更加鬼哭狼嚎的火雞精誠摯地道了道歉,還虛心向她求教有沒有補救之法。
火雞精哭得正傷心欲絕,聽她這樣一說,眼神兇殘得都可以将她殺死。
可以想見,火雞精要是理會她,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火雞精拖着零星剩着的幾根雞毛,頹敗地站起來,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邊道:“姜青汐,老娘這次是遭了你的道了,老娘認栽。不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總有一日我會替我死去的情郎和……”她心痛地看了自己所剩無幾的雞毛一眼,“……老娘的這身雞毛報仇的,你等着!”
她當時确實覺得有些對不起這只火雞精,心下正愧疚,那火雞精竟趁着這個空檔,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匕短刀,就直直向不遠處那抹月白色身影射去。
等她反應過來時,火雞精已經逃脫,空氣中空留下她喪心病狂的袅袅餘音:“哈哈哈哈,姜青汐,老娘收拾不了你,但起碼也讓你嘗嘗與心愛之人陰陽兩隔的滋味,哈哈哈哈……”
眼睜睜地看着那抹月白色身影在她眼前倒下,心中倏地升起一種類似于泰山壓頂一樣的窒息感,她不明白她當時為什麽會是這樣的感覺,但是她想她一個久經殺場的人,竟會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有這樣的情誼,更加肯定他真的就是她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慶幸的是,火雞精适才可能是被水給澆糊塗了,看東西有點重影,當然也可能是氣得太厲害,導致有些手抖,總之,她那一刀原本是要射向澤闕心髒的,卻不小心射得偏了些。
他受了重傷但還不至于死,她原本有些麻亂的心總算冷靜了下來,她想她終于有理由将他留下來了。
……
一夜醒來,推開窗棂,青汐看到院子裏的花草如同洗過一般,煥然一新,天上沒有雲絮,只是一片蔚藍,她倏地想起昨夜耳邊似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原來當真下過雨。
早飯時,臨楓穿着新買的白衫下來,經過符苓身旁時,故意掩嘴微微咳了一下,符苓擡眼瞟了他一眼,又繼續喝粥。
臨楓無計可施,向青汐使了個眼色,青汐意會後說:“臨楓,你今日穿得挺素淨的,”随即看向符苓,“師妹,你覺得如何?”
符苓這次擡眸,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忽地拍腿大笑道:“我怎麽覺得……覺得有點像把大白菜裹在了身上,哈哈哈哈……”随即又大笑着繼續揶揄他,“臨楓,你還有青色的衣袍不?明日也穿穿呗,讓我們感受感受一顆青蔥在路上走的感覺,哈哈哈哈……”
臨楓聽完,默默地将碗中的白粥一口飲盡,再優雅地擦了擦嘴唇後,臉色陰晴不定地看了符苓半晌後,站起身,陰測測地笑了:“小圓子,為兄仔細想了想,終于大徹大悟,你此生就是找虐的命,為兄決計不能辜負了你。”說罷,将桌上的一大個冒着香氣的包裹拿走,“零嘴全部沒收,不要跟上來,跟上來也沒用。”
符苓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轉眸望向青汐,似下了決心般道:“師兄,不如今晚我們找個機會做掉臨楓吧,只求財不劫色。”
“不行,這樣太危險了,”青汐擱下筷子,指點她道,“我看臨楓其實是個死心眼,要不師妹先劫了他的色,財自然就有了。”
符苓:“……”
用過早飯,他們再次踏上了去齊梁國皇城的路,不過多加了臨楓、景陽、藻羽三人,景陽和藻羽金枝玉葉,經不起舟車勞頓,所以馬車較之平日行得要慢了許多,以他們目前的速度估算,大概兩日後才能抵達。
到皇城的頭天晚上,臨楓忽然收到他爹的飛鴿傳書,說有要緊事令他速速回去,國內已派使節代替他出席趙太後的壽辰。臨楓收到訊息後,便連夜策馬往回趕。
青汐猜想,多半和攻打褚允國有些關系,但臨楓沒說,她也不便多問,這畢竟和她沒多大的關系,對她而言,最重要的還是找到這四方神器。
入夜,遠處群山連綿疊嶂,近處月浮碧波之上,他們宿在與齊梁國皇城臨近的谷方城,計劃是第二日大早出發,兩三個時辰後,便可到皇城。
客棧清幽,夜風涼爽,青汐打算早些歇息,剛吹滅燭火,一股詭谲的冷風就從窗口處襲來。她知道,有人進來了,武功似乎不錯。
她還沒開口問是哪路英雄,英雄就先開了口,而且還帶着些許歉意:“華公子,深夜叨擾,并無惡意。我家公子說,華公子要是不嫌棄,他想邀您月下共飲。”
青汐想了半晌,眉頭終于舒展開來:“鄙人不姓華,我想你要找的人應該在出門左轉第一間。”
男子道:“我家公子和随從不久前去蕭清國經商,行至一處山林時,忽遇怪獸襲擊,幸得公子出手相救,公子可還記得?”
青汐終于想起當日在紅月構建的幻境中确實救過一個商隊,道:“我想起了,不過夜已深,不如改日再和你家公子共飲不遲。”
男子似乎沒有料到她會拒絕,怔了片刻才道:“我家公子一再交代,一定要把華公子請到,否則在下只能自刎謝罪了。”
威脅她?青汐雙眉微微挑了挑,道:“你的命與我何幹?”
男子聞言,目光中閃過一絲決絕,刀劍出鞘的聲音伴随着一道亮光忽地閃過,青汐目光一凜,手中立即射出一枚孔雀針,刀劍倏地落到地上。
青汐在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道:“帶路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日感冒腦子有點暈,沒寫明白沒寫清楚的地方,請各位姑娘指出來,感謝~~
PS:此文的總體基調是:前面歡快後面漸虐,所以找虐的姑娘~還早呢:-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