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往事(上)
清爽的涼風攜着後院的一池荷香從窗棂處飄入,室內霎時彌漫着袅袅香氣。
青汐一手枕在窗棂處,一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倏地,門口傳來“吱”的一聲響,青汐剛移眸望去,就看到一襲淡藍裙衣袂快速閃了進來。不用細看,青汐便知是符苓,因為一股蔥油餅的味兒頓時盈滿房間。
“師姐,我有預感我馬上要大仇得報了。”符苓咬了一口蔥油餅,眼神中閃着興奮的光。
青汐笑道:“敢問師妹的仇家是誰?”
符苓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下去後,憤憤道:“除了景陽那黃毛丫頭還能有誰!師姐你不知道,就今天下午……”
符苓将這件事一一道來,下午她睡完午覺起來,倏地覺得肚子有些餓,便打算出去買點糕點回來。
她剛走到客棧前廳,就看到景陽在與藻羽坐在那裏,好像在議論着什麽。
她原本沒什麽興趣,哪知剛走了幾步,就聽到景陽的聲音傳來。“真不搞懂,要是那長安真的生得美,象姐姐這樣的,活着的時候用得着以面紗遮面嗎?肯定貌似無鹽才不敢見人吧,偏偏讓人造些謠言,把自己捧到天上去了。還有那個叫符苓的丫頭懂什麽,一看就是山野裏長大的,沒點見識。更可氣的是,華哥哥居然還幫着她說話。”
藻羽笑了笑道:“妹妹還在想上午的事?既已過去,何必和自己找不痛快。華哥哥幫她說話,大概也是看在薛太尉的面上,妹妹不必生氣。”
景陽哼了一聲道:“本公主就是看不慣長安那種欺世盜名之輩,況且撇開相貌不談,就算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難道姐姐不是嗎?為何世人偏偏把她捧得那麽高?”
……
說到這兒,符苓狠狠地咬了一口蔥油餅,又灌了一大口茶道:“竟敢說我是山野丫頭,真是天大的笑話!我們堂堂姜氏一族乃是正宗的上古族群,豈容她一個無知小兒随意污蔑!況且,在世人眼中師姐已然謝世,總是出言侮辱一個過世之人,這得多小的氣度,多差的教養才做得來!”
“師妹不用和她一般見識,”青汐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人活一世,總有人喜歡你,有人讨厭你,有人高看你,有人輕賤你,但這些在我看來并不重要。”
青汐這麽說,并不僅僅是安慰符苓,而是她太明白人心複雜,人性難懂了,人總是越在意,越容易失去。
“師姐你是寬宏大量,”符苓咬了一口蔥油餅,不甚贊同地搖了搖頭,繼續道,“我沒師姐這麽高的境界,我從第一次見到她開始,就覺得她和我八字相沖,我不喜歡她。”
青汐笑笑道:“那你說的大仇即将得報又是從何而來呢?”
符苓水靈靈的眼睛驀地一亮,壓低聲音:“剛才我伏在她們窗外,在窗紙上掏了一個洞,原本是打算将可致全身奇癢難耐的藥吹進去,好讓那黃毛丫頭受點教訓。哪知道還沒動手,就看到藻羽一臉愁容地說剛接到國內密報,密報裏說懷楚國調了十萬大軍集結在兩國邊境之城,欲開戰。”
“喔?有這等事?”青汐端起茶盞,在心中暗忖道,莫非懷楚國這回也坐不住了,想要來個先發致人?
符苓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有些幸災樂禍的表情:“懷楚國的兵力向來比褚允國稍強一些,我看他們這次多半是兇多吉少,哈哈。”
青汐微微蹙眉,懷楚雖比褚允稍微強了一些,但也強不了哪裏去,就算僥幸贏了,也占不了大便宜,反而還會削弱自身的兵力,懷帝這麽做到底是唱得哪一出啊。
“那個景陽老拽着師姐被滅國之事不放,現在她們也離亡國不遠了,哈哈,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罷了。” 符苓頓了頓,又寬宏大量地說,“算了,既然她們也快當亡國公主了,我就不和她們一般計較了,這次索性放她們一馬吧。”
青汐握着茶盞,剛要飲下,忽地想起下午之事,正色看向符苓道:“師妹,師姐想問你一件事,你……喜歡什麽樣的男子?”頓了頓又道,“你覺得臨楓如何?”
符苓臉色一怔,随即垂眸道:“師姐為何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是忽然想到,長到你這般大,約莫心中也該有喜歡的人了。”
“師姐,我不會喜歡任何人。”符苓此刻的面色與她一貫活潑的樣子不太相同,顯出些許難得的沉靜與哀傷,“包括臨楓。”
青汐走到桌邊坐下,訝道:“為何?”
茯苓默默垂下雙手,搭在桌上道:“師姐,你知道我們姜氏一族的事麽?世人只道五百年前姜氏一族一夕之間離奇消失,有人說我們離開了,有人說我們隐世了,更有甚者說我們飛到月亮上去了……呵呵……最後一種無疑是話本看多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後,臉上添了些惆悵之色道,“其實,我們是經歷了一場滅族之災。”
符苓嘆了口氣,接着道:“原本這件事我也不大知道,很多事情是向師父問來的。五百年前,我族汐殿下輔佐黎侯黎夙打江山,而後謠言四起,說姜氏一族勢力越漸龐大,恐日後想取而代之。慶幸的是,黎侯那時并不相信這些謠言,所以我族人并沒受到任何牽連。後來,汐殿下幫黎興侯奪下一個又一個諸侯國,本意是想幫他一統二十諸侯國,結束諸侯國間年年征戰、民不聊生的局面,卻沒考慮到黎侯并不是一個仁德惠澤的君主。汐殿下打下那些諸侯國後,黎侯将那些諸侯國的皇室都屠殺殆盡,稍有反抗之人,全部砍頭示衆。漸漸地,汐殿下覺得再幫黎侯就是在增加我們姜氏一族的罪孽,心灰意冷之際欲帶着姜氏一族退隐。但就在這個想法提出後不久,就引來了一場滅族之災,黎侯與昆侖境的主人澤闕密謀,以昆侖境最厲害的九天堕魂咒對我族人大肆屠殺。”
說到這裏,符苓的眼中隐隐浮起悲凄之色:“師姐你大概不知道九天堕魂咒的厲害,它是以洪荒之力驅動的咒,即便我們是上古族群,依然無法與之對抗。族人中一大半都死在了那場劫難之中,包括汐殿下。僥幸不死的族人也并非真正逃過一劫,因為九天堕魂咒一旦實施便不會停止。從那以後,我族中人至多到弱冠之年便會身染惡疾而亡,所以五百年來,我族中人散落至天涯海角不說,還一代比一代少。也許終有一天,我族中人便會滅絕,徹底消失在這西封大陸上。”
符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看向青汐道:“師父說我也是他一次下山,碰巧遇到一對族人夫婦病發生亡,于是他才把我帶回了黎周山撫養長大。”
一幕幕血腥殘暴的畫面從青汐腦海中一一掠過,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夜。
青汐握着茶盞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泛着灰白,許久後,才擡眸看向符苓:“師妹,你的心底,其實有沒有恨過姜青汐?若不是她,或許……你們族人現在還生活得尚好,沒有死亡,沒有分離,你的父母也尚且還在人世,你有沒有恨過她做了那樣的決定?”
五百年來,她沒有一刻心安過。
她那時沒想到自己的一個決定會帶着這麽大的災難,更沒有想過黎夙會下這麽狠的手,不僅讓她死,更要讓整個姜氏一族就此葬送。不過從頭到尾最讓她最想不到的是,澤闕不僅是月國的二公子,而且還是昆侖境的主人,而她竟還一頭熱地想和他白頭偕老,退隐山林,着實是諷刺至極。
她上一輩子得長老們諄諄教誨,時時謹記自己是一族之長,想着既然族人們尊稱她一聲殿下,她就該扛起整個姜氏一族的興衰榮辱,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小心謹慎,做過的錯事兩根指頭都數得出來。
而這唯一做錯的兩件事——其一是不防備黎夙,其二是愛上了澤闕,就将她置于了萬劫不複之地,将姜氏一族置于了萬劫不複之地。
符苓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師姐你……怎麽會這麽想?”頓了頓,又搖了搖頭道,“我沒有恨過汐殿下,從來沒有。我想就算汐殿下幫黎侯一統二十諸侯國,黎侯放過我們,昆侖境的人會放過我們嗎?我有時候在想,六百年前,我族人得得孟國王室長公子黎桓以上古神器皇蒼鼎庇護,躲過滅族之災,已是僥幸。這些年上古族群凋零得七七八八了,也許我們上古族群的命數便該如此。我不恨汐殿下,也不恨任何人,但我也不會喜歡任何人。我今年已滿十六,至多到二十,雖然不知道會是哪日,但我終是會死的。我不怕死,但是我不想在我死的那一天有任何牽挂,任何不舍,我想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高興的,了無遺憾的。”
符苓頓了一下,拿起蔥油餅咬了一口,再偏着頭看向青汐道:“我這樣說,師姐可懂麽?”想了想又笑道,“不懂也無妨,我懂就行了。”
“我懂,但是符苓,”青汐靜靜地凝視着她,輕輕地撫了撫她的頭道,“師姐以我的姓氏起誓,我定會讓你長命百歲,兒孫繞膝,你相信師姐麽?”
符苓望着青汐,許久後才輕輕地點了點頭:“師姐,你之所以要找四大神器,是不是……和解開我族的族咒有關?”這是一直埋在她心底的疑問,但師父和師姐都沒說過,她也不敢亂問,但她隐約覺得兩者有些關聯。
青汐唇角微微勾了勾:“嗯。”
清涼的夜風拂過冷寂的月色,幽靜的湖面盛着半天星光,青汐躺在卧榻上輾轉反側,在半夢半醒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嘻嘻~~插點往事,不會太多~主要是和以後的劇情有所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