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比舞
日暮西沉,映出半天流光。
宮中派來的車攆候在門外,要接他們去皇宮,說是趙太後備了宴席款待各國使節。易了容的符苓和華遙同乘一個車攆,而易容成藻羽的青汐和景陽同乘一個車攆。
青汐應付景陽,幾乎是輕而易舉。而符苓這邊,起初華遙在審閱國內傳來的緊急文書,不大需要她說話,她倒也樂得輕松。但這樣的情況沒持續多久,華遙就開始和她讨論起國家大事來。
“司空武大人說玉旋公主與宮中一位侍衛私奔,被發現後,拐帶公主私奔的侍衛被當場杖斃了,但是武大人在對玉旋公主的處決上覺得有些為難,怕稍微處理不慎,被陛下和薛太後降罪,賢弟可有什麽建言?”
符苓愣了一愣,這有什麽好建言的,公主要私奔就讓她私奔吧,反正宮裏那麽多公主,多一個也不多少一個也不少,但是想起師姐之前的告誡,于是道:“你認為呢?”
華遙将自己的想法大略的說了說,符苓聽他說完,立即微微一笑道:“好見解,就這麽辦吧。”
“治粟內史鄭大人說賓州一帶鬧饑荒,朝廷已将赈災的糧食和銀兩發了下去,但卻一直收效甚微。後來細查之下才發現,賓州的父母官貪贓枉法,将糧食和銀兩裝進了自己府上,鄭大人本打算處置,但是麗夫人三番兩次在陛下面前哭訴自己父親是被冤枉的,弄得陛下也很頭疼,賢弟覺得當如何處理此事?”
符苓聽後十分氣憤,沒留意自己一激動,已經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糖人放進嘴裏,“還處理什麽,弄死,必須弄死!然後再把他收斂的糧食和錢財通通充公,拿來赈濟百姓,不就一了百了了嗎?”
符苓說完就後悔了,剛才怎麽想什麽就說什麽了,華相他……會不會認出她來啊?
這時,華遙從一堆文書中擡起頭,視線在她身上逗留了片刻後,忽地笑了笑:“倒沒發現賢弟還喜歡吃這個。”
符苓的心跳頓時漏了半拍,她想了一下,牙一咬,從袖子裏又掏出一個糖人,遞給華遙道:“我師妹要出去游玩兩日,這是她臨走前硬塞給我的,要不你也嘗嘗味道?”
華遙微微笑地注視着她,沒有說話,好半晌後才道:“賢弟留着自己吃吧。”
符苓趕緊收回手,喜滋滋地将糖人放進袖子裏。幸虧他不要,她合共才只剩一個了啊。
這時華遙一邊翻着文書,一邊慢悠悠地又道:“還有廷尉李大人說,國內織布世家王傳之全家一夜之間滿門被屠,無一人生還,且死狀極其殘忍,屍身全部被卸成了數塊不說,還将其全部開膛破肚,将其內髒分別裝在十九個染缸中,最奇怪的是,這麽兇殘的殺人過程,竟無一個目擊證人。據說隔壁香料世家李家稱,夜間除了聽到幾聲發|情的貓叫外,再沒聽到其他聲音了。不過早起之時,倒是看到幾只野貓殘破不堪的屍體擺在他家門外,皮毛和血肉都是分開的,身上爬滿了蛆蟲,散發着腐朽的臭味,那個血也是濃稠的黑紅色,就象……”
符苓還沒聽完,就撩開窗戶“哇”地一聲,把早上吃的全吐出來了。
華遙盯着她的臉良久後,道:“賢弟今日似乎有些不舒服,那我們改日再讨論吧。”
符苓如獲大赦般重重地點了點頭:“甚好甚好。”
華遙倏地擡眸,朝符苓微微一笑:“剛才那個糖人給我吧,忽然想吃了。”
符苓:“……”
……
夜色幽靜,滿園飄香。宮燈深處,是趙太後所在寧聖宮。
離寧聖宮不遠,築有一個沁香湖,沁香湖中央的小島上建了一個水榭,名曰蓬萊居,近可觀堤岸湖景,遠可望玄月假山,平日裏後宮妃嫔們吟詩賞月,或宴請群臣家眷大多在此處。今晚趙太後在此處設宴款待各國使節,大概也是覺得此處風景曼妙,甚合心意。
穿過布局精美的畫廊,便進入了主殿。主殿正上方自然是正座,兩側則安了兩排座,共二十個位,他們一行人由宮人領着陸續就坐。
兩側前幾個座安的是各國使節,後幾個座則是齊梁國的肱骨重臣。齊梁國的重臣,青汐自然認不得,但是此次來的使者則大多都認得,除了對面坐的中間的一男一女。
青汐低聲詢問一旁的宮人,宮人恭敬地答道:“回禀藻羽公主,那兩位是澤虛國曾經的太子啓顯和長樂公主,現在受封為我國的忠王和長樂郡主,因為他們兩位來得晚些,就安排在另一家別館住下了,所以公主沒見過他們。”
青汐心中驀地一沉,那他們豈不是認得長安?她再擡眸看向他們,太子啓顯神色寥落地坐在那裏喝酒,一旁的長樂不知道說了什麽,太子啓顯臉色愈加陰郁起來,同她争執了兩句。長樂的眼睛倏地紅了,倔強地別過臉。兩人現在看起來雖有些不睦,但适才肯定都看到符苓扮作的她了,為什麽在他們臉上沒有絲毫的震驚之色呢?
青汐皺眉思索了好一陣子,終于想起長安年幼時得過一種罕見之病,受不了風寒,便有一段時日以面紗遮面,後來病好了,澤順帝認為她既然是澤虛國護國聖女,理應神秘一些才能更得老百姓尊崇,于是便命她自此以後都以面紗示人,恐怕連兄弟姊妹們也不知道她長成什麽模樣吧。
景陽不甚在意地插話道:“聽說澤虛國被滅之後,齊帝對他們皇室宗親很眷顧,不僅沒有賜死他們,還将嫡系的那支封了幾個藩王,給了幾處封地。雖然沒法和以前在澤虛國皇宮的奢華生活比,但也算是不錯了,哪有亡國的還能享有這樣尊榮的?你看連這次邀請各國使者來賀,也把他們算在了裏面,齊帝還真是仁厚寬宏啊。”
不管出于真心還是假意,滕煜都達到了收買人心的效果吧?青汐正想着,忽然傳來宮人通報“皇上駕到,太後駕到”,衆人聞聲,齊齊肅然起身行禮。
青汐微微擡眸,正好看到滕煜扶着趙太後一同入主座。趙太後看起來十分年輕,滕煜扶着他,不像母子,倒像是姐弟。不過,傳聞兩人也确實不是母子,滕煜的生母早就死了,這個太後是先皇的正宮皇後。
“各國使節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今晚哀家在此設宴,就是為各位接風洗塵,大家不必拘于禮數才好。” 趙太後說罷,雙眸掃向滕煜,笑道,“皇兒,哀家說得可對?”
滕煜接過趙太後的話:“母後所言極是,現在也并非在正殿之上,要是還拘束了,就當真是朕招待不周了,也白白耗費了母後設宴的一番心思。諸位快入座吧,稍後便會有我齊梁國的歌舞呈上,大家盡請欣賞,無需拘禮。”
滕煜話音剛落,絲竹之聲就緩緩響起,随即一群身着彩衣的伶人便踏着舞步款款而出,個個身姿曼妙,舞姿動人。
滕煜和趙太後先盡主人之宜,各舉杯敬了衆人一杯,随即衆人便按照座位順序一一向滕煜和趙太後敬酒還禮。一番應酬下來,衆人神色都舒緩了不少。既然來了齊梁國,衆人免不了對趙太後此次設的歌舞酒宴大加吹捧一番。
然悅和顏曦交換了一個眼神後,顏曦便站起身向滕煜和趙太後行了個禮,道:“顏曦素來聽聞藻羽公主舞姿天下無雙,在下自幼便癡愛歌舞,一直想着若有朝一日,能得見藻羽公主舞姿,便是死也無憾了。這次喜逢趙太後生辰得以共聚,不知藻羽公主可否獻上一舞,讓我們衆人飽飽眼福呢?”
青汐等的就是這一刻,于是看向顏曦道:“顏曦公主言重了,藻羽在褚允國便聽聞懷楚國的顏曦公主舞技出神入化,連教導的師傅都自嘆弗如,藻羽舞技拙劣,‘舞姿天下無雙’之說名不副實,實在愧不敢當。”
顏曦嫣然一笑,眼神中有些挑釁之色:“藻羽公主這般自謙,貶低自己,若是顏曦再厚顏求藻羽公主一舞,恐怕倒有些遭人煩了,想來應該是我們沒有這眼福罷了。”
“藻羽舞技拙劣本是實話,誇贊顏曦公主這些天下人皆知,也是肺腑之言。”青汐繼續不緊不慢地道,“顏曦公主這樣說,倒真叫我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這時,趙太後笑盈盈地插了一句:“依哀家看,兩位公主都在謙虛而已。哀家雖一把年紀,幸得耳聰目明,有些事還是聽說了一些。論起舞藝來,哀家聽聞除了已故的長安,就屬藻羽公主和顏曦公主最出挑,不知道兩位公主可給哀家這個面子,讓大家一飽眼福呢?”
符苓見時機正好,剛打算按照師姐之前教給她的說辭撺掇兩人比一比,就看到長樂公主站起身來道:“長樂以為,若只是跳舞又顯得有些沒趣,早就聽聞兩位公主舞技過人,不如趁此機會,兩位公主比試比試吧。”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一旁的啓顯拉了拉長樂的衣角,但長樂顯然還在和他鬥氣,完全不搭理他。
“長樂的提議倒是不錯,不過古往今來,欣賞歌舞都沒有一致的準則,有一句俗語叫羅蔔青菜各有所愛,如果以在場之人的喜好來評定技藝高低,哀家覺得難免有失公允。”
殿下之人紛紛交頭接耳,點頭稱是。
長樂冷笑了一聲後,繼續道:“趙太後所言極是,不過長樂聽聞上古有一曲碧羽瑤天舞,共分九重境,一重境,舞者手中生山茶;二重境,舞者手中生水仙,三重境,舞者手中拈牡丹;四重境,舞者身後海棠紛飛;五重境,舞者身後桃花遍開;六重境,舞者身後梅林成片;七重境,舞者足下昙花開;八重境,舞者步步可生蓮;九重境,舞者所到之處遍開曼珠沙華,滿室暗香浮動。”
長樂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滕煜:“當年,我姐姐長安在父王生辰之時,将此舞跳到了第七重境為我父王賀壽。”随即轉眸看向顏曦和青汐,唇角露出一絲譏諷之色道,“既然兩位公主舞技超群,想必是比我姐姐厲害一些,長樂迫不及待一觀兩位公主舞姿。”
符苓聽完,在心底犯嘀咕,師姐什麽時候能将碧羽瑤天舞跳到第七重境了?上次她父王過壽,不是只跳到第五重境嗎?少頃,符苓驀地恍然大悟,這個長樂是故意這樣說的吧?要是她們兩個跳不到第七重境,又在這兒把對方捧得這麽高,不就沒臉下臺了嗎?
符苓贊賞地看了長樂一眼,師姐的這個妹妹倒是挺厲害的呀。也好,把她的詞兒都說完了,她也省得浪費口水了,只等着看好戲就成。
一直沉默的滕煜倏地放下酒杯,素來深沉冷然的雙眸帶着一絲柔和之色掃向符苓的方向。“薛太尉覺得長樂的提議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删删減減,總覺得不滿意,然而。。。又覺得不能再拖了,只能先上了,先湊合看吧,捂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