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猜測
喧鬧的聲音灌入青汐的耳裏,她驟然從恍惚中回到了現實中。此刻符苓正容光煥發地湊到她耳邊,一臉打算與她密謀什麽的樣子。
“師姐,你剛才走神了吧?這暴發戶問你哪件寶物值得買,我看你就告訴他那件嫁衣最值錢吧。等他買下來了我們正好打劫他,好拿去換點金葉,就當是劫富濟貧了。”
“好見解。”青汐嘴唇勾了一絲笑,在土財主旁邊耳語了一句,“還打算繼續逗我師妹麽?不怕穿幫?”
這樣都看得出來?土財主的臉色先是變了變,随即眼中掠過一絲狡黠的笑,“再撐一會兒。”頓了頓又道,“嫁衣是真貨麽?要不選這件?”
青汐喝了一口茶,點頭道:“嗯,真貨。”
臺面上的珍寶進去競買階段,他們三人一直邊喝茶邊看熱鬧,直到輪到第四件,土財主終于迫不及待地舉起了牌。
這個“古玩會友”大會原本的競價規則是每舉一次牌價錢增加一百金葉,但由于嫁衣的起價就很高,不得不改為每舉一次牌價錢增加一萬金葉,所以到真正舉牌時敢出價的買家都是真正家財萬貫的,否則誰也不敢這麽揮霍。土財主在這個時刻舉牌,立即讓衆人刮目相看,但這個風頭沒持續多久,就被女扮男裝的那位姑娘給奪去了。
符苓邊磕着葵瓜子邊在一旁煽風點火道:“那位姑娘一看就是位出得起價的,要不讓給她得了。”
土財主瞅向符苓,笑眯眯地道:“小美人使的是激将法麽?”
“嗯,是激将法,你願意上當麽?”
“當然願意。”土財主眼神蕩漾地看了茯苓一眼,又将牌舉起。
青汐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再蕩漾就穿幫了。”
土財主尴尬地咳了兩聲,又舉起牌,此刻在座的已是一片嘩然,哪知此刻那位姑娘又舉起了牌。土財主老神悠哉地再舉起牌,那位姑娘不服氣地又要舉牌,卻被一旁的美人拉了拉衣袖制止,她不甘心地瞥了土財主一眼,只好放下。
土財主忽地“嘿嘿”一笑,脫口而出道:“鬥不過本少了吧?”
符苓驀地擡眸,以探究的眼神看向他,他立即移開目光,端正地坐着。符苓又看了他一眼,忽地趁其不備,猛地扯了扯他的臉皮:“臨楓,真的是你!”
符苓想自己真是瞎了,不然以他這麽粗制濫造的易容術,怎麽蒙得過她的眼睛。
臨楓見被拆穿也懶得裝了,回手捏了捏她的臉,露出和之前那副“老子是暴發戶”截然不同的風流雅致表情,看向她道:“小圓子,沒有為兄在旁監督,果然圓潤了不少啊。”
“你怎麽來了?沒收到我的回信麽?”
“自然是收到師妹的回信,感受到師妹短短六個字中蘊含着對為兄深刻的情誼與信任,為兄這才快馬兼程地趕來……”看着符苓露出一副“你不要臉”的憤然神情,臨楓立即掏出當時符苓發給他的飛鴿傳書擺在桌面上,笑眯眯地道,“師妹這模樣分明想賴賬啊,幸好為兄把證據留着的。”
青汐瞟了一眼字條,上面赫然寫着“汝滾,迅速,勿回”幾個大字,筆力強勁得幾乎把紙戳穿。
臨楓看向茯苓道:“雖然你平日不愛讀書,語句寫得有些不通,但幸好為兄學富五車見識廣博,再加上我們多年的默契,一眼就看明白你想表達的是‘時間緊迫,別回信了,迅速滾來。’”,頓了頓,将字條疊好收起,語重心長地道,“師妹啊,不要怪為兄說你,你有空少吃點東西多讀讀書多好,你看你寫的這個……得虧了為兄文化造詣深厚,上通天文下達地理,不然換個資質平庸點的人還不得理解成‘你趕快滾’的意思麽?”
“……”符苓內心狂躁地想,我就是這個意思好麽?但她不敢說,只得以求救的眼神望向青汐。
青汐雖然很想替茯苓伸張正義,但是這一聲張正義就暴露了她資質平庸的本質,犧牲着實太大,權衡之下只得将話題轉到一邊去了:“臨楓,嫁衣被包廂的神秘客人舉牌了,要不我們收拾收拾回去吧。”
“本少還忘了有這麽一出,”臨楓立即舉起牌,笑眯眯地對青汐小聲道,“不急,既然這是你的遺物,本少怎麽也要把它買回來物歸原主呀。”
臨楓是除了蕪辛之外,唯一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不過,“遺物”這個詞兒……青汐覺得乍聽還是有些讓人起雞皮疙瘩的。
這時包廂傳話的丫鬟從二樓下來,在掌櫃耳旁說了幾句,他立即露出一臉驚恐又夾雜着興奮的神色,說話時帶着抖音道:“樓上的貴客表示,無論這位爺出多少,他願意比你多出一萬金葉。”
底下霎時傳來一陣倒吸氣的聲音。
臨楓唇角挑起一抹譏诮的笑,顯然火氣被樓上的神秘客人給激起來了,馬上又要叫價,卻被青汐攔住了:“原本的價錢還算公道,現在被人擡到了天價,再買就真是冤大頭了。”
臨楓聽青汐這麽說也就作罷了,最後收了一對上千年的古玉酒樽和一個諸侯小國的玉玺。臨楓本就對古玩有些癡迷,只是道行淺了些,這下淘到了好貨色,笑得愈加風流了,可惜配上這樣一身金光閃閃的行頭,整張臉上只剩下“猥瑣”兩個字了。當然他本人毫無自覺,直到青汐和符苓把他帶回客棧,才終于扯下人|皮|面具,恢複了他本來的面目。
臨楓本就生得一雙勾人的鳳眼,如今換上一身金線繡牡丹暗紅長袍,渾身越發地散發出一種世家公子的風流氣質,連店小二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心中直感嘆,他們店是修了什麽福,居然一下子來了三位相貌冠絕又氣質迥異的絕色美男。
眼看着就到了正午,青汐本要叫上華遙一起用膳,卻被小二告知華遙和他的護衛們一早就出去了。
有臨楓在,她們自然是吃了一頓好的。飯間,青汐問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醉仙居?”
“我懷楚國此次派我來賀趙太後壽辰,我又湊巧打探到你們也到了涼城,所以我一路快馬加鞭今晨趕到,卻聽本地人說醉仙居有古玩在競賣,我想先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好貨再去找你們不遲,沒想到你們也去了。”
符苓倒不奇怪他為什麽出現在醉仙居,反而奇怪……“那你去就去了,為什麽做這麽奇怪的打扮呢?”
臨楓掏出一方絲質錦帕,動作優雅地拭了拭嘴唇後,伸出手彈了彈符苓的額頭:“為兄這幾日馬不停蹄地趕夜路,要是遇到個膽兒肥的女山賊劫了為兄的色怎麽辦?我自然要防備着點了。”
符苓回想起他之前的土財主形象,實話道:“你那身恨不得把所有金子都挂身上的派頭,就算逃過劫色,逃得過劫財麽?我要是山賊,先劫了你的財,再劫了你的色,人財兩得多好。”
臨楓明亮的眼睛閃了閃,作出大驚失色的表情道:“小圓子,為兄竟不知道,你原來不僅肖想我的財,還肖想我的色!”說罷,又一臉風流倜傥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道,“好吧,為兄犧牲一下,來吧,任君随意采撷。”
符苓滿嘴的飯菜一下子沒控制住,又一口噴到了臨楓的臉上……
臨楓抹了一把臉後,驀地擡眸望着符苓陰測測地笑了,語氣輕柔道:“小圓子,你今天第二次噴了為兄一臉,你忘了為兄有潔癖暫且算了,但這麽浪費糧食可要不得。”随即慢條斯理地下結論道,“為兄看你今晚就別用膳了,另外零嘴也一律沒收。”
茯苓:“……”
此地雖名為涼城,但夏日的涼城也涼不到哪裏去,一大早明晃晃的太陽就急不可耐地鑽出來普照大地了,連空氣中都氤氲着一絲燥熱之氣。
青汐、符苓和臨楓用早飯時,依舊沒有看到華遙和他的護衛們,據小二說,他們昨夜并沒有回來。
符苓聽後,用篤定的語氣對青汐道:“師兄,要不要和我打賭,華相昨夜肯定夜宿于涼城最有名的花影樓了。”
符苓機敏的時候總是特別機敏,自從她給了她新設定後,但凡是涉及到隔牆有耳可能性的地方,她總是不忘喚她一聲“師兄”。她琢磨着,這次帶符苓去齊梁國皇宮,興許能幫上她不少忙。
青汐斂下心神,夾着紅棗糕的竹筷微微一頓,半晌後道:“有可能,不過我們還是不要背後議論別人隐私,不大好。”
臨楓忽然插了一句:“你說的華相是蕭清國的國相大人華遙?”
符苓也夾了一塊紅棗糕,邊吃邊點頭道:“嗯,這次和我們一起來齊梁國的。”頓了頓又道,“你不會是認識吧?”
臨楓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思之色,随即果斷地搖了搖頭。
茯苓繼續對青汐道:“不是我要議論他的隐私,而是上次在芙蓉水閣的事……師兄你忘了麽?要不是你及時救他一命,他已經被那九尾狐妖給喝血吃肉了啊。現在肯定是好了傷疤肯定又忘了疼了吧?你想要是他這次又去逛青樓,又碰到一只妖的話,那肯定就沒命回來了啊。”
青汐斟酌了下道:“逛青樓是有可能,但也不一定那麽倒黴又遇到妖了吧?”
“怎麽沒可能啊,妖就喜歡長得好看的啊,不然上次那九尾狐妖怎麽會挑他下手呢?”
青汐忽然覺得符苓的擔憂很實際,思索了下道:“師妹說得也有道理,依你看,他這次會遇到個什麽妖?”
符苓皺了皺眉,望天道:“這個沒準兒,現在的西封大陸看似風平浪靜,結果上次一蹦出來,就是一只厲害的九尾狐妖。這次啊,不定是什麽妖呢,或者是蜘蛛精?再或者,白骨精也是有可能的。”
臨楓倏地咳了一聲,夾了一筷子鮮筍到符苓碗裏:“師妹,吃菜啊。”
符苓想着自己白吃白喝了人家那麽久,心倏地一軟道:“師兄,我覺得這次華相和我們一起來齊梁國,我們也不好讓他被妖弄死了是不是?”
臨楓又捂着嘴咳了兩聲,驀地又夾了一個包子到青汐碗裏:“師弟啊,來,吃包子。”
青汐在心裏琢磨了一下,符苓說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嘆了一聲道:“依師妹這麽說,華遙昨晚一夜未歸,八成已經遇害了,我們就算去找,估計也只能是收屍了,遇到兇殘點的,連屍都不用收了。”
“師兄說得好像也有道理……”驀地,符苓似被一口白粥嗆到了,咳得臉都快要紅了。
青汐一邊幫符苓拍背順氣,一邊繼續發表自己的看法,“師妹說他在花影樓,我看未必一定在花影樓,畢竟涼城的青樓也不在少數,要是他的口味特別些,在哪個生僻點的青樓也不是沒可能,我們總不能一間一間去找吧?依我看,至多到今晚,他要是還沒回來,十有八九被妖給……唉,這事說來雖有些傷懷,但……”
臨楓倏地将一杯茶盞推到她的面前,咳了幾聲後,打斷她道:“師弟,喝茶吧喝茶。”
青汐終于不再說話,瞥向臨楓打量了片刻道:“你剛才一直在咳嗽,要不要去請個大夫看看?”
“啊,有嗎?”臨楓幹笑了兩聲,又道,“那個師弟啊……”
青汐倏地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打斷臨楓道:“也不知道華遙把住宿費和夥食費結清了沒有?要是沒有,剩下的你把它結一結吧,我們白吃白喝了他這麽久,這一點是我們應該做的。”
青汐将茶盞放下,看着碗裏的白粥已喝完,盯着臨楓夾的那一個包子也沒有什麽胃口了,便站起身來要回房。
結果剛轉過身來,就看到華遙和一衆護衛們站在那裏,除了華遙眼中攢着一絲帶着令人讀不懂的似笑非笑外,刀疤臉和其餘八個護衛們已有些目瞪口呆了,剩下兩個臉生點的……青汐略微打量了兩眼,覺察出這是昨日他們在醉仙居遇到的那兩位女扮男裝的姑娘。她們此刻也在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她,不過表情有些變幻莫測。
青汐頓時覺得有些尴尬,現在回想臨楓适才突然的一聲“師弟”……唉,當時不覺察,其實臨楓給了她一個很大的提醒,華遙起碼那個時候已經在她身後了。
華遙依舊站在那裏含笑看她,只是笑容讓人有些瘆的慌,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在手心上,看樣子似乎在等她說點什麽。
青汐被他看得不太自然了,也确實打算先厚着臉色說點什麽,這時一旁的小姑娘率先開口了:“喂,你是昨天那個和我争姜氏一族那件古董嫁衣的人吧?”
青汐移眸看向小姑娘,今日她沒有着男裝打扮,小小的臉蛋,尖尖的下巴,彎彎的黛眉下一雙大眼睛雖有些驕縱之氣,但襯着一身粉嫩繡荷花輕紗長裙,少女的嬌憨之态十足。站在旁邊的美人看起來比她略大一些,一襲芙蓉繡花淡黃絲綢長裙,齒如瓠犀,螓首蛾眉,比之昨日更添了幾分柔美雅貴的神韻。昨日沒仔細看,今日一留意,青汐倏地覺得這兩位八成是哪國的世家小姐。
青汐抿唇一笑,撇得幹淨:“姑娘認錯了吧,昨日在‘古玩會友’會上,在下是坐在一位財大氣粗的財主旁,不過也就是幫他參謀參謀,要買嫁衣的是他,要和姑娘競價的也是他。”反正再不會有什麽土財主了,這個賬她最好是不認了罷,免得小姑娘記恨她。
小姑娘聽她這麽說,似乎确實沒有繼續糾結那件嫁衣的意思了,反而偏着頭看向華遙,雙眸亮閃閃地說到一邊去了。“華哥哥,你見過九尾狐妖?是真的麽?”
萬幸,這位小姑娘自己把話題岔開了,不然這麽尴尬的場面,她也只能和華遙低個頭,畢竟進皇宮還要指着他呢。
“是有那麽回事,幸好薛太尉出手,才能讓本相化險為夷。” 華遙語調慵懶地回了一句,随即又似笑非笑地看了青汐一眼。
他這一眼看得青汐額上的青筋突地一跳,她剛要開口,華遙便繼續道:“看來你們已經打過照面了?我再介紹你們認識下。”說罷,便一一介紹了一下各自身份。
青汐沒有猜錯,這兩位姑娘确實大有來頭,年紀稍長一點的是褚允國的七公主藻羽,偏小點的是褚允國的九公主景陽。她們會出現在齊梁國,毫無疑問,也是受邀來賀趙太後的生辰,不過堂堂一國公主,卻沒帶半個侍衛,猜想應該是為了尋求刺激,甩開了他們。
看樣子,她們和華遙應該是舊識,不過這一點,華遙便沒有多說了。青汐介紹臨楓時原本只說了他是她的同門師兄,而後又想起他這次也是為趙太後賀壽而來,便将他是懷楚國禦史大夫之子的身份也和盤托出了。
俗話說四海之內皆兄弟,況且都是大有來頭的人,免不了一起看個戲用下膳以增進了解。于是華遙做東,請他們一起去醉仙居看戲,計劃是看完戲就可以順道用個午膳,其中最高興的當然莫過于符苓。
當他們到達醉仙居時包廂已經被訂滿,小二表示只有前廳還有坐。景陽有些不高興了,畢竟是一國公主,昨日的“古玩會友”就沒弄到包廂,今日繼續沒弄到,難免有些氣性。倒是藻羽頗識大體,哄了她幾句,終于将她哄好。
符苓有些感慨地在青汐耳邊道:“我原以為公主都是象師姐這樣的,看來我錯得離譜啊。”
“喔,我是什麽樣的?”
“當然是帶得了兵受得了傷,殺得了人降得住妖啊。”
青汐經由符苓這麽一說,才驀地察覺到長安大概是這一幫公主們中命最苦的,那麽大一個澤虛國卻連一個上陣挂帥的将才都找不到,最後要堂堂一位公主親自挂帥迎戰,最後只能戰死在蒼茫的戰場上。蕪辛找了五百年才找個一具可用于她還魂的身體,她想大概是因為除了長安外,普通女子中根本找不到和她命數相似的吧。
這個時辰,吃中飯太早,客人大多都是來看戲的。不巧的是,今天上演的折子戲,講的正是澤虛國破前在房淮這一戰所發生的事。當年長安親自帶兵迎戰,最後死在齊帝劍下這一段早已被編成許多不同版本,流傳于西封六國的茶樓酒肆之中,成為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所以這裏有這麽一出戲并無奇怪。
青汐對長安的事其實只知道個大概,所以對今日這場戲也頗有興致。
倒是符苓有些擔憂她,時不時瞄兩眼她的反應,最後見她實在也沒什麽反應,才開始大着膽子試探性地問她:“師姐,你和齊帝滕煜真的如戲折子裏說的,以前就認識嗎?”
作者有話要說:
更得比較慢,對還在追文的姑娘們表示真心感謝,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