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嫁衣
醉仙居開在在涼城在繁華的街市上,是此地最有名的酒樓,歷年的“古玩會友”會都在此酒樓舉行。
青汐和符苓來了之後,才發現并非人人都能參加這古玩會友會。想要進去首先要到正門處交五片金葉,才有資格進去站着一觀。若是想坐着,則要交十片金葉,想要一間包廂則要交三十片金葉,可謂天價。
符苓經過一番周密地勘察後,發現醉仙居四周都有護衛把守,于是将青汐拉到一處狗洞前,道:“師姐,我看就這守衛最薄弱了,我們從這裏進去吧。”
“這……”青汐剛要說話,視線倏地觸及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心中正疑惑着,他已經随着人群進去了。
茯苓看青汐一臉沉思的表情,覺得她大約是有些顧慮,便勸說道:“師姐,雖然鑽狗洞不是什麽體面事,但是非常時候得用非常手段。”
“可是……”
茯苓纖手一揮,便大義凜然道:“沒什麽可是的,師姐。”頓了頓又道,“我看師姐是不好意思吧,那我來給你示範一下啊。”
“師妹,其實我……”
青汐還沒說完,茯苓已經一溜煙鑽過去了,速度快得令人望塵莫及。
“師姐,你看!我這不是過來了麽,你快來吧!”茯苓倏地頓了頓,又道,“喔,對了,你剛才要說什麽來着?”
青汐蹲在地上,望着狗洞那頭一臉喜慶的茯苓,微微一笑道:“沒什麽,就是想說其實我想到一個辦法,可以不用鑽狗洞就能進去。”
茯苓:“……”
青汐最後選擇了用碧靈催眠了守衛,再翻牆過去。進入大廳時,“古玩會友”大會已經開始,裏面人聲沸騰,好不熱鬧。青汐環顧了大廳一周,帶符苓走到一位渾身金光閃閃、土財主打扮的年輕男子旁邊,笑了笑道:“兄臺,可否加個座?我們今日出門忘了帶錢。”
土財主笑眯眯地道:“相逢就是有緣,小二,給這兩位趕緊加個座。”說罷,潇灑地掏出二十片金葉遞給一旁的店小二,店小二立即熱情地搬來兩張凳子。
緊接着,五位丫鬟端上來十個物件擺在最中央的琉璃臺面上,都是紅布蓋着的,掌櫃先打開第一件,再輪流打開第二件,第三件……
那土財主忽地湊到青汐耳邊道:“小兄弟,哥哥看你是個識貨的,你看得出這些貨的來歷不?給哥哥說說。”說罷,還不忘向茯苓跑了個媚眼,“小美人,陪你哥哥來見見世面的?”
茯苓瞄了他一眼,不搭理他。
青汐剛要說什麽,就見他沖她眨了眨眼睛,便心領神會地着看向臺面上,道:“第一件西海定神珠,此珠五百年前歸孟國孟侯所有,後幾經輾轉,不知所蹤。這顆不過是贗品罷了,充其量只能算一顆質地上乘的夜明珠,價值不會多于五千金葉。第二件海水旋紋雙系耳罐,傳說是周武王用過的,模樣是做的挺象西周的,但那是唬外行人的,細細一觀便知這是一件做舊的贗品,不過雖是贗品,迄今也有一百五十年到兩百年的歷史了。第三件嘛,鳳凰紋青銅鼎,傳聞是周成王送給其母祝壽的賀禮,這倒真的是商代的銅器,不過叫價五千金有點貴了,我看最多值一百金,這第四件……”
此時掌櫃已經介紹完第三件,将擱在第四件古董上的紅布揭開,一件珠光璀璨的嫁衣驟然呈現在衆人面前。
土財主喝了一口茶,探究地看向青汐:“怎麽弄件嫁衣上來了?這是古董麽?”
青汐定定地望着那件嫁衣許久,才緩緩開口:“嗯,這是五百年前的古董,姜氏一族的族長姜青汐的嫁衣。”
土財主眼中掠過一絲疑惑:“真的是你……”
青汐垂首喝了一口茶,接口道:“我還會騙你麽?”
掌櫃大約是聽到青汐的話,極為贊賞地瞅了她一眼,摸着胡須道:“這位客官好眼力,這确實是傳說中姜氏一族的族長姜青汐的嫁衣,距今已經五百年了。”
掌櫃話音剛落,下面瞬間就像炸開了鍋,開始議論紛紛,連符苓眼睛中都閃過一道亮光,自言自語道:“莫非真的是汐殿下的嫁衣?”
掌櫃擡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繼續将這件嫁衣的由來道來:“傳說五百年前姜氏一族的族長姜青汐受命輔佐當時的孟侯黎夙,承上一任族長接替孟國神宮宮主一職,成為孟國歷史最年輕的神宮宮主。孟國神宮在孟國百姓心中歷來便有着崇高的地位,宮主之位在孟國更是孟國僅次于孟侯,相當于現在各國都有的丞相一職,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據說當年姜青汐承接神宮宮主之位,在冊封大典時還出現了鳳舞九天,百鳥來朝的盛況,這在孟國的歷史上甚至在西封大陸的歷史上都是頭一遭,後來姜青汐一舉拿下十個諸侯國,其勢更是銳不可當……”
底下這時候有人嗤笑了一下:“姜氏一族的故事早就聽聞過,都把她傳得神乎其神,依我看,她要真有這麽厲害,那多半長得和男人差不多,她的嫁衣有什麽了不起的。”
符苓眼中閃過一道火光,當即将口中的瓜子殼一吐,直直凜了說話之人一眼,冷聲哼道:“黃毛丫頭一個,還敢在這裏大言不慚地妄言我族汐殿……”“下”字還未出口,她就瞥見土財主正在饒有興致地盯着她看,她郁郁地瞥了他一眼後,抓了一把葵瓜子全部放進嘴裏。
青汐看向适才說話之人,那确實是位小姑娘,不過穿着卻是男兒打扮,大約十五、六歲,一頭長發以白雲頭冠束起,秀致的臉上有些倨傲的神情。她身邊的美人就更明顯了,雖然還是穿了一身男裝,但是面勝桃花的容顏含羞帶怯。
青汐想只要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她們是女兒身。原來……女扮男裝這麽容易被拆穿啊。
想到此青汐的心頓時涼了半截,于是附耳符苓道:“師妹依你看,師姐現在的扮相是更像男子還是像女子?”
“當然是象男子了,”符苓将一嘴瓜子殼吐出來,就事論事道,“師姐俊俏雅致,蕭清國的世家小姐們除了仰慕華相的以外,還是有不少是仰慕師姐的。上次我去十裏坊買糕點時,廷尉府的二小姐和太常府的七小姐還向我打聽師姐的愛好呢。”
“真的?”
“當然。”符苓見她似乎還有些不放心的樣子,繼續道,“蕭清國男子身材大多文弱瘦削,以俊秀而不以粗犷為美,師姐這一型的其實不在少數。就說那柳大夫的次子柳承雅吧,長得來……雖然比師姐是差了一截,但那也算是十足的秀色可餐吧,那副身嬌體柔易推倒的樣子真讓人想好好保護他呢,聽說那些世家小姐中也有一些是傾慕他的。”
茯苓又丢了一把瓜子進嘴裏,總結道:“說到底,蕭清國的百姓品味就是如此,他們就好這一口。”
按理說,符苓這麽說,她也該放心了,不過……
青汐啜了一口茶,正色地望向符苓道:“師妹啊,你老實告訴師姐,你研制的改變聲音的丹藥……喔,對,還有突出喉結的藥丸……服用多了,有沒有可能最後的結果就是變成男的了呢?”
符苓含在嘴中的葵瓜子頓時向土財主迎面撲來,土財主的臉頓時有些綠了……
此刻,掌櫃笑眯眯地看向說話的那位小姑娘:“姑娘這可不能胡說,正史上有記載,五百年前這姜氏一族的族長姜清汐其貌傾城,當年亦有‘西封第一美人’之稱,若不是後來姜氏一族離奇消失,她便是孟國的王後,二十諸侯國的歷史說不定也會因此而改寫。”
那位小姑娘聽到掌櫃喊她“姑娘”,鵝蛋小臉唰地一下就惱紅了,本想再說什麽,卻被一旁的女子眼神制止住,悻悻然地閉上了嘴。
趁土財主去淨臉的空檔,符苓有些容光煥發地繼續道:“其實說到底還是師姐底子好,身上有種亦男亦女的罕有氣質,不然換做其他女子要扮男裝,完全就是不自量力嘛,你看那兩個小丫頭就知道了。”頓了頓又說,“至于我研制的藥丸,藥理是絕對正确的。藥丸最重要的是什麽?當然就是藥理啊,師姐大可放心!”
青汐略略點了點頭,雙眸慢悠悠地轉向臺面上,那掌櫃還在繼續介紹嫁衣的來歷。
“傳聞這件嫁衣就是當時的孟侯為迎娶姜清汐而命人準備的,各位客官請看,這不是一件普通的嫁衣,這件嫁衣上所有的刺繡全是以金線縫制,上面同時鑲嵌了九百九十九顆上等南海珍珠,九百九十九顆番邦五色寶石,九百九十九顆……”
那件嫁衣是黎夙送給她的,卻并非是為迎娶她而送的。
青汐凝神地望着那件珠光璀璨的大紅嫁衣,一些遠去的歲月似乎被從時光的長河中撈了起來,拼成一幀一幀的畫幕,從她眼前一一掠過。
她記得黎夙将這件嫁衣送給她那日,是一個陽光柔和的午後。那日,她承召進宮,跟着一個小太監從彎彎曲曲的回廊一路走到後花園。
遠遠的,她看到黎夙半躺在琉璃椅上,端着酒樽,正在獨酌,面容之上的表情有些深沉,有些寂寞,有些冷傲,更有些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氣。
她驀地發覺,這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叫着“汐姐姐,你去哪兒,帶上我好麽?”的乖巧孩童,已經在歲月磨砺中漸漸蛻變成了一位高高在上的王侯。
她那時還記得的是第一次見他時,他正在湖邊看《周易》。那年他五歲,她七歲。在湖光中,他偏着頭看她走來,前一任孟侯笑着對他說,她是下一任神宮宮主,将來要輔佐他的人,以後有什麽事需多請教她。他面上十分恭敬地應答了一聲,待孟侯走後,他便立即變臉,倨傲着神色看她:“既然是下一任神宮宮主,你把《文言》背給我聽聽。”
她想着世子大概不大相信她的能力,把《文言》背完後,又客氣地問了一聲要不要把《彖傳》也一并背了?她已不記得當時黎夙是怎麽說的,但從此以後他每每見到她總會恭敬地喊她一聲“汐姐姐”。一直到他十三歲即位,在神宮宮主的冊封大典上,他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凝視着她,說了一句“青汐,跟孤來。”直到臨死前一刻她才知道,在當日的冊封大典上,因着這聲“青汐”,她想的是“君臣終究有別”,而他想的是“來日你必為我後”。
斑駁的日光中,他放下酒樽,擡眼望她,唇角揚了揚道:“青汐,為何站那麽遠?到孤跟前來。”
她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他點了點桌面鑲着寶石的紫檀盒道:“你猜,孤給你準備了什麽?”
她擡眸看他:“臣猜不到。”
“嫁衣。”他冷硬的臉部線條微微柔和,靜靜地凝視了她少頃,“孤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要辭去神宮宮主一職,離孤而去?”頓了頓,擡眸道,“你真的要嫁給月國的公子澤闕,然後退隐山林,從此再不涉朝政?”
他看着她,臉上漸漸浮起一絲笑,青汐看着,卻并不覺得他在笑。那是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總跟在她後面跑的少年褪去青澀後,竟如此陌生。
“是的,陛下。”
他凝睇了一眼那刺眼的鮮紅,半晌後,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她看不懂笑:“好,那孤将這嫁衣賞給你。”
……
驀然回首,其實有許多事當時便已露出端倪,黎夙一反常态地将這件嫁衣送給了她,大約就是為以後的狠絕埋下的伏筆。